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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孤雁獨南翔

2026-09-04 06:44:15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34章 孤雁獨南翔

  十月廿五日,前軍將軍劉乘以一種絕對勝利者的姿態進入到了汜水關,並趁勢占據汜水關後的成皋城。

  在曉得這就是《三國歷史通俗演義》中的虎牢關後,隨行的沈勁和劉虎子等人免不了面面相覷,曉得那是演義,曉得陣前將領廝殺更多是親衛部隊的相互截殺,甚至劉虎子還問過劉乘,曉得劉先主可能沒來這虎牢關下,可真入了這關,還是覺得有些失望。

  主要是破敗和蕭索。

  跟沿途經過的那些名城一樣破敗和蕭索,並沒有因為這裡是天下正中就稍有起色。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那是前幾年劉乘從這裡過的場景,如今姚襄以洛陽為根據地,到底聚攏了幾萬戶出來,周邊山林里的那些流民也都被他拉扯的七七八八,似乎多了一些生氣。

  可這跟整個洛陽盆地的面積相比,跟之前隨處可見的城池遺址相比,還是顯得稀疏,再加上如今兵荒馬亂,反而顯得狼藉。

  但來不及多感慨幾下,很快幾人就接到了相關任務,各自忙碌起來。

  且說,這次進入汜水關,從幾乎所有人的視角來看,王師當然是大勝特勝。

  短短一個月內,奪取了熒陽外圍諸城,逼降了熒陽周成,然後在城下卻敵成功,並且在反擊中擊殺了姚蘭,奪取了敵方大營,復又困住了姚萇及其部屬,以放回船隻的微小代價招降了姚萇,最後竟然神奇的說動了汜水關守將、姚襄之心腹副貳王亮,使得後者舉眾獻關投降。

  還捎帶上了包含了八九百兵力在內的、兩千多婦孺,合計數千的略陽氐眾。

  誰來看,誰來算,這都是毫無疑義的大勝特勝。

  劉乘也不知恥的給桓溫還有朝廷報了大捷,甚至按照之前的路數,從自己和幾位主要功臣的角度依次描述了他們的功績,然後————朝廷和桓征西你們看著辦吧。

  當然了,這是明面上,實際上剛一入關,劉乘便毫不遲疑的進行了大量的調度。

  比如讓周成守滎陽。

  沒錯,周成繞了一圈又去守熒陽了,多好啊,反正熒陽現在只需要防備慕容鮮卑,還有人是比他們更好、更專業、更可靠的慕容鮮卑防禦者嗎?

  就是,就是這一安排,搞得好像之前那麼多仗白打了一般。

  已經證明了自己和所部戰力的沈勁進入成皋,作為關內支點,並以陳午、毛球向前搜索、擴大控制區,試圖聯通毛穆之、桓溫,這倒是題中應有之義。

  至於理論上的河南尹戴施和他的部將何融還有他的一千兵,外加熒陽太守諸葛衡(南嶽),不顧一切的飛速往猴氏而去,就更不用說了。

  這兩位需要第一時間見到桓溫,確保自己的政治生命。

  倒是諸葛恆(北嶽)被劉乘給趁機留下了,這廝之前因為熟悉汴水北岸地理一直在汴水那邊做物資上的轉運,如今順著慣性繼續被任用下來,負責將物資進一步轉運入關。

  實際上,就在劉乘入關的第二日,諸葛北嶽就將一批簡易的束口背包給送了過來。

  這使得軍心大振,誰不喜歡一個免費的背包呢?

  而這個時候,身為主力中的主力,實際上劉乘此番進軍最核心部隊將官的劉建卻得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任務要他帶上這一波送物資的民夫,護送著包括權翼,以及蛇越滂、蛇元父子在內略陽氐眾和此番傷兵,南下淮水,回歸壽春,以作安置。

  道理劉建是懂得,羌人陣營里的略陽氐眾是個完全可以消化使用的特例,劉乘很顯然想要將這個外戚部眾給收為己用,稍微一整飭,又是兩幢可用的親信,而現在局勢不明,人心不安,留在這裡夜長夢多,自然要早早落袋為安。

  

  只是,這種事情需要他親自去做嗎?不需要繼續打仗嗎?不需要自己帶領部隊替他看管、監視姚萇嗎?

  然而,其人親自去見劉乘後,卻得到了非常直接的回覆,就是要「阿虎兄」幹這件事,別人干不放心,只有「阿虎兄」可以信任,而且還說,朝廷的仗已經盡力了,唯獨略陽氐眾是這一回出來他個人的最大收穫,不得不重視。

  話到這份上了,劉建自然無話可說,但他打了個商量,將孫驍這幢人留下,然後從中軍取了一幢人,便帶著依然算是比較核心三幢兵馬直接撤了。

  這一走,不要說上下措手不及,就連蛇氏父子都有些詫異,至於權翼,全程都在大索城,甚至沒有再入關。


  隨即,高衡又被要求分兵一幢到大索城。

  此時朱憲復又來信,言辭誠懇,表示願意入關為先鋒,差點把劉乘給氣笑了,打仗的時候主動跟戴施對換,現在硬仗打完要進來表演了?門都沒有!

  當然,回信還是很客氣的,說厘城還是很重要的,是我們後勤支點,請朱將軍稍作忍耐,過幾天關內鋪陳開了,部隊擺出去了,自然需要你過來。

  這個時候桓伊已經覺得不對勁了。

  便主動來對劉乘做諫言,話很明白,略陽氐眾總共三四千人,其中大部分是家眷婦孺,老兵才八九百人,你劉前軍都怕出事,趕緊遷走了,可姚萇三千人,就扔在敖倉那裡,不做防備的嗎?尤其是現在關內外的兵馬越來越稀疏,要是過幾天援軍大部隊繼續往洛陽方向擴散,他們趁機造反或者逃散怎麼辦?

  只靠著周成那幾千人鎮壓是不妥當的。

  最起碼應該把姚萇的部隊給分開,一半帶入關內,一半留在外面,這樣周成的壓力也能減輕,順便分點人守了厘城,朱憲也能入關了。

  對此,劉阿乘自然志得意滿,自詡自己英明神武,安排的都極妥當,讓桓伊不必多心。

  聽得桓野王都懵了。

  這人贏了一仗就這麼驕傲的嗎?旁邊沈勁沈府君雖然也有些喜形於色,志得意滿,也沒有到不聽人話的地步啊?史書上那些事竟然都是真的嗎?

  意識到再這麼拖延下去,遲早會被人懷疑,劉乘也等不及了,當日立即就尋到了尚在病榻中的王亮,下了最後通牒,讓對方催促此時擺在敖倉的姚萇趕緊滾,所謂既不要浪費王師糧食,也不要弄得他左支右絀給姚萇騰位置。

  最多三日,他就要去見桓溫,到時候怎麼可能扔下這麼大一股不穩定因素在敖倉?萬一反過來奪關怎麼辦?聯絡了河北慕容鮮卑怎麼辦?聽人說慕容恪在青州已經大勝特勝進入到戰後搞政治表演的環節了。

  真到那個時候,他肯定要拆了姚萇的部眾,一半帶入關內,一半扔給周成,外面的還好說,帶入關內的那一半人,當著洛陽盆地如今這麼多王師部隊,真要是逃走路上被誰給當戰功了,可不能怪到誰!

  王亮當然曉得對方其實已經非常守信了,可現在他躺在病榻上,哪有那個本事去弄清楚為什麼姚襄沒有派人去接姚萇?

  當然,他心裡是有猜度的,肯定是姚襄意識到局勢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了,已經在瘋狂轉運部眾了,而相對於洛陽盆地內部這些羌眾送不走要麼死要麼成為桓溫夯實什麼地方的人口資源,姚萇那裡,反而因為劉乘的信用和態度,變得可以稍微拖延了。

  所以,暫時沒有船隻過來。

  可劉乘這邊的說法也沒問題啊,桓溫的徵召一到,三千人給你一拆,你還怎麼全乎著回去?不可能不拆的,否則就是對自己部隊的不負責了。

  於是乎,王亮只能硬著頭皮,再請釋道安去一趟洛陽。

  釋道安同意了,但主動提醒對方,這一去不知道多久,而且沿途還有各類交戰區域,很可能無法抵達,或者被扣押,更別說時間上如何了,萬一一去不回,還請王長史不要計較。

  王亮還能如何呢?難道讓他躺在榻上什麼都不做?

  「所以法師真要去洛陽見姚景國嗎?」一出來,劉乘就開門見山。

  「去肯定是要去的,但不是去洛陽,也不是見景國,如今局勢,只能往敖倉走一遭,見一見姚景茂。」釋道安雙手合十,喟然以對。「前軍,貧道願意去與姚景茂分說清楚形勢,告訴他,前軍這裡其實履約清楚,只是洛陽的形勢太差了,讓他為了所有人,聽從安排,不要自亂,然後盡力把他帶到這邊見王長史最後一遭。」

  「裡面這位還能活多久?」劉乘愣了一下,認真來問。

  「按照貧道的看法,他是病火遭油,這些日子沒有半分休養的餘地,反而思慮愈重,自然命不久矣。具體日子誰也說不好,可貧道估摸著,真要是桓征西來了軍令,姚景茂那裡分出一半兵跟前軍去做匯合的話,他自然也就失了念想,你們一走,他便是待命火自熄,再無為,再無音了。」釋道安一如既往的唯物。

  「可惜。」劉乘愈發唱然不止。「誰不想有一位這般忠心無二的副貳下屬呢?他死了,姚襄的大業終究也就只是泡影了————沒了所謂大業支撐,我們的大單于又能活多久呢?」

  「這誰知道呢?」釋道安並沒有一味附和這位初見沒多久的當權者。「貧道是贊同前軍這話中本意的,大單于這個人素來仁義多情,那不是裝的,之所以能夠支撐於亂世,自然是因為有一個羌眾大業在前面替他做引導,也可以被他拿來做遮掩,所以一旦意識到自己的大業皆是泡影,說不得也會跟王長史一般速速油盡燈枯————然而,他身邊現在還有一個羌眾部群存亡的計較,貧道倒是覺得,他真要死,也要自家部眾有個結果才行。」


  「法師說的對。」劉乘咂摸了一會,分外認可。「法師是北流正派,深得佛圖澄法師政治本味,有沒有興趣還俗來做我參軍?」



  「這是自然。」劉乘倒是一如既往對這種北流姿態無話可說。「法師且去忙碌,這事完結了,過幾日我將你引薦給桓公————包括朝廷設立法主的事情,你也可以跟桓公參詳好了,交給我來辦,只提醒一句————桓公幕下有個叫謝安的人,他是現任法主僧支道林的至交好友,兩個人一起在會稽優遊十多年那種交情,是你唯一需要防備的。」

  「本所願也,不敢辭。」釋道安恭敬俯首,卻仿佛沒有聽到最後一句一般。

  桓溫的徵召比想像中要快,就在第二日,劉乘就接到了桓溫正式軍令,要他集合部隊,先渡洛水,然後沿著北岸諸城池向洛陽進發。

  沒什麼可說的,軍令立即下發到了姚萇那裡,要後者必須要分割自己的部眾,只帶一千五百人過來,否則他立即斷絕糧草,並和周成一起發動進攻。

  而當日夜間,劉乘終於見到了理論上降服自己數日的姚萇,他抵達汜水關後,先去見了王亮,確定了之前種種訊息真偽,弄清楚了一些情勢,然後方來拜見。

  只一入門,先跪地叩首,便涕淚交加,哭倒在地。

  劉乘曉得對方心情,倒是沒有計較什麼,只提醒對方,不要耽誤出兵。

  廿九日下午,本就很靠前的陳午部已經渡河占據了鞏縣,而劉乘也正式離開汜水關,繼續進發,軍中各部皆背著新取到的白布包,只有羌人降軍也就是姚萇率領的三幢人沒有此物,甚為明顯。

  卅日,毛球回報,桓溫大部約兩萬眾已經進抵千金堨,陳午、胡履已經重新匯集了他父親毛穆之為首的穎川諸將,連著從伊水抵達的鄧遐、桓虔、高武諸將,乾脆已經抵達與洛陽只有一水之隔的委粟山,而桓溫要求劉乘必須要在臘月初三前抵達洛陽東面門戶屍鄉,完成三面之圍。

  劉乘自然無話說,立即催促全軍,臘月初二上午,便成功進抵屍鄉。

  隨即從容立寨。

  「我不可能放任你們到晚上的,否則你跟你兄長裡應外合襲營怎麼辦?我將你們營地安排到後面,你們待會假裝去打柴,就直接跑吧,告訴你兄長,我劉乘信守承諾,仁至義盡了。」尋到機會,喊來姚萇到中軍,然後指著北面邙山,好像是在詢問地理,卻壓低聲音說出了一句其他幾十步外聽釋道安講解此地典故的諸多幕屬、少年註定無法驗證的話。「要跑自己跑,分開跑————不許大隊逃竄,那樣的話,我也只能發兵鎮壓。」

  姚萇看了眼身側之人,點點頭,欲言又止。

  「什麼?」劉乘追問。

  「前軍恩義,我自然知道,只是————此時王長史還活著沒有,前軍能不能開恩告訴我?」姚萇艱難詢問。

  「我不知道,我沒敢問。」劉乘懇切相對。「往南走的權翼都沒敢問,你也別問了,留個念想吧。」

  姚萇苦笑一時,卻再度在地上一叩首,然後轉身離去。

  就在同一日,權翼和略陽氐眾抵達陳郡,他們當然也不會知道,當日姚萇部忽然以紮營時伐木取柴為藉口,化整為零,消失在了邙山之中,可即便如此,也還有兩三百人被警惕心很強的高衡部截住,罰為軍奴。

  逼的劉乘不得不主動向桓溫請罪。

  桓溫倒是直接,讓他孤身來一趟,參加軍議————弄得劉阿乘竟然莫名心虛了片刻,這也太像了吧?

  我是生死不知的分割線太祖伐姚襄,卻羌眾於滎陽,圍姚萇於汴水,時王亮為襄長史,以殘部鎮汜水關,病重,知不可為,以還萇部船隻為據,請降,太祖允之。後數日,太祖親發部眾往會洛陽合戰羌部,經屍鄉,忽駐足,曰:「此田橫終不降漢之地,王亮當死矣。」眾訝然,回探汜水關,人果亡於當日。

  —《世說新語》.德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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