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欲鳴雷已作
初四日中午時分,王師敗績。
這件事劉乘明顯負有責任,他下令各部嚴整,毋得擅自越陣,所以一直到正午,其所督的右翼部隊都磨磨蹭蹭停在首陽山南側,沒有進入夾山通道內。反而是從西面來的戴施和從洛陽城方向來的陳祐部各自先撞了進去。
接著就是被背山一戰,決死反擊的羌人給一通亂打,直接崩潰。
劉乘當場就反省了。
尤其是昨日受到桓溫和謝安的言傳身教,早就準備要大公無私了,便當即認定這是自己的責任,身為最靠近戰場並持有桓溫緹幢的側翼偏師主將,竟然沒有約束這些兵將,統一指揮,可不得亡羊補牢嘛。
於是乎,其人立即派遣沈勁向前,臨山向道立陣,復又以尚留在自己這邊的毛球部往西做一個簡單的繞行側擊,協助沈勁立足。
其本人則繼續都督剩餘部眾,重新啟動,往西去越過沈勁、毛球部,登上夾山通道西面山地,嘗試收攏敗軍。
沒錯,雖說是一條南北夾山通道,但部山整體上只是一個典型的低矮丘陵地形,從來沒有什麼高山峻岭的說法,也就是羌眾背後的首陽山及其周邊算是溝壑山嶺明顯一些,而相對應,夾山通道另一側,雖然名義上也是山,卻地勢平緩,足以讓部隊立足。
當然,肯定不能像下方那一兩里寬的通道那般平穩,部隊行進和推進都要被山上到處都是雜草、墓碑、枯樹、溝渠給阻礙,而且確實會阻礙視野,這應該就是姚襄選擇在這裡背山一戰的緣故了。
洛陽盆地里真沒什麼可以倚仗的地形,洛水太長,處處都能被突破,洛陽城太大太破,金鏞城又太小,那只能在這裡了。
劉乘抵達首陽山對面的矮嶺上,立下旗幟,稍作排布,潰兵立即匯集過來,然後其人率眾居高臨下,借著午後陽光看的清楚,自己的出現明顯引發了山下通道內羌人部眾的騷動。
很快就有一隻部隊不知道是失控還是怎麼回事,徑直來攻,似乎是要趁王師立足未穩,潰兵阻礙了部隊往北面立陣的空隙,先做一場突襲。
對此,前軍將軍紋絲不動,桓伊在內的幾位幕屬也都不吭聲,只任由那支部隊來攻,甚至眼睜睜看著那支羌人部隊又牽扯起來了好幾支左右友軍,一起往山上來,但還是不動。
一直推進到劉乘身前數百步,為首者旗幟都看得清楚,是個不大不小的「姚」字,中軍這裡卻只是在主將身前百十步鋪陳了一些簡易盾牌、弩機,卻依舊沒有成建制部隊前來阻擊或者布防。
中軍那兩面旗幟也依舊不動。
見此場景,那支羌人部隊即便是心中已經驚疑,此時也不可能不做嘗試,便奮力發起衝鋒。
當然,沒有意外,已經抵達劉乘身後的毛穆之所督胡履部率先湧出,當場發起了反衝鋒,繼而是陳午部————這個場景簡直是那日汜水關外的戰事翻版一樣。
但還沒完,陳午之後是胡履的親叔胡彬,是王洽部,然後毛穆之的大旗也出現在山嶺之上,這次的援軍數量可不是上次能比的,戰場也迅速沿著矮嶺擴大。
最終,尚未做出什麼總攻總戰,便已經有兩三千羌人脫離了預定戰場,在明顯對方占據了高度優勢的矮嶺上與數倍於己的王師陷入混戰。
「羌人只是一股氣勇而已,軍心早已經亂了。」毛穆之抵達後,與劉乘並馬,稍微掃視了一下戰場,便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麼。「咱們約束住部隊,哪怕是不與之戰,到了晚上他們也撐不住。」
「可不是嘛,這人數估計得有兩萬多,可羌人哪來兩萬兵,分明是丁口都來了,武器都不足。」劉乘點點頭,明顯認可對方的看法,卻稍作提醒。「但若是按兵不動,只怕征西不樂意。」
「征西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毛穆之依舊坦蕩。「還是那句話,羌人明顯失控了,咱們約束好部隊,戰可戰,守可守!」
劉乘還是只有點頭。
沒辦法,不光是毛穆之資歷老的問題,關鍵是人家說得對,這一戰主角是桓溫,當好工具人就行了。此外,劉乘心中大約明白,如果還想在處置羌人的事情上有些討論餘地的話,反而要讓這位征西將軍出夠威風出夠氣。
而這,真就不是劉阿乘再私心作祟了。
略陽氐眾已經遷移走了,剩下攝頭羌人保的再多他也沒資格吃下去了,非要說跟姚襄有點交情,那是實話,但這點交情已經不足以讓他去與桓溫反覆做撕扯了。
所以,針對羌人的處置的異議,還真是出於公心。
劉阿乘昨天回去之後仔細思考了這件事情,最終還是認為應該對羌人網開一面,多保存一些這個集團的活性。
首先是基於人道主義。
這不是開玩笑,此次北伐,一路走過來,劉乘對中原的混亂和人口離散又加深了一層,不能因為人家是羌人就簡單的搞屠殺,你搞屠殺也成不了長遠的事。
何況劉乘也不是穿越過來第一天了,他如何不曉得,眼前的所謂羌人集團,其實真要追究成員的血緣,一多半人反而是河北河南的漢人流民呢?只不過因為需要集團化才能生存,這才被動、主動將自己胡化,以求融入其中。
對這些人搞屠殺,確實下不來手。
當然,桓溫應該也不是要搞屠殺,他明顯是想借著戰事,殺的狠一些的意思。
其次,羌人集團內部結構太特殊了,殺肯定是要殺的,打散肯定是要打散的,但真不是多殺一些人就能解決的,必然需要一代人、兩代人才能慢慢消化。
而如果這樣,為什麼一定要殺的特別狠?徒留仇怨嗎?軍事上完成徹底征服不就行了?
再次,就是那個最深層的話題了,想要從根子上解決五胡的問題,你得先通過軍事手段徹底擊敗對方,然後在後續處置中想法子漢化這些人,而想要漢化,就需要公平的政策,包括對羌人貴族一視同仁的人事任用。
可麻煩在於,現在桓溫那裡,江左僑族—荊州士族—益州士族的鄙視鏈都沒法更改,連益州人都沒法正經做個官,王猛都不願意去荊州,還能指望對羌人一視同仁搞漢化?
羌人都漢化不了,還指望漢化基本盤沒有出岔子的氐人?
如果不能一視同仁徹底漢化,那乾脆回到基本的工具使用思維,該制衡制衡,該使用使用。
那麼這種情況下,謝安說的還是對的,氐人需要制衡,而羌人是天然的選擇。
劉乘之前是真的警惕氐人,而且確實有一點針對性,畢竟歷史上淝水之戰他總是曉得的,總是明白氐人是原本北方的大贏家,自然害怕所謂歷史修正力。尤其是曉得氐人並沒有內亂,且整個核心家族沒有損傷的情況下就完成了代際交替,還成功改變了陣營,自然更要擔心日後關中失控,低人復興。
這可不是死灰復燃四個字可以形容的。
唯獨他自己也明白,歷史肯定完成了巨大的扭轉,誰知道接下來會往哪裡走?萬一氐人將來真成忠臣了怎麼說?
而且桓溫昨日說的有問題嗎?
可哪怕摒除歷史上的氏人這個腦海中的巨大影響,包括承認必須要用公平的態度對待氐人,他昨晚思來想去,也始終覺得,沒道理不允許在氐人集團之外,嘗試維持平衡或者進行制衡。
這不矛盾。
所以,思索再三,他最終還是希望儘量多保留羌人這個集團的活性。
但這一切,都需要這一仗結束才行,而且是要乾脆利索的結束。
桓溫不會讓劉乘等太久的,亂戰開始後沒過半個時辰,他的傘蓋、大纛、假黃鉞的那個黃鉞就出現在了矮嶺上,繼而包括鄧遐、呼延毒、薛珍、高武在內的諸多關中、荊州將領的旗幟也都出現,到後來乾脆不曉得那旗幟下面是誰了。
部隊也密密麻麻開始列陣,人數則開始很難計算清楚。
等到傘蓋、儀仗抵達後,更是聚攏了數不清的將佐、幕屬,劉乘甚至看到了諸葛衡(南嶽)出現在了這裡,跟其他人一起簇擁著當世第一權臣、今日唯一正角,王師主帥桓溫。
便是劉乘、毛穆之,包括之前簇擁著劉乘的桓伊、釋道安等人,也很快成為了桓溫身側簇擁的一部分。
甚至,隨著桓溫下馬,坐在一個胡床上往山下觀望,周圍人幾乎個個屏氣凝神,整個傘蓋黃鉞方圓幾十步內都瞬間鴉雀無聲。
劉阿乘也只能在心裡喊一句恐怖如斯,然後依舊保持沉默,直到桓溫自己開口,與毛穆之對下方做指點,其人才敢溜達到傘蓋側後方來問郗超:「北嶺這裡多少人?」
「按照你和毛將軍報上來的兵馬數量,應該是三萬上下。」郗超給出一個來自於表格上的答覆。
「來了,但馬術不精,最起碼這個山路不敢讓他騎馬,桓公治軍那麼嚴,也不可能給他個轎子,更不可能中軍大纛等著他,估計還要一刻鐘。」郗超搖頭以對,嘴角微翹。「都令史苻堅在後面照看他呢。」
很好,謝安石征西將軍府笑話加一。
話雖如此,劉乘還是對謝玄擺手示意,讓後者趕緊去接他阿叔————大不了讓謝玄和苻堅扛著這位謝安石上來。
一刻鐘後,穿著一身明顯有些不合身皮甲的謝安在眾人側目之下抵達,而桓溫此時依舊按兵不動,偏偏除了劉乘、毛穆之外,也沒幾個人敢擅自開口說話的,以至於幾乎所有人都來看這位真就被苻堅、謝玄給一左一右架上來的謝東山。
這下子,便是桓溫都繃不住,只能再度扭頭假裝與毛穆之、劉乘、胡彬、郗超、羅友等人討論軍情,主動大聲喧譁起來。
過了一會,謝安喘勻了氣,山嶺上原本的羌人部隊已經完全崩潰,直接撤了下去,桓溫卻還是按兵不動,這使得下方那兩萬之眾羌人愈發騷動起來。
沒有人出言詢問,沒有人請戰,有膽量這般做的,基本上都猜到是怎麼回事了,沒猜到的,也沒那個膽量來問。
而過了片刻,隨著幾人氣喘吁吁從剛剛亂戰的山坡上過來,倒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那是陳午、胡履二將護送著戴施、陳祐過來了。
戴施尷尬不已,上來便請罪不提,陳祐卻語出驚人,後者直接下跪叩首,言辭懇切:「征西!
非是末將作戰不力,實在是前軍將軍劉乘按兵不動,坐視我敗績!」
桓溫愣了一下,捏著自己的蜀錦大扭頭來找劉乘,找了半日才看到,便肅然來問:「可有此事?」
「是我的過錯。」劉乘拱手以對,回答出乎意料。「我是當時最近的偏師主將,又持有明公的緹幢,卻不能約束陳、戴兩位將軍擅自出戰,怎麼說都是我的責任,請明公戰後酌情責罰————但真不是我沒有救援或者不想救援,而是羌人明顯已經心緒雜亂,靠著一股血氣來應戰,他們首當其衝,應對不及,敗的太快了,確實來不及救,而我趕緊從南面大道繞過來,本身也有救援接應的意思。」
桓溫點點頭,復又來看陳祐:「劉前軍承認是自己的過錯,沒有及時約束你,但你擅自出戰敗退卻也不能全怪到別人頭上,下去吧。」
陳祐張口還想說什麼,卻明顯察覺到桓溫的不耐,尤其是毛穆之在旁邊臉色也不好看,便也只能訕訕,退到一側——也就是此時中間隔了一個毛穆之,他曉得桓溫應該不會直接處罰,加上自詡名門,這才冒險推脫責任。
但沒想到劉乘不按照套路來。
就這樣,又過了一陣子,非只山下羌眾騷動愈發明顯,矮嶺上也開始明顯有些躁動起來,但桓溫傘蓋周圍,卻一直保持某種詭異的安靜了。
然後忽然間,順著旁邊郗超的提醒,劉乘抬眼望去,卻見到對面首陽山偏北的地方莫名有煙冒起,在已經偏西的日光下格外顯眼。
非只如此,細細順著山下夾道往北面尋去,赫然已經當道起了一些煙塵。
來了!
劉乘幾乎是本能在心中如此喊道。
他之前就注意到,當日作為先鋒從伊水進發洛陽的桓虔不在了,王猛也沒來,再一問郗超兵力,明顯對不上,三路王師主力從容匯集,怎麼都不可能只有三萬,最少要有三萬六七戰兵。
那他有道理相信,最少有六七千眾,而且是如桓虔所部那般精銳的騎兵,避開了騎兵無法施展的矮嶺,繞到別處去了,比如說山下通道的北端。
這是一個遭遇戰中臨時調度出來的,樸實無華的側擊。
當然還要疊加著王師這邊明顯的兵力優勢與部隊精銳度。
「開戰!」桓溫眯著眼睛,端坐不動,只從腰中抽出三尺劍,遙遙指向山下明顯要決死向上撲殺來的攝頭姚羌主力戰團。「全軍出動!既發兵,不得後退!今日就在此處,要羌賊全歿,以羌賊之血,祭洗神州!」
說到最後,已經雙目圓睜,情難自抑。
此時此刻,若有天意,亦當只屬桓征西!
早就做好準備的劉乘拽了一下桓伊,同時向謝玄、張重揮手示意。
旗幟搖動,信使、哨騎不顧一切奔走,首陽山對面的矮嶺上,一時間鼓聲隆隆,號角連綿不斷。除了北府和禁軍之外,三萬匯集了南方朝廷之精華的王師在七八里寬的戰線上,一起向嶺下漫延開來。
所到之處,好像給枯黃的野嶺鋪陳了一層帶著閃光的黑灰色,唯獨戰場南側,很多士卒背上都有一個還沒被灰塵污染的白色背包,仿佛灰布上又多了許多白點,隨著部隊啟動而搖動起來,卻因為足夠的人數依舊不減氣勢。
這還不算,啟動軍陣片刻後,隨著雙方靠近,發動最後衝鋒,喊殺聲也如閃電後的雷聲一般如約而至,外圍隔了不知道多遠的山林飛鳥頓起,四野之間,聲浪震盪如潮。
而羌人也拼盡全力,發出了一陣勉強與之對抗的喊殺聲。
「大丈夫當如是,是也不是?」已經見了幾次雄壯場面,不至於像某些人看的面色發白、口乾舌燥的劉乘忽然玩心作祟,轉身拍了拍苻堅————身側,剛剛傳令折回來便已經看呆的謝玄肩膀。
謝玄抬頭看了眼劉乘,連連頷首,倒是坦誠。
我是大丈夫當如是的分割線十二年冬,朝廷集八州精銳,合兵四萬,託付征西大將軍桓溫,以驅除羌胡,恢復洛陽。至臘月乙未,羌眾不能當,溫乃進逼首陽山。是役,王師大勝,捷報如臨冬之雪。
—《魏晉春秋》.孫盛十二年冬,桓公自關中、荊楚、中原並發王師,以伐姚羌,求復神州,各部皆勢如破竹,臘月乙未,羌眾退保北邙首陽山,公登北嶺,親拔佩劍,號令諸將,合眾一擊,勢如冬雷滾滾,而賊眾皆崩。
一《漢晉春秋》.習鑿齒PS:感謝新盟主kano星雨da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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