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南行至吳會
臘月下旬,伴隨著紛亂的人際交往、漸漸穩固的底層軍士士氣,以及終於成了氣候的「請桓公出任大司馬」之「民意」,朝廷使節自建康一路北來,終於抵達昔日舊都洛陽。
來使有兩位,一正一副。
正使是一位老臣,前御史中丞任上退下去的,現在給加了三公之一的司空,領散騎常侍,喚作車灌,門第很高,出身魯國車氏,跟前幾天剛剛押運糧草抵達此地的寒門車胤雖然同屬一個偏門姓氏,卻非是一宗。
次使就是袁真,當了十幾年的桓溫和朝廷緩衝,也是桓溫、毛穆之的老同僚,如今也算是跟劉乘算同僚,還打過了照面,自然也來得。
值得一提的是,來之前別人的功勞不好說,袁真先因功加了龍驤將軍。
當然,他這個功是實打實的,劉乘也要認的————北豫州那邊的後勤,也就是毛穆之那伙子人的軍需,可不是從壽春走的,而是人家袁真一力供給,你讓誰來都要認。
而以袁真的資歷加這個功勞,提升一下品級,磨一下資歷,做個龍驤將軍怎麼都對頭0
唯獨那邊桓沖還是龍驤將軍,雖說雜號這個事情本就不在乎什麼,可鄧遐都不想看到荊州有倆冠軍將軍呢,所以也不好說什麼。
天子使者既到,洛陽更加紛亂。
不過天子使者理論上並不是來封賞的,而是來祭祀山陵的,據說來之前已經約定好了,同一時間的建康那裡,天子不是正好束髮成年改元嗎?
所以,也會在年前率領文武百官一起齋戒,遙祭洛陽山陵的。
那沒的說,大過年的,大傢伙一起組團去掃墓唄。
然後劉阿乘才知道,司馬懿祖孫幾個竟然全都葬在首陽山!也就是晉惠帝死的不明不白,葬的稀里糊塗,中間據說還被毀過一次陵墓,甚至一直有傳言,根本就是東海王司馬越毒死的惠帝,偏偏我大晉南渡的政治根基一直在司馬越這一邊上,所以大家都漠視了過去。
說實話,就這待遇,還不如人家姚襄呢!
那麼點時間,不耽誤姚萇兄弟幾個伐了姚襄死掉時靠著的那棵樹,做了棺材,塞了無弦琴進去,給運到關中老家去了,估計逢年過節也少不了祭祀。
不過,即便是司馬懿祖孫幾個,因為不墳不樹不碑的傳統,也明顯有點稀里糊塗,也就是現在老臣們還能有點記憶(這也是遣老臣車灌過來的緣故),還能摸到大概方位,稍微做點儀式。
正事忙完,那就是真正的正事了。
臘月廿四日,眾人回到石樑塢,諸將皆被摒除,只有桓溫、毛穆之、劉乘、郗超、謝安區區五人相對兩位使者,連羅友這個專營軍務的荊州人都不在,其餘幕屬更是沒有資格入內。
而既然是真正的正事,那自然要從最簡單的家常說起。
建康那裡,誰跟誰聯姻了,上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江左和這次北伐過程中出了什麼風流雅事?
你還別說,數來數去,桓溫不願意說自己跟殷浩的白紙,還真就是劉乘跟姚襄還有謝尚隔空再奏共鳴的事情最有韻味,尤其是他們之前在祭奠儀式上,還聽到了桓伊奏的那首《葬花吟》。
啥玩意配上這個調子和桓伊的笛子水平也都夠檔次了啊。
「其實,老夫自江左而來,今冬還真有幾位故人凋零————」就在這時,車司空自己先嘆了口氣。
而桓溫明顯一驚,旋即又有些疑惑,東陽到建康也有些距離,車灌出發的時間也肯定更早,殷浩那裡沒道理這麼快才對。
「是蔡道明冬初去了。」袁真隨即揭開。「王修齡(王胡之)是夏日去的————這應該是今年最知名的兩位了。」
這下子,劉乘在內,其餘幾人幾乎同時嗟嘆,王胡之大部分人都已經知道了,只蔡謨讓人感慨。
畢竟,人家蔡公可不是阿貓阿狗,這是中興三明最後一人了————況且,他是郗鑒死後託付的後任北府領袖:是朝廷當初反對殷浩、謝尚北伐的主要代表人物:是尊崇儒學復興,反對清談玄學的先鋒;是司馬昱執政前期朝廷老臣的中堅。
「蔡公的政見我一直都比較認可,可惜之前幾次去拜訪,他都正好生病,果然天命吝惜一面之緣。」劉乘搖頭不止。「而我兄劉浪怕是要辭官為之守孝了吧?」
「劉吉利嗎?」車灌愣了一下,立即點頭。「確實聽到這個說法,據說會稽王原本已經任命他去做御史。」
「敢問車公,給蔡公的諡號是什麼?」郗超也忍不住詢問。
「單字穆。」還是袁真來做回答。
「朝廷如此苛待老臣嗎?」郗超當即作色,引得屋內幾人都明顯一愣。
「我學問不好,諡穆不好嗎?」劉乘略顯詫異。
「布德執義曰穆,中情見貌曰穆————朝廷這是覺得蔡公有德無成也。」郗超黑著臉來言。「而蔡公幾次扶危定亂,且為帝師,竟不得一文嗎?」
「那我覺得應該加文。」劉乘第一時間表態。
「我也覺得應該加個文。」出乎意料,隨即表態的竟然是一直沒吭聲,只之前嘆了口氣的謝安。「我與蔡公接觸不多,但當年一次偶遇,如今來看,當日告誡簡直是金玉良言,只以穆來定身後名是不足的————」
「毛將軍以為呢?」桓溫忽然扭頭來問毛穆之。
後者似乎早有預料,卻乾脆肅然起來:「朝廷賢達之士頗多,應該有相關的考量。」
「可是朝廷處事不公,我們應該進言朝廷,請朝廷更正,如果朝廷中的賢達之士堅持認為自己是對的,那就廣泛辯駁之後不更正就是了,為何一定要避而不談呢?」郗超毫不客氣回應。「向朝廷進言,本身就是忠貞之態。反而是明明認為朝廷賞罰不公,卻不做進言,才相當於助紂為虐!欺壓良善!」
「不錯。」劉乘也勸。「毛將軍,你身為國家上將軍,理應對朝廷政事有自己的見解,有些事情沒必要躲著的。」
「毛將軍。」謝安也忍不住來勸。「何必一定要與眾不同呢?」
然而,毛穆之聞得此言,卻只長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來,先朝郗超、劉乘、謝安三人拱手:「三位的好意我是曉得的,但今日我身體不妥當,就不做列席了。
三人趕緊起身相對回禮。
而毛穆之復又朝桓溫、車灌和袁真拱手:「征西、司空、龍驤,我先回金鏞城那裡休息了。」
說完,直接低頭離開。
車灌看的目瞪口呆,袁真假裝看的目瞪口呆,桓溫則面色不改,卻在對方離去後緩緩開口:「車公,虎生有些抱恙,但我們都還是大略覺得,蔡公的諡號不妥當,請你替我們做一封正式的文書,上交給朝廷,就是說我們這幾人都覺得應該將蔡公的穆改成文穆為上,而今日虎生不同意的事情也不必諱言。」
車灌回過神來,點了下頭。
你要說理解,都能理解。
他爹就是替庾亮背鍋,明明為國戰死沙場,卻反而承擔了所有戰事的罪責,以至於現在都沒恢復原本的爵位。
沒錯,毛穆之現在是開國侯,卻失掉了他爹原本的食邑一千七百戶的加恩,而且還因為之前的傳承州陵縣在南郡,南郡又因為長安之功整個給了桓溫,所以變成了建安侯。
這種情況下,人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有自己的計量,不願意充當類似政治馬前卒的身份,完全可以理解。
尤其是這一次算趕上了,毛穆之根本就是副帥,真要聯名,那他就是帶頭的那個,你讓他怎麼辦?
桓溫也能理解,真理解,當年的破事他也算親身旁觀了,可理解歸理解,政治歸政治,桓元子不恨毛虎生,甚至同情,但桓征西卻也不能對毛將軍留情了。
不然其他人還怎麼團結在他桓征西的周遭?
「虎生此番雖然沒有持節,卻實際上都督北豫州諸將,無論是前期圍攏清理洛陽周邊殘敵,還是助力御龍做援軍打贏滎陽之戰,抑或是進軍首陽山,其功都是正經的此戰副貳,沒有任何過錯,我覺得朝廷應該明令嘉獎,以作賞賜。」話到這裡,桓溫又不藏著掖著了。「最好是讓他持節都督一州,方可酬其功。」
袁真明顯詫異,他這次是真懵逼了,他可是有人脈在這裡的,哪裡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桓元子如何這般大度了?
他分不清私誼和政治嗎?
車灌也有些詫異,剛剛的情況他雖然一臉懵,但基本的政治嗅覺也是有的,桓溫給的這個說法可不對路————持節都督一州,乃是毛穆之他爹都夢寐以求的結果。
經此一事,毛家怕是要正經邁入當世第一將門之列,繼而走郗鑒的老路,後代便可從容自詡當世高門了。
更不要說持節都督一州的實權了。
不過,這些都不關車灌的事,他的核心任務就是私下與桓溫溝通這些事情,拿到桓溫的具體意見,如果在朝廷之前計劃內的人事獎懲,就直接以朝廷名義宣布,不在的,發給朝廷做通知,朝廷再宣告下來,從而確保朝廷的體面,可別再搞出來當初第一次打下洛陽,一天一個奏疏讓國家「歸於舊都」的爛事了,更別搞出來逼的謝尚到廷尉才罷休的事情了。
於是乎,其人勉力含笑來問:「話雖如此,朝廷如今掌握的就是那幾州,不知道征西想要他都督哪一州?」
「讓他去寧州吧!」桓溫面色不變。「我跟他說好了的。」
謝安、劉乘、郗超也都不變,儼然早就知道了這個處理結果,而袁真真真是驚到了,臉色變得極為精彩。
車灌也懵了半日,然後才回過神來。
寧州在哪裡?
就是諸葛亮「五月渡瀘深入不毛」的那個「不毛」,後世的雲南貴州一帶。
你就說是不是正經朝廷一州吧?而且還是桓溫原本所督諸州之一,大大方方的拿出來了,都不用朝廷費力的,而且的的確確是讓毛穆之家門和個人身份地位往上拔了一截。
但故意閒置,乃至於流放以作懲戒的意思,卻也不要太明顯。
「蜀中前兩年才安分下來,寧州卻還有造反,正好讓他把寧州給夯實了,蜀中治安整體也會好一些。」桓溫依舊肅然。「此外,其本部兵馬卻不著急調度,尤其是寧州那麼遠,還得從蜀地和當地徵募士兵給人,正好洛陽這裡需要人守衛,就讓他部將陳午、次子毛球領兵在洛陽,跟著河南尹戴施一起稍作建設。當然陳午和毛球此番是有功勳的,該提一提將軍號的品級,各加一些司州的太守也是應該的————我是這個意思,朝廷以為如何?」
「我————老夫自會上表朝廷,照理說應該沒有道理不允。」車灌心驚肉跳,愣是沒敢把話說死。
要知道,他來之前,朝廷那邊討論的很直接,別的先不提,只要是桓溫治下諸州的人事,三品將軍以下的人事,全都應允。其餘的,不管如何,也先別拒絕,先把內容拿回來再說。
可毛穆之去寧州,所以這個————毛虎生到底幹啥了?就是因為不願意給蔡謨加個文?!
另一邊,曉得整件事情原委的袁真回過神來,此時卻明顯有些凜然了,政治上的事情真真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尤其是在桓溫這裡,他跟毛穆之本質上是一類關係。
當然,這就是人跟人不一樣了,毛穆之到底是個將種,之前桓溫跟他聊,他雖然有一些憤懣,但整體上還是能夠坦然接受的,寧州也不是不能做事情,桓溫這麼搞明顯對他還有餘地,過幾年說不得還能回來任用。
可袁真那是真正的士族子弟,真萬一讓他去寧州,他寧可立即死了。
想到這裡,原本還想插手一下西府人事的袁真卻是真一個字都不敢吭了。
毛穆之的事情討論完,眾人順勢說了之前北豫州諸將的賞賜,主要是胡彬提了一級,陳午、毛球、胡履有了明確的將軍號與太守身份。朱憲父子這次擺爛,那就要有擺爛的覺悟,原諒你已經是看在鄧遐的面子上了,不指望撈到啥。隨即,郗超復又提及,建議讓桓豁正式出任北豫州刺史,移鎮潁川做都督,劉乘則順理成章建議讓桓豁出任平北將軍。
畢竟,王胡之夏日就是死了嘛。
對此,車灌反而有點心理準備,立即表示會回報朝廷。
然後眾人又說了一些關中、洛陽的安置問題,隨即,便轉到了此戰另一位偏師主將劉乘身上。
「朝廷的意思是,劉前軍可以做輔國將軍,加侍中。」車灌給出了朝廷的賞賜。
沒毛病,侍中足夠好了。
「侍中可留,輔國將軍沒必要,尤其是西府這邊已經有輔國將軍了,我就不與人同列了。」劉乘笑道。「二十四歲為侍中、前軍將軍、淮南太守,朝廷和桓公對我足夠優渥了————倒是滎陽之戰的諸將功勳,還望朝廷能夠賞賜妥當。」
車灌本能去看桓溫。
「我也是這麼想的。」桓溫坦蕩以對。「御龍太年輕了,需要在太守任上多有堪磨,方可大用。」
見到是早就商議好的,車灌當然不會多說,便點點頭,復又說到最關鍵的事情:「如果是這樣,倒也罷了,而再往下諸將之賞罰,朝廷當然有說法,但征西作為主師,但凡有計較,想來朝廷不會反駁————唯獨有一事————」
「司空且稍駐。」就在這時,郗超忽然起身,打斷了車灌的言語。
劉乘更是從自己的蛟皮包里翻出來一大張疊起來的紙,隨意打開,給車灌遞了過去。
「這是何物啊?」車灌看了一眼,心驚肉跳,驚愕來問。
「如司空所見。」郗超昂然做答。「這是此番出征諸將聯名上奏的《請加桓征西大司馬表》。」
「除了毛將軍父子最近得病了,沒有列名外,其餘所有參戰將官、太守、幢主、秩三百石之幕屬,皆有列名。」劉乘笑道————這是實話,沈勁一開始不願意寫,後來其他所有人都寫了以後也慫了,老老實實在劉乘的要求下列了名。
「你們這是在作甚?」桓溫當場皺眉,好像很反感的樣子。「怎麼能私下做這種事情?」
車灌一下子醒悟過來,卻只張了張嘴,然後本能去看一起來的袁真。
袁真遲疑片刻,忽然起身,便在幾人目瞪口呆中將那奏表搶了過來,直接撕了個粉碎。
連劉乘都懵了,這麼勇的嗎?!
桓溫也懵了!
然而,下一刻,袁真到底是讓所有人見識到了他的勇氣。
只見其人直接朝著桓溫拜下,言辭誠懇:「明公,我才是這裡資歷最深、家門最高、
官職最貴,也是與你私交最篤的人————這種上表,怎麼能沒有我呢?難道我不知道明公的功勳嗎?這個表應該重新寫,我袁真列第一!」
桓溫心中大喜,卻還只是按住多餘表情,只上前扶住對方而已:「你們這些人,怎麼一個個的,都喜歡自作主張?」
說著,還是看向了車灌。
車灌能說什麼,他一把年紀了,就是仗著臉面和身份過來傳話的,倒也只好苦笑:「如此,趕緊將表補好,原本我還想著過完年再回去,現在只怕要立即回去與朝廷做分說了!」
「後日設宴,與司空餞行。」桓溫大手一揮,到底按捺不住喜色了。
我是後日餞行的分割線臣等聞崇賢旌善,王教所先,念功簡勞,義深追遠。故司勛秉策,在勤必記,德之休明,沒而彌著。征西大將軍溫,英姿雄發,文武兼備,可謂超世之英傑————躬率三軍,討除二寇,蕩滌河渭,清灑舊京。其功之大不可計,其勛之重不可稱也。
——《請加桓征西大司馬表》.晉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