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吹我東南行
石樑塢,或者說石樑塢在內的洛陽城東地區地理位置非常好,甚至堪稱風水寶地。
這裡有當日我大普為了解決洛陽用水和運輸問題修築的七里澗等一系列運河水利工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三面環水、一面臨城的長方形區域,內里包含了石樑塢、豆田壁、
圉鄉等一系列塢堡和一片面積廣大的農田。
相對於西面殘破的洛陽舊城,此間最大的好處便是可以就地耕種屯田,自給自足,而且還有一個天然的護城河,阻礙了團伙盜賊的往來,內里的交通還方便。
這是之前姚襄核心部眾占據的地方,也是他們不捨得走的緣故之一,地方太好了。而如果給他們充足的時間,讓他們將這些塢堡擴建起來,連成片,說不得真能天長日久下去。
實際上,石樑塢之所以出名,就是因為當年八王之亂洛陽廢棄後,有位喚作魏浚的將領帶著幾百戶流民退到此地,所謂撫養遺眾,修整軍器,竟然漸漸成為大晉朝在洛陽盆地唯一的據點,魏浚也被任命為河南尹。
當然了,還是那句話,這地方好歸好,但規制真不大,人一多就保護不了,大軍也是擋不住的,所以後來還是被匈奴人給端了,魏浚也就此殉國。
回到眼下,隨著寒流抵達,整個洛陽盆地進入到全年最冷的時間段,黃河上都開始凌汛了,七里澗這種人工渠更是早早結冰,但隨著羌眾被強制遷移,以石樑塢為核心的洛陽城東地區卻反而熱鬧起來。
原因不言自明,就是所謂冬營。
除了外圍少數防衛和駐紮需求的部隊外,數以萬計的部隊和民夫被聚集到此地內外,沿河道建立起了多個聯排軍營,以方便管理。並且在劉乘的主導下,統一了工匠、後勤,建立了簡單軍市,還要求洛陽、弘農一帶的塢堡儘量帶農產品過來做交易,讓婦女過來幫忙補衣服。
至於說射柳大集之類的活動,更是一開始便做了宣告,然後立即在宣武場一帶設立了賽場。
再加上往來的後勤集中運輸隊伍也都要直奔此地,信使們出入不停,可不得熱鬧嗎?
但又不止如此,軍士之外,中上層的活動也很頻繁,宴請不斷,聚會不停。
洛陽周邊那些有名的殘破之地,從金谷澗旁金谷二十四友常常聚會的金谷園,到金鏞城旁無數次閱兵的宣武場,再到白舍旁斬殺過嵇康的牛馬市遺址,包括最後將晉惠帝圈禁致死的豆田壁,都快被這些隨軍幕屬文士們給探訪個遍了。
至於說去北邙山里找殘破墓碑,找到祖宗哭一哭,找不到祖宗隨便找個名人也哭一哭之類的事情,那就更普遍了。
說到底,軍士有軍士的需求,文人有文人的活動。
尤其是這場冬營,桓公說的冠冕堂皇,甚至有些無可奈何的感覺,就是來不及嘛,就是因為關中和河東局勢來晚了嘛,現在急著回家過年的話就是要來不及做軍士賞賜與撫恤,就是來不及對參戰文武做賞罰————那不如就在這一起過年好了!
順便就在這裡把賞罰什麼的,戰後安排什麼的給捋順,也讓部隊相互熟悉一下,省的大家拿不到實物和說法,回去路上亂套。
事情的確是這麼個事情,可這不耽誤大家心知肚明桓公要做一點統師該做的事情,更不耽誤大家紛紛來向桓公表態效忠,乃至於不耽誤大司馬三個字莫名其妙就傳開了。
桓溫本人似乎很詫異,說什麼就當時那個屋子裡的幾個人,也都是有數的,它,它,它怎麼就傳開了呢?
這種情況下,因為時間的放鬆和官位的驅動,交際式的集會也就顯得理所當然了。
巴結不到桓溫,那桓溫幕下的幕屬們為啥不巴結?
不是說指望幾句好話就給這次的功勳換個雜號將軍,而是說,既然桓公都要節制天下兵馬了,總得在人家核心幕僚前留個印象才行,對我們這些受節制的將領來說,這些核心幕屬跟尚書台的執政們有什麼區別?
唯獨我大晉朝講的就是一個士庶天隔,所謂士族跟士族,勁卒跟勁卒,也就是現在還是戰爭期間,還是軍隊行軍在外,否則光是士族都能給你弄四五層來,所以這種交際不免顯得混亂和複雜。
三個人例外,釋道安、謝安、希超。
釋道安不用多說,佛圖澄的弟子,早年就在河北成名,肚子裡也有真貨,又唯物又務實的,從桓溫以下,便是不信佛的也不討厭他,而且他的身份自然是來去自如,各家都能說上話。
至於謝安,其人本就屬於那種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蘇州乞兒的主————當年沒出仕的時候,劉乘這種人貼上來,他都捏著鼻子推薦:去花山看個景色,擔心附近寒門小人過來,匆匆逃走,本質上也是說,寒門小人真來了,他也不會真的推脫出去得罪人:甚至劉乘說一個刀斧奴在路上,下雪外面凍死人,他都能記住許多年,也都是一個意思。
天然的務實,且心裏面能夠用超然態度共情到很多人的心思,只不過這些不耽誤他有自己立場和態度罷了。
更不要說,如今謝東山已經出仕當了小草,那就更務實了,朱憲這種人來請他都去。
還有郗超,郗超那裡反而直接,他不是那種隨便交際的人,看誰不順眼當場就黑臉,但是他有個任務,就是替大司馬籌集當大司馬的那個上表名單,可不得來者不拒嘛?甚至還要主動去問的。
反倒是劉乘,意外的沒有了之前八面玲瓏的樣子,他似乎開始橫挑鼻子豎挑眼,看碟下菜了。
有些人來請,他就直接過去,樂樂呵呵的,有些人來請,他就直接假裝沒看到,甚至有時候有人來請,當時去了,結果見到人就黑臉走人,或者在現場待個片刻,就直接離開了。
主要是陳祐被他點名針對了,都到這個身份地位了,如今又有軍功傍身,這要是不逼著其餘那些將領們站隊幫他霸凌陳祐,反而顯得露怯,所以連帶著幾個想說和的都吃了掛落。
有傳聞說桓溫那裡也在考量劉乘的態度,要棄用陳祐的。
其次,是劉乘確實比較忙,桓溫沒交代,他也主動試著管理這麼多人一起冬營來著,事務繁雜,那遇到一些明顯沒什麼說頭的社交,也就顯得敷衍了。
相較而言,倒是袁宏最近聲名鵲起。
人家袁阿虎確實肚子裡有料,詩文辭賦,張口就來,什麼聚會都是主角。而且他還是桓溫身前新貴,記室參軍嘛,多重要,尤其是孟嘉現在正在朝廷那裡做使者,很可能回來就會有更明確的調整。
再加上西府諸將本就更熟悉袁宏,很多事情都找他來做詢問、商量,那就更顯得其人如魚得水了。
也就是他不慣常參加公開的將門、勁卒那一層的聚會,否則名聲連謝安、郗超都要壓過去的。
「你在想什麼?」劉乘無語至極。「怎麼可能把周成一部調到關中,又憑什麼將人家的兵與你?」
「我與你換,不讓你劉御龍吃虧。」薛珍脫口而對。「我拿戰馬來換!」
「戰馬是你的?還是人是我的?」劉乘愈發無語,臉色也乾脆變了。「朝廷規制在你眼裡算什麼?什麼叫換?薛將軍,若是你腦子不能轉過彎來,咱們老早絕交,不要等你闖出禍來,還讓別人以為咱們是什麼老交情————」
「怪不得人家都說,你劉御龍在江左升騰起來,便看不上我們舊日交情了,我之前還以為是胡扯。」薛珍憤憤起身。「不換便不換,何必扯什麼規制?!」
說著,竟然直接在鄧遐、王洽等人面前拂袖而去。
「你們跟他一起過來,曉得他本意?」薛珍走後,劉乘扭頭相對剩餘二人。
「我也要借你此地說一句,此人如何與我無關,當年就是半路上投奔我的,御龍你也該知道。」王洽第一個搖頭。「我來湊這個數,是想找御龍打探洛陽這邊留守人選的————
不瞞御龍,我不想回洛陽,洛陽如今太破敗了,不如襄城安穩,何況之前桓公還有意調度我去別的郡國履任。」
「此事我怎麼能做主?」劉乘搖頭道。「不過你也不必過於憂慮,朝廷已經有正經的河南尹了,而且你離開洛陽也好幾年了,未必有人家更熟悉。」
「哦。」王洽先鬆了口氣,這就是說,桓溫還是傾向於使過,讓同樣熟悉洛陽情況的戴施來做了,卻又趕緊重申。「薛珍這廝如今只在關中,又素來被看重,估計是又有些心野了————將來關中穩固,他自然老實了,御龍倒也不必糾葛。」
「這種驕兵悍將多得是,尤其是北面來的。」鄧遐也略顯不耐開口。「想整治其實不難,但御龍你如今遠在壽春,沒必要也沒時間跟這種人計較,只把你那個族兄弟討回去,跟桓公說一聲,事情也就妥當了。」
「也只能如此了。」劉乘嘆了口氣。「不過他有句話說的還算不差,我這幾年確實變了————以前的時候,一個北流單家,有口吃的就行,有個人能結交,那也跟遇到吃的一般,葷素不忌,能拉攏就好,現在到底弄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了,反而曉得要取捨了。」
鄧遐略顯詫異,卻又有些警惕:「御龍這是何意啊?」
「其實,這個道理我之前也曉得,不然也不會整日喊著北伐,喊了北伐,便要與那些不願意北伐的人做對立;喊了寧為百夫長,便不免跟那些看不起武夫勁卒的人對立————只是天然匱乏根基,這才被迫結交了許多無謂之人。」劉乘正色道。「偏偏又沒本事帶著他們一起用力,所以,這些日子,我確實不耐煩與一些人做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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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現在是要————」鄧遐愈發不安起來。「到底何意啊?」
「私交是私交,政見是政見。」劉乘笑道。「若論私交,我與姚襄還有慕容氏的慕容德那些人都算是有私交,可我的最基本的政略便是要北伐剷除他們,也不耽誤的————二如薛珍這種人,但凡是個人都要厭棄他那種武夫做派,可若是說到政見,若我想要北伐時他敢戰能戰,而且能夠稍微約束,便是厭惡他又何妨用他?我覺得桓公也是這個意思,這才留著他。」
「原來如此。」鄧遐點點頭,若有所思,好像聽懂了一般。
「北伐北伐。」王洽搖頭不止。「御龍,也就是咱們認識的早,要是你現在再說這些,我怕也是不敢上你門了————」
「我倒是能理解王府君。」劉乘再笑。「你在北面辛苦掙扎了那麼多年前,求得就是安穩,如今得了安穩,反而往事不堪回首了。」
「那你呢?」王洽忍不住追問。「你就沒有不堪回首?」
「我是反過來。」劉乘斂容以對。「我回淮上的時候太早了,太年輕了,反而避開了最紛亂那幾年,一開始只是私仇家恨,以北伐為孝,可這幾年,反覆幾次北上,親眼看到中原與北方各地名勝化為廢墟,老百姓棄掉名城平野之地鑽到山澤之內求生,反而更加堅定,此生一定要盡力而為,為天下稍取太平!所謂驅除五胡,恢復華夏,便是此意了!而之所以全力尊奉桓公,也恰恰是因為桓公是如今安定天下的唯一可選。」
王洽聽完沉默半晌,最後方才一聲喟然:「御龍,你如今的格局自然不是我能夠得著的,但我到底年長几歲,還是與你一句話————只希望你過些年真正掌握一方,成為一方諸侯的時候,依然還有如此志向,一則公私權勢,二則體魄精神,三則內外形勢,都會讓人心輕易更易的。」
「受教了,王府君拳拳之意,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最起碼咱們的私交要比薛珍那邊強許多。」劉乘拱手以對,卻又轉頭往鄧遐大腿上拍了一下。「如何,應遠兄?你又來尋我作甚?」
「我來給————」鄧遐回過神來,也沒拍回去的,反而有些尷尬。「我來是因為朱憲————你也曉得,我跟袁府君,就是廬江的那個,是表兄弟。」
「自然。」劉乘點了下頭,他還真知道,之前便打聽過袁真的關係網,彼時還是很震驚的。
「他要過來。」鄧遐繼續言道。「朝廷好像是要讓他持節過來宣撫我們————」
「題中應有之義。」劉乘脫口而對。「我知道,信使已經提前到了,他要等到朝廷正式使節一起,就動身過來。」
「既如此,朱憲便順著這個找到我,他不是他弟弟朱斌在我表兄帳下嗎?」鄧遐愈發尷尬。「想找你做個賠罪————說當日不是誠心避戰。」
「應遠是想說,朱憲拿朱斌在你表兄帳下說事,希望你看在你表兄的面子上替他與我做說和。」劉乘似笑非笑。「你也希望我看在你表兄的面子上受了他賠罪?」
「是。」鄧遐連番點頭。「大略這個意思。」
「何須袁府君的面子?你鄧應遠的面子就足夠了。」劉乘直接喊人。「朱阿明,去找王官奴,讓他寫個帖子給你阿兄,著你阿兄過來喝酒————讓高將軍他們也來。」
說完,便再度拍了下這位二郎神的大腿:「於我劉阿乘而言,你本朝張文遠的面子比袁府君的面子大的多,何須忐忑?」
鄧遐倒是坦蕩,直接笑靨如花。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