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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將奏弦盡斷

2026-09-07 01:51:05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38章 將奏弦盡斷

  劉乘做夢都想打一場山下這種戰鬥,簡單、直接、高效,同時己方擁有最樸實無華的戰略、戰術各類優勢,繼而取得一場毫無疑義的大勝。

  甚至,就連敵人都非常配合。

  明明處於一種相當的劣勢,明明已經喪失戰術迴轉餘地,卻依舊用強烈的血勇之氣奮力反抗,從而使得這場似乎毫無懸念的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到某種激烈到堪稱白熱化的短兵相接中。

  小部隊朝著桓溫傘蓋的突擊更是沒斷過。

  而且王師這邊確實出現了部分兵馬潰退的情況,逼的桓溫派出了督戰隊,當場嚴肅軍法。

  不過,這種寬大戰線上部分動搖的情況本身無足輕重,真正可能影響戰局的危險戰鬥其實出現在沈勁部所居的夾道南端在矮嶺山坡上的戰鬥明顯有些氣勢稍減時,眾人居高臨下看的清楚,羌人忽然調度了整個中軍,或者說是他們最後的後備隊,大約三四千人,嘗試衝擊沈勁。

  桓溫並沒有第一時間發出援軍,而是先看了一會,才扭頭做詢問:「這便是你在捷報上誇了又夸的那個沈勁?那個出身刑家的你妻叔?」

  「是。」劉乘點頭道。

  「能撐住嗎?」桓溫睥睨來言。

  「不知道。」劉乘一如既往不按套路來。「照理說可以————但萬一上來主將被流矢射死了怎麼辦?」

  桓溫笑了一下,擺擺手,喊了一下戴施,讓對方帶著之前收攏過來的兩軍殘部下去支援。

  看的出來,他還是很輕鬆的。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在羌人對沈勁的衝擊發動後不久,劉乘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旗幟不是桓,而是苻。

  一面苻字旗,數千騎兵當道而來,戰機抓的極佳,羌人最後一個預備隊剛剛去了南面衝擊沈勁,而從矮嶺上退下來的羌眾士氣和體力都沒有得到恢復,便被昔日的老對手用雙方都最熟悉的方式給整個切割開來。

  矮嶺上的王師步卒根本不需要什麼戰術配合,只是本能反撲,便在騎兵之後迅速抵達下方夾道中,繼而短短片刻便造成了之前在矮嶺上辛苦搏殺許久都沒有造成的大量羌眾死傷。

  夾道中的羌人沒有立即崩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根本就如同被剖開肚子的長蛇一般,雖然尚在掙扎,卻已經註定無救,而且這時候越掙扎死的越多,死的越透。

  實際上,第一個放棄抵抗的不是別處,反而是正在猛攻沈勁部的羌人中軍,或許是為了保住最後一點戰鬥能力,也可能是為了讓自己的族人不再頂著無謂的巨大傷亡而繼續抵抗,他們第一個掉頭轉入了首陽山。

  戰事到了這個地步,再無餘地。

  此時傍晚還沒有到來,隨著一道又一道軍令發出,部隊開始追擊,而騎兵開始繞往山後,試圖包圍阻隔,防止逃竄。

  矮嶺上,所有人都如釋重負,開始有人言笑晏晏起來,桓溫身前身後更是不缺拍馬稱頌之人,連謝安估計都知道「小兒輩已破敵」了,然後扶著侄子往後側嶺下挪了挪————這肯定又會被人笑,但劉乘卻沒有戲謔的意思。

  他又不是沒幹過類似的事情,當日在潁水,直接吐出來了,人謝安在東山癱了十幾年,肯定需要適應。

  「堅頭,剛剛那是你哪個兄長領的兵?」當然,劉阿乘也不免趁機滿足好奇心。「是苻菁還是苻黃眉?」

  「都是。」苻堅給出了一個並不意外的回答。「這一次是我阿菁兄帶三千騎過來的,而阿眉兄本來就在長安,做了許久的龍驤將軍門下督,後來轉到桓虔將軍部下做副將。」

  「挺好的,大家都有個挺好的前途。」劉乘點頭笑道。

  「前軍對我們兄弟都挺熟悉?」苻堅試探來問。

  「也算熟悉吧。」劉乘笑道。「我就說這用兵抓時機的手段像你阿爺或者苻菁,你阿爺若是來了,我昨日便是只是匆匆一趟,也沒道理沒人告訴我————所以猜是苻菁,然後又想到苻黃眉當日降的早,沒道理他不參與,便也加上了。

  

  ,「原來如此。」苻堅略顯小心的點點頭。「我阿爺經常說起劉前軍————」

  「說我什麼?說我前一日晚上與你叔伯兄弟言笑晏晏,翌日戰場上殺了你兩個兄長?」劉乘倒是有自知之明。「雖說臨陣各為其主,但心裡如何輕易過得去?」

  「我阿爺說,不管如何,劉前軍當日之論震耳發聵。」苻堅正色道。「跟後來的勝敗結果沒有什麼關係。」


  「你是從長安直接過來此處的?」劉乘點點頭,忽然再問。「還沒去江陵?」

  「是。」

  「江陵其實挺好的,比長安繁華的多。」劉乘笑道。「當然,建康最繁華————」

  「有鄴城繁華嗎?」苻堅倒是真好奇。

  「昔日石趙時不好說,但現在肯定是建康更繁華。」劉乘笑道。「我四年前從業城過,那邊都是臭的,慕容評都不願意進城————不過這已經四年了,慕容氏又有意於中原,差不多也該搬過去了,所以又該繁華起來了。」

  苻堅勉強點頭。

  看的出來,這個歷史上的公認的五胡第一天子還是比較謹慎的,對上劉乘的刻意親近,也都在強行克制,不敢有什麼過分舉動與回應。

  也就是劉乘歷史差,不曉得人家原本這個年齡已經開始籌謀政變了,所以心也大,完全沒有警惕的意思,開個玩笑、聊下家常,便主動體諒對方,適可而止了。

  冬日天黑的很快,而桓溫那裡也開始接連不斷收到各路將領回報,很顯然,喜憂參半。

  喜得是斬獲和俘虜確實很多,山林里到處都是羌人婦孺,被圍起來整隊整隊投降的羌人部眾也非常多;而憂的是,短時間根本沒法甄別俘虜,一時無法判斷主要將領到底落網了幾個,更別說姚襄的訊息了,而且因為天黑,也不得不中止對山林的搜索與推進。

  這個時候,便有人勸桓溫,退到洛陽,最起碼退到七里澗南邊的石樑塢,這裡交給劉乘或者毛穆之就行。

  然而,桓征西明顯帶了狠勁,直接要求就在這裡立起簡易營帳,燃起篝火,等待天明,繼續圍剿,務必要將小小的首陽山給篩過幾遍,將姚襄擒殺。

  沒人敢勸,郗超、謝安沒吭聲,劉乘和毛穆之也不吭聲,自然只能留下。

  非只如此,劉乘甚至沒有趁機辦業務,也就是將桓伊、釋道安這些人引薦給桓溫,或者替沈勁要體面啥的,只是如同之前在桓溫帳下一般,恢復了正常狀態,與中軍這些人做起了交際。

  問了下毛穆之王官奴的下落,曉得沒敢帶到洛陽後方才放心,然後又跟羅友說起淮王魚燉豆腐,跟郗超說起生孩子、蓄鬍子的事情,也不好勸對方找個妾的。

  一轉身,看到王猛回來了,打聽了一下戰事,曉得桓虔在首陽山北兜住了上萬的羌人家眷什麼的,見到鄧遐,免不了拍一下人家大腿,遇到王洽,更是說起周成、蔣幹的事情。

  而很快,往來的人就變少了,營地也漸漸安靜下來了。

  只有冬日風嘯和基本上可以斷定是有人哭的聲音夾雜在一起,弄得人心怪怪的。

  對此,精力旺盛的劉乘也只好去休息,卻不好好鑽自己的營帳,反而尋到謝安帳內,因為下午的戰事,謝東山早已經五葷八素的躺倒在帳中,但也被迫坐起來聽劉乘說話。

  沒辦法,兩人討論的是謝尚的身體。

  「我覺得安西今年冬天不好熬。」劉乘語氣沒有過度低沉,就是在正常敘述。「他那個身體,真就是冬日過不去就過不去了,或者出什麼事情,有什麼壞消息,也就直接沒了。」

  原本精神就有些萎靡的謝安聞言也無可奈何,只能喘了口粗氣:「阿遏之前回信就跟我說了————冬日,天時什麼的,倒也罷了,你覺得什麼算壞消息呢?」

  「上次他直接身體壞掉,是曉得宋阿姨沒了。」劉乘躺在枯草堆成的簡易床榻上,卻居然發現自己有些不適應了,也是心下不安起來。「所以我說句不吉利的,要是姚襄沒了,對他來說未必是好消息,天子月底束髮一改元,對他來說還是未必算好消息。」

  「原來如此。」謝安委實無奈。「可這個架勢,咱們誰是能攔得住姚襄死還是能攔住天子束髮成年?而且真要是到了你說的地步,只怕不止是姚襄,你沒了,我沒了,桓公沒了,他怕都撐不住的。」

  「你心裡明白就好。」劉乘幽幽道。

  「這話雖然難聽,可早就有了準備了。」謝安苦笑道。「我為何來此,為何請你去西府————要是你這次不來,大兄接到徵召怎麼辦?來了,路上估計就沒了;不來,憂憤羞恥交加,估計在壽春也無了————你已經給他延壽半年了。」

  話到這裡,其人遲疑了一下,認真來問:「你現在就想爭西府嗎?這一次你軍功卓著,還來到征西跟前————」

  「我不爭。」劉乘紋絲不動,只在黑暗中做答。「我現在爭不過袁真,也沒道理爭得過你那位喜歡喝醉酒亂罵人的兄長————但是,安石先生,你要與你那位兄長做好言語,他罵人可以,反正罵不過我,只別無端影響我接下來幾年經營淮上,抵抗鮮卑。」


  「你放心。」謝安立即應聲。「你若守約,我們兄弟必與你有交代。」

  二人都不再言語。

  然而,不過片刻,兩人還沒睡著,外面忽然起了一股奇怪的動靜,似乎有人隱隱在喊,又似乎只是風大了起來。

  謝安尚在疑惑,劉乘可是真正算是有了充足軍旅經驗的,原本就沒脫衣服的他幾乎是立即抱著自己的鐵襠起身,鑽出了簡易營帳,卻又旋即放鬆下來。

  無他,是有動靜,但不是近處,而很遠的東北面,也就是首陽山北麓起了火。

  眼見如此,大部分人放下心來,劉乘卻只好喊人協助自己重新披甲,便往桓溫帳中而去————他再怎麼說都是這裡的「副司令」,這時候肯定要弄清楚怎麼回事,並看一下桓溫有什麼安排。

  出乎意料,桓溫沒有在帳內,反而只是立在自己那個此地唯一像樣的軍帳前篝火畔,臨風發呆,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火光映照下,甚至隱隱有些憂傷之態。

  你還別說,拋開跟白日完全不同的這個姿態,最起碼是帥氣的,大、兜鍪,扶劍臨風,遙望首陽山。

  要是來點什麼好言語好詩詞,好是個能上《世說新語》的典故。

  「都不必憂慮。」袁宏立在火堆另一側,明顯得了言語,見到一個將軍過來,就說一遍。「是首陽山下有俘虜暴動,趁機逃走了一些,桓虔將軍已經遣人來匯報清楚了,征西讓大家且去休息————」

  於是乎,不少人都直接離開,也就是劉乘察覺桓溫情色有異,沒有理會,反而徑直走了過去。

  桓溫看到是劉乘,倒是沒有驅趕,反而勉強一笑:「御龍,這姚襄竟真有些說法,也怪不得謝仁祖著了他的道,上來引以為知音;更怪不得殷淵源那種人都妒忌他————我之前都還以為你們全是在吹捧。」

  「有什麼說法嗎?」劉乘好奇以對。

  「那邊之所以會暴動,不是鎮惡郎疏忽大意,而是他那邊不光關押了幾千俘虜,還抓了上萬的婦孺,而且兩邊還對上了。」桓溫似笑非笑道。「結果,這些俘虜,竟然棄了自己的家眷子女,去山裡找註定沒有結果的大單于————這姚襄倒真有些你書里劉先主的樣子了。」

  劉乘倒是不意外。

  畢竟,這裡面不光是一個姚襄確實得人心的說法,就羌人那個內部聯結度,只怕對於很多俘虜而言,不光是被抓的這些人算親眷,姚襄那裡的其餘人也是親眷,到哪兒都是親眷,那為什麼要做俘虜?而不是跟著大單于試著再奮鬥一下呢?

  尤其是桓溫今日展現出的決絕態度,很難讓俘虜相信自己留在這邊當戰俘會有什麼好結果。

  就在劉乘籌措語句,試圖稍作解釋的時候,桓溫忽然回頭來問:「御龍,你知道我此番為何如此深恨姚襄嗎?」

  「明公的意思是,除了那些大家都曉得的事情外,你這裡還有隱情?」劉乘心中微動。

  「不錯。」桓溫語氣蕭索。「殷淵源要死了————」

  劉乘怔了一下,這倒真是意外。

  「我秋後從江陵啟程的時候,志得意滿。」桓溫扶著腰中長劍緩緩來道。「覺得此番輕易剪除姚襄,心裡對殷淵源便也沒了什麼憤憤,反而想起年輕時的交情,再加上你之前來信,說他在芍陂功業卓著,只要不打仗,總是江左第一等人物,於是便乾脆寫信給他,問他願不願意做尚書令?你想想,我剪除姚襄,收復洛陽,當此功勳卻只推殷淵源做尚書令,便是江左那邊也無人能駁斥,會稽王不管心裡怎麼想,總要大喜」的————當時啊,我心裡得意極了。」

  「結果聽到他死訊?」劉乘試探來問。

  「不是。」桓溫言語明顯苦澀起來。「若是這麼簡單就好了————我從長安出來,大概半月前,收到從江陵轉來他的來信,裡面竟然是兩張白紙。」

  嘖!

  劉乘一下子醒悟過來,不由走上前去,在夜風中低聲相對:「不想殷中軍竟跟謝安西一般,人將死,心已亡!」

  「謝仁祖也果然到了這地步嗎?」桓溫明顯有些詫異,然後馬上又壓抑情緒,回到殷浩身上。「其實我這半月內,一直在等殷淵源的後信,告訴我他是裝錯信紙————卻一直沒有等到。」

  劉乘也無話可說。

  或許,殷浩當時真的是裝錯了信紙,但他既沒有勇氣追回信使,也沒有勇氣及時寫第二封信說明情況,那裝沒裝錯信紙跟本意就是一封白信,其實無二。


  心灰意冷了,不堪回首了,錯了就錯了吧,或許是天意,就這樣吧。

  「你還年輕,心裡雖然感慨,卻未必懂這些。」桓溫喟然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爭來爭去,小時候爭竹馬,長大了爭軍權,爭了幾十年,竟落得一張白紙而已!且他媽的東陽那破地方的紙還不如習彥威家裡造的好,天然帶著一股臭味!」

  劉乘這次更不好說話了,他確實沒有那個人生經歷來討論這個話題,也沒有資格去點評桓溫、殷浩,可能還有劉、司馬昱、周撫、袁喬,乃至於袁真、毛穆之這些人的關係與感情。

  「你跟姚襄有些交情?」又停了片刻,桓溫忽然回頭來問。

  「自然有的,但我跟他的交情多還是因為謝安西在中間。」劉乘乾笑道。「所以,於公於私,姚襄於我來說都當殺,方可後論其他。」

  「那好,看在今晚這次暴動的份上,我給你個機會,也給這些羌人一個機會,明日天明後,我等到正午,你替謝仁祖和殷淵源殺了他。」桓溫語氣淡然起來。「如此,我願意少做殺孽,全盤招降。」

  「這事簡單。」劉乘點點頭。「我本就給大單于準備好了禮物,送禮的人也準備好了————桓公要看一看嗎?」

  桓溫終於微微好奇起來。

  「阿虎。」劉乘喊了袁宏。「去將野王喚來,告訴他,桓公已經應許了,將我準備給大單于的禮物,還有那位做中間人的法師一起帶來給桓公過目。」

  天剛剛亮起來不久,在一些羌人俘虜的引導下,釋道安與捧著一個什麼東西的桓伊進入首陽山深處,並在一棵大樹下見到被諸姚簇擁著的羌人大單于姚襄。

  後者雙目深陷,嘴唇乾裂,明顯山窮水盡,見到釋道安後卻依舊維持風度:「法師,這些日子辛苦你往來了,尤其是王長史那裡,全靠你救命。」

  釋道安也不笑也不哭,也不出一字,反而側身到旁,將桓伊顯露了出來。

  姚襄幾乎是本能將目光落在桓伊手上那件東西上,復又拍著膝蓋大笑了起來:「這必是劉御龍的主意!」

  「是這樣的。」桓伊捧著那東西緩緩開口。「大單于,我是前軍帳下譙郡功曹,喚作桓伊,自幼喜歡吹奏笛子,於樂曲自有一份愛好。到了壽春後,因為謝安西身體漸漸不妥,前軍便常常遣我去與安西伴奏————然而不知為何,始終得不到安西知音之論。正好。

  機會難得,這次前軍便讓我來首陽山尋大單于,讓我給大單于吹奏一曲最近與安西常做的合作,更是想讓大單于教教我,讓我曉得到底什麼是知音。」

  姚襄苦笑不止,反而迫不及待招手:「我知道劉御龍是在替謝安西譴我,但事到如今,又如何能放棄這個與安西還有他劉御龍隔空再奏一曲的機會呢?拿來,拿來。」

  一旁的姚萇過去,趕緊接過那東西,僅僅看上面的套子,便曉得這是一條長琴。

  被拿走琴後,桓伊沒有等對方開始,便已經徑直取來腰中長笛開始吹奏。

  聲音哀婉動聽,若泣若訴,正是劉乘教給桓伊,而後者自己完善的《葬花吟》。

  當此哀樂,只聽了一段,姚襄便雙目放光,幾乎是迫不及待去扯那琴套,卻不曉得是之前受了傷,還是太過匆忙,反而沒有扯下來,幸虧姚萇、姚尹買在側,兩個弟弟七手八腳用帶血的刀割開布囊。

  然而下一刻,長琴邊上的幾人全都驚慌起來,姚萇更是哭了出來:「阿兄,它本來就斷了,不是我割的。」

  「我知道,我知道。」姚襄伸手按住被早早割斷了琴弦的長琴,竟然沒有半分詫異,反而依舊從容,只按住斷弦之琴,幽幽四顧。「諸位兄弟,且讓一讓,我姚景國之前學琴也不過是為了交際士人,實則我這輩子都沒有仔細享受過如此仙樂————最後的機會了,且讓一讓好不好?」

  姚萇、姚尹買聞言各自慌張後退,立在後面的薛瓚乾脆仰起頭來,卻不知道是不忍視還是怕眼淚掉下來,原本要上前的姚益生、伏子成等人更是不敢再動。

  隨即,姚襄雙手按住已經斷弦之琴,合著桓伊吹奏之樂,競在空琴上奏了起來,且其人雙手明顯有章法,明顯是在努力跟上桓伊剛剛奏過一段的曲調。

  一曲奏罷,桓伊停駐,姚襄也仰頭來嘆:「足下如今年輕,卻演奏的如此圓潤,可謂笛中仙人了————怪不得不能被謝安西視為知音,實在是我和他還有你們劉前軍,都只是軍政上的愁苦之人,借著樂理自我敷衍,所以恰好成為知音————但蒙足下演奏,隔空相接,也算我昔日芍陂鶴唳三人重鳴了————多謝了。」




  姚襄終於推開琴站起身來,扶刀環顧四面,雙目在清晨陽光下顯得熠熠生輝:「諸位兄弟,還有薛參軍,有些事情我之前已經與你們做過多次交待了,現在就什麼都不說了,你們按照之前的交待去做便是————不要說話,也不要過來————我今日要告訴你們的是,作為羌人的大單于,我叛朝廷,從未後悔,因為我知道,咱們羌人當時還有些勢力,是可以爭一爭的,只是後悔沒有聽從王長史的建議,早日向北罷了————而事到如今,則是我姚襄用眾不明,才德不全所致,與諸位無關。」

  言罷,沒有半點遲疑,一刀割開動脈,自刎於樹下斷弦琴上。

  我是此生已斷的分割線永和末,桓公將以浩為尚書令,遺書告之。浩聞之,初欣然許焉。將答書,慮有謬誤,開閉者數十。後默之良久,竟達白紙空函。溫初大怒,後大哀之。使人探,已卒於冬日。

  ——《世說新語》.傷逝第十七襄既大敗,乘夜入首陽山,桓公惡其叛,乃俘其大眾,圍山重重,意待明日盡之。至夜,虜中棄妻子兒女奔首陽山者數以千計,公大驚愕,稍解,終許太祖招其眾。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晉永和年中,羌大單于襄敗退首陽山中,圍塹十重,從眾男女數萬,皆哀戚無所著,群姚亦失其措,而襄唯背樹枯坐矣。至天將明,桓野王奉太祖命,捧一琴至,襄取而欲奏,則弦已寸斷,乃悟其意,問曰:「前軍知我,既遣君至此,當有曲乎?」野王立於樹側,操笛以侍,襄亦款款喚諸羌分割後事,事罷舉劍自刎。待午間,羌眾數萬戶俱降。即所謂野王十三調之《首陽葬花曲》也。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PS:感謝紅移畸變老爺的第四盟!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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