第233章 草蟲鳴何悲
事情比想像中要順利很多,局勢比想像中要好很多。
原因再簡單不過,桓溫來了。
不止是洛陽的羌人部群,劉乘也知道了,不是什麼人做了曹無傷,而是桓溫出兵的同時,已經遣人來送信了。正式的信使是伏滔,其人已經抵達許昌,還有一個軍事上的臨時信使,是薛強的部眾,從黃河上坐小船順流而下,本來是找戴施的,正好撞到了留在卷縣的諸葛南嶽,然後又遣了諸葛北嶽匆匆來告。
桓溫到底是這個時代的主角,而且戲份越來越多的那種,他和慕容恪一東一西的攻防才是之前劉乘和姚襄那一戰的根本,姚襄集團從來都不是什麼要專門對付的敵人,他是桓溫和朝廷對慕容鮮卑的戰略回應,而劉阿乘此番出兵,也本質上是奉命來做側翼呼應。
於是乎,當桓溫真的如約降臨之後,一切的焦點都被轉移了過去。
蔣干進入汜水關後,驚訝的發現,非但姚襄已經匆匆去了洛陽,而且理所當然,留守在這裡的赫然是病中的王亮————他當然沒有直接見到王亮,守軍不可能讓敵人曉得他們的二號人物在病榻上,可是,當王亮見到權翼那封信後,卻是毫不遲疑,也毫無避諱的召見了蔣干。
劉乘猜對了,權翼給的情報和判斷也很準確,王亮幾乎是毫不遲疑的做出了交換承諾,並且立即在病榻上掙扎著制定了簡易計劃:
第一步,乃是立即先將權翼的家眷送過來以作誠意,名義上就是報答劉乘交還姚蘭的屍首,同時他將親自派遣親信帶著親筆信去見被困住的姚萇,告知相關訊息;
第二步,劉乘可以先交還船隻,而條件可以通過招降姚萇的名義從姚萇那裡提出來,同時這邊則將略陽氐眾趁亂調度到成皋與汜水關內;
第三步,就是在一個月內,劉乘那邊通過姚萇部流失、逃竄的方式,將部眾依次送回,而關內則以蛇越滂招降的名義,將略陽氐眾依次放出去————最後就是下個月,也就是十一月廿日為限,雙方部眾都交換了一半以後,形成穩固互信了,以姚萇率領本部「叛逃」和自己獻出汜水關為準,形成最後的大交換。
平心而論,似乎比較公正,而且看得出來王亮是迫不及待的想完成這個工作。
但是劉乘還是迅速讓蔣乾折回,否決了這個提議。
「為什麼?」王亮已經開始咳嗽了,需要咳嗽好一陣子,喘息勻當,才能說話,而且燒還是沒退,臉色緋紅。「他既有意,何至於逼人太甚?」
蔣干看著對方,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做一個好使者:「王長史,劉前軍的原話是,他不能賺死人便宜,尤其是此事雖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蔣先生知,可權子良先生也在旁邊看著呢————萬一占了你大便宜,又把病成這個樣子的你氣死,到時候就不能收服子良先生為己用了。」
王亮懵了一下,但確實思考不及,不能如尋常時那般迅速醒悟,反而劇烈咳嗽起來。
「三件事。」蔣干見狀趕緊解釋。「首先,劉前軍讓我提醒王長史,天已經轉冷了,而桓征西絕不可能拖到大河封凍才動手,肯定要在大河封凍前做出致命一擊————你拖到下個月,還讓姚景茂假投降什麼的,不是把姚將軍和三千兵中大部分兵白白沉在他手裡嗎?」
「哎呀————咳!」王亮雖然發著燒,卻還是覺得臉頰滾燙,自己確實是病糊塗了,連這個都忘了。
「其次,王長史,雖說需要遮掩,但是讓軍士們反覆做投降和叛逃這種事情,對士氣人心傷害都很大,能不做還是不要做。」蔣於繼續言道。「最後一件事則非常非常重要————劉前軍讓我務必小心提醒你,桓公既至,你們又在熒陽這裡大敗,難道羌人到了這一步還要繼續頑抗到底,不應該尋求外交解決的途徑?而莫忘了,有資格與桓公做利害說明,並且一直認為可以允許部分羌人進入關中安置的,素來只有他————就連你們自家,原本想要找到的調解人也是他,他是你們羌人少有本就信任的調解對象。」
王亮這一次倒是堅定搖了下頭,很顯然還是有自己的一個念頭。
而蔣干見狀不由失笑搖頭:「王長史我看你是真糊塗了————劉前軍還讓我問你,便是你們一定要咬著牙抵抗到底,一定要讓核心部眾逃到北面去,可是你們不考慮完全戰敗的可能性嗎?不考慮被俘虜的那些人嗎?一旦到了那個地步,不還是要指望他來為你們說話?」
「所以,現在的形勢已經很清楚了,前軍覺得,應該是你們更著急達成交換,而且甚至是你們更著急請他入關才對。」蔣於見狀,給出了最後通牒。「當然,他也知道,王長史肯定要盡力拖到最後一刻,最起碼要確保他的兵馬不與桓公合流,參與戰鬥————但那是你們一廂情願,劉前軍說了,那些一次能載三千人的船隻已經足夠有分量,他放船,然後招降姚萇,接著你帶略陽氐眾降服於他,等入了關,他放任姚萇再逃去,方才合理,而且限期五日————」
「蔣大將軍,莫要玩笑!」王亮忽然從榻上奮力嘶吼,卻又嗓子劇痛,繼而連連痛苦咳嗽,引得外面一名相貌平平的和尚匆匆進入,連忙幫忙取藥湯來送上。
然而,王亮卻艱難的推開,只繼續死死盯著前方頗遠的石趙故人。
「王長史。」蔣干見到對方這個樣子,也有些於心不忍。「聽我說,你根本沒得選,不如趕緊降了,然後去養病,留有用之身去找姚襄以圖後計————不瞞你說,姚萇之前已經嘗試突圍一次,卻被從容擊退,而劉前軍也說了,接下來五日內,他會持續圍困、進攻,並在五日後發起總攻,直到你答應。
「且如果這個期限內,姚景茂自己撐不住,先把船燒了,那也怪不得任何人。」
話到這裡,蔣干躬身一禮,復又指了指外面:「我就去門外候著,你想明白了,願意為姚家那個大單于承擔罵名,就隨時喊我進來,不願意的話,我天黑前再走————而五日內,你想明白了,也可以隨時去找人,但是我要提醒你,只有今日及時答應,姚萇和他的兵還有船,才能儘量保全,晚一日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少多少船。」
說完,轉身就走。
「法師。」過了好一陣子,王亮恢復了一點清明,卻又在榻上盯著那送藥的和尚淚流不止。「我知道你是佛圖澄厲害的弟子,政治上的算計不比我差————我現在病成這個樣子,請你看在與我們都算是同鄉的份上,替我計較一下————好不好?」
那名相貌尋常的和尚,也就是因為王亮得病而被姚襄回洛陽途中專門薅過來的釋道安了,聞言幽幽一嘆:「這件事貧僧也算不清楚,因為這裡面有兩個秤砣,我不知道輕重————我問你,船隻很重要嗎?」
「最少最少值三千甲士的命,甚至值更多。」王亮強忍著喉嚨里又痛又癢,艱難做答。
「那麼景茂對景國忠心耿耿嗎?有機會一定會去尋景國嗎?」釋道安繼續來問。
「若是連景茂都不願意尋大單于,攝頭羌眾便都是個笑話了。」王亮言辭愈發艱難。
「那最後就只有一個問題了。」釋道安拍了拍對方的後背,放任對方咳了出來才繼續問道。「王長史,放這個劉前軍早幾日入關,他的部眾能造成你們最核心六千精銳的陣亡嗎?」
王亮聞言徹底醒悟,或者說其實剛剛蔣干說的時候他就已經醒悟,只是需要這麼一個信得過的聰明人給他說清楚而已。
而真說清楚了,卻還是那麼令人痛苦。
果然,其人聞言面目扭曲,涕淚交加,忽然又劇烈咳嗽,咳嗽了好久,方才收住,復又拽著釋道安的胳膊,幾乎是懇求一般奮力來問:「法師,法師,你給我說實話,我們大單于果然沒有天命嗎?」
他或許有天命,可我怎麼知道?!
釋道安見慣了風雨,真心懂政治的,當然曉得天命是要靠兵強馬壯人心制度等等一系列複雜事物所構建的,誰也說不好。可問題在於,作為一個和尚,安撫人心卻是他的基本工作,必要時當然可以說謊,尤其是對方還是個病人,說不得還會死,那就更需要安慰了。
「貧道說實話。」
一念至此,釋道安勉力相對。「我當日聽我師說過,姚家是有王氣的,但是未必應在老單于和大單于身上————我懷疑是景茂,或者是更下一代。」
王亮聞得此言,雙目明顯一亮,臉上的鼻涕都不再冒了。
而釋道安則低聲打著補丁:「王長史,你應該曉得,這話貧道沒法說,尤其是老單于和大單于當面的時候,更沒法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王亮心中狂呼,卻似乎因為絕望與病況選擇了第一時間相信這個他平時絕對不會相信的命數說法。
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但這一次,咳完之後,其人主動拿被子抹了臉,然後氣喘吁吁做出了請求:「請法師念在攝頭羌眾都是你鄉人的面子上,替我走一趟熒陽,答應劉前軍,並與景、景茂做聯絡,說明情勢————後面榻上小匣子裡,有當初大單于做平北將軍時刻下的長史官印。」
釋道安沒有理由拒絕,他本就要去接觸南面朝廷的重要人物,唯獨到底都是常山那邊出來的,其人取了官印後忍不住提醒:「王長史,你要好好養病,若是五日內死了,那就弄巧成拙了。」
「我拼了命也要活夠五日。」王亮說了一個明顯的病句。
釋道安哀嘆一聲,轉身出去了,而人一走,病榻上的王亮便咬住了被子,重新落淚,稍作冷靜,他便如何不曉得,釋道安是在安慰他呢?
另一邊,和尚外交非常有效果,釋道安當晚便於熒陽城內見到了已經休息充分,神采奕奕的劉乘。
撐走那些幕屬、門下少年的劉阿乘私下聽完對面和尚的講述,卻既沒有因為自己逼凌一個病人成功而沾沾自喜,也沒有因為終於見到了常態介入政治的北派僧人而且是傳說中佛圖澄弟子而好奇,反而看著那個官印莫名出神————他忽然想到了王猛和慕容垂,金刀計,金刀計,怪不得此計根本沒法破————假設,假設釋道安是自己收買的人,然後盜了官印出來,可已經挨了一頓打,餓了兩頓飯的姚萇難道敢不信?
也不知道王猛此番有沒有跟過來?慕容垂又在做什麼?
此番入汜水關,又要與多少英雄豪傑再會?自己在其中還是第六十三嗎?
我是擅長盜印的分割線初,佛圖澄與弟子釋道安語:「氐羌皆有王氣,然皆不應其老主,或有後化。」時道安修法不足,不以為然,後經喪亂,漸有所成,思及先師諸類言語,頗多應之,乃以為然。至永和末,其攜僧眾百餘人避禍邙山,復見姚襄兄弟,依然不得王氣,心大愕然。後襄以使詣太祖,終大悟,遂不再與人論氣。
一《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