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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吳會非我鄉(上)

2026-09-10 13:37:08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43章 吳會非我鄉(上)

  給司空車灌餞行的地點定在了宣武場,場面非常大,基本上把此次冬營的幢主以上、

  秩三百石以上的幕屬文職,也就是真正掌握兵權的,和有名有姓的文人名士給招呼齊了。

  只有毛穆之沒來,毛珍、毛球都來了,連王官奴、朱阿明、桓不才這些人都被謝玄領著坐了後排兩個案子,而苻堅是正經的都令史沒卸任呢,坦蕩坐了一個案子。

  大家見了面,先做恭喜。

  因為很多賞賜、尤其是幢主到將軍層面的賞賜,桓溫已經通過車灌的名義正式予以發布。

  賞罰基本上公正。

  總體上的完勝,和那張被重新謄錄的名單,使得即便是只有苦勞的人也能得到一點加官、進爵;部分被認為是有功勞的人,則被提升了基本的將軍號品級;而一些功勞比較明顯的人,要麼得到了明顯品級的提升,要麼越過了那些被認為是具有相當限制的門檻。

  連毛穆之都得捏著鼻子認,自己是越過了一層嘛。

  而回到劉乘這裡來說,幢主孫驍獲得了劉虎子原本的橫野將軍,這是最低級的雜號將軍,但如今也算是個將軍了;相對應的,劉建本人改為虎威將軍,這是標準的五品雜號,並且獲得了亭侯爵位;高衡是一樣的待遇,晉位五品武牙將軍,亭侯;沈勁因為有陣斬姚蘭的明確大功,最終大戰也負責堵住了夾山道的南端,基本被認為與桓虔、苻菁一樣的最高級別功勳,所以非但晉身四品廣武將軍,還得到了鄉侯的爵位,算是得嘗所願。

  隨軍參謀這邊,桓伊在劉乘堅持下,獲得了其父曾經獲得過的長社縣侯——當然,這裡面肯定有他姓桓的緣故,有他家十幾年前上過台的緣故,但我大晉就是這個規矩。

  何況劉乘要學習我大晉優良的封建人身依附傳統,給人家發離職補貼。

  桓伊之後,幾位河北流人,申永、劉悝、房諶三位獲得了亭侯,年紀偏小的郎鑒獲得了關內侯。

  對應的,後勤線上的所有人,從范寧以下,丁准、郭滿、劉仕、諸葛恆(北嶽),乃至於丁匡、魚韶、鄭勝之,也都得到了侯爵。

  范寧是鄉侯,再四人是亭侯,最後三人是關內侯。

  也算是人人有份了。

  降人蔣干、周成也得到了任命,在劉乘的一力堅持下,周成以譙郡太守領折衝將軍的身份正式率部落到了譙郡,由西府總督,這是一個非降人特色的安置,沒有虛高的將軍品級,卻有名副其實的太守身份,基本上是比照上次許昌反擊戰重新立功後的王洽來了。

  周成非常滿意。

  至於蔣干,在劉乘的要求下,以譙郡功曹的身份,同時兼任了劉乘前軍將軍府的從事中郎,算正式成為了劉乘的幕屬。

  此外,劉阿干正式回歸西府,他將從關中移鎮到壽春。

  包括作為援軍參戰的陳午、毛球、胡履三將,中期合軍的何融,也都有了明確的升遷轉任記錄,而戴施保住河南尹本身就是他之前最大指望,諸葛衡(南嶽)因為沒拉胯被調度回了建康也是他這幾年孜孜以求的,諸葛恆(北嶽)則被劉乘給徵辟,允許回家募兵,正式成為高衡手下的幢主。

  平心而論,雞犬升天了。

  非要說哪裡不對,反而是劉乘只得到了侍中的加官。

  侍中當然是高升,這是極為清貴的身份,完全可以抬高家門的,也就是現在還沒經歷過所謂南朝更替,家門進一步固化,否則劉乘再進步也沒資格出任如此清貴職務。

  算一算就知道了,等任命正式下來,也就是過了年,按照虛歲,他也就是二十四,二十四的侍中,揚州大郡郡守,還有禁軍體系的四品前軍將軍,已經足夠驚人了。

  而且劉阿乘不是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了,當然曉得,這意味著朝廷隱隱做出了承諾,將你視為某種更高層級的後備了。

  那些心裡明白的士人和將門子弟對此非常驚愕,袁宏更是妒忌的眼晴都直了。

  唯獨既然作為偏師,主導著打了一場勝仗,沒有一個更符合大家認知的官爵升遷,不免引發一些幢主一層的議論。他們夠不到這個層次,就好像之前只覺得劉乘能跳上去是靠鑽營一樣,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和認知。

  

  對此,劉乘其實是有一點自己想法的。

  首先,他體諒朝廷————真體諒。

  他都開國縣侯了,爵位確實沒法漲,加官又給了侍中,最多給他提升將軍品級,可提升一個三品雜號將軍有什麼用呢?還不如堅守一個禁軍體制有說法。至於譙郡那種淮北的太守,再給他來一個,又有什麼用?


  但你要說他不想升官,那也是胡扯,他想要的其實與桓溫說的非常坦誠,想要持節,都督一方。

  持節、使持節,都督一州,都督淮北,都督數郡軍事,都一個意思,關鍵是那個持節,有和沒有不是一個概念,而他的身份再往上,偏偏就是這個了。

  但沒有給。

  原因再簡單不過,就是之前升的太快,家門、資歷的隱性天花板到了————桓溫那個直接的許諾,已經超乎這個時代想像了。

  不是為這個,劉乘給桓溫張羅什麼大司馬?

  甚至朝廷給予侍中其實也算是一種承諾。

  只不過,劉乘心知肚明,想要急功近利一些,儘早實現這個前途,他只能選桓溫,因為天子和司馬昱就算願意,也未必給得起,而接下來數年,尤其此番擊敗姚襄成為大司馬之後,桓溫也註定會越來越往權傾朝野的方向發展,整個南方都要仰桓溫鼻息。

  可即便如此,桓溫也需要他等幾年,就好像當年不願意給他指一個桓氏女一樣。

  就是最高權力者認為你已經到份了。

  真的到份了,因為接下來可不是什麼升官圖那麼簡單,而是要排隊了。

  上面那幾位不死,不敗,不亡,就輪不到他。

  這就是士族門閥之政治的最根本所在了。

  劉乘其實是私下給自己畫了個表的—排在他前面的,是桓氏五兄弟中的四位,是周撫、司馬勛這兩位邊鎮,是謝氏三兄弟,是袁真,是荀羨,甚至是郗超的父親、叔叔和郗超本人。

  毛穆之不算,他可不願意去當什麼雲南王。

  當然也包括尚書台那幾位以及王述、范汪那幾人,實際上,這才是侍中所指向的某種隱性承諾,是對他此次戰功的真正表達與拉攏。

  但他也不想回建康,他想要兵權,要北伐。

  因為他知道,歷史的節點在北方,在戰爭中,包括你想真正突破這層排隊上場的桎梏,以及現在能夠突破家門桎梏排上去,也都只有依靠戰爭。

  至於說這個名單,仔細品味品味,你要說服氣,也真服氣,這裡面最年輕的持節者,也就是荀羨嘛,比他大八歲,而且新來的消息,荀羨雖然沒有救下青州段龕,也不可能救得下,卻也有穩步推進,而且有與慕容鮮卑正式交戰,斬將奪城的明確記錄。

  這個在劉乘看來相當有含金量,他自己都還沒跟理論上正在最強大時期的慕容鮮卑交過手呢。

  這個當初因為看不上褚裒而發起奪權的名門子弟,確實比謝尚、殷浩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但你要說不服氣,一個半人,那半個是桓沖,桓沖只比劉乘大六歲,而他四年前就實際上都督起關中了,桓溫都不好意思給這個弟弟加重號————當然,家天下之下,你也不好說什麼,人家親兄弟,早年沒了爹的那種兄弟,你憑什麼跟人比?

  而且桓沖也確實有能力,是個合格的「宗室」,充其量算半個。

  那一個,是謝萬。

  真正讓劉乘心裡感到明確不服氣的,還真就是一個謝萬,此人能力之差,是幾乎所有人,從江左那些執政,到謝萬自家幾個哥哥都心知肚明的,但是,幾乎所有人都意識到,真到了一定份上,西府很可能會遞交給謝萬。

  只有謝萬之後,到謝石之前,因為年齡和資歷的問題,才輪到劉乘和袁真做計較。

  沒錯,謝萬不光比劉乘排位更靠前,甚至比袁真都更靠前。

  因為這關乎著江左對桓溫最後的抗爭底線。

  這就是家門,這就是士族門閥政治————也就是出了蘇峻之亂,不然劉乘說不得連個侍中都沒有。

  「宅仁先生覺得自己這輩子能當上刺史嗎?」開始上菜以後,距離最上首那對並排位置只有一個位子的劉乘忽然開口來問身側之人。

  這很露骨,放在平常很失禮,然而,就眼下這個氣氛,還真未必如何,因為在場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這些事情。

  一開始大家還很含蓄,但很快,從那些幢主開始,慢慢蔓延開來,等到了眼下,幾乎所有人都在忍不住熱烈的討論這個話題————要是有個名士這個時候站起來拂袖而去,表示不願意髒了耳朵,說不得能上《世說新語》的。

  「當不上就不當。」羅友低著頭扒拉起了剛上的黃河鯉魚,聞言面色不改,甚至反問過來。「你覺得你三十歲能持節嗎?」


  「能吧?」劉乘笑道。「排在我前面的人已經有數了,而且裡面頗多無能與老鈍之輩————」

  「那也要有命,千萬不要為了功業白白喪命————那些人,因為你的戰功,因為鮮卑人,不得不給你這個名分,讓你排著,其實哪個看得起你?」羅友繼續翻著魚說道。「都眼巴巴指望你自家喪命於北,然後彈冠相慶。」

  「確實。」劉乘喟然道。「可我夢想持節不也是為了北伐嗎?況且今日這宴席上難道有此類人嗎?安石先生,你覺得有嗎?

  」

  最後半句,赫然是扭頭對上了坐在他另一側的謝安。

  謝安好像之前一句話沒聽到一樣,愣了一會,方才搖頭道:「此間都是同袍,應該沒有這種人吧?而且宅仁先生是不是引喻失義啊?彈冠相慶說的是王吉和貢禹兩位清廉之士相互提攜共進————」

  「不要緊。」劉乘擺手。「自古以來名士之風就在於引喻失義,只要失的好,將來也是典故————譬如楚莊王止戈為武,咱們今日之後,彈冠相慶就是說高門小人妒忌咱們這種親身上戰場的寒門賢能了。」

  「說得好,就是要引喻失義,就是要親臨戰陣,回去咱們就一起嘲諷郗太常、王右軍那些人。」謝安連連點頭,面色如常。

  沒辦法,他自適應能力強,什麼高門小人啊,寒門賢能啊,就當是之前在會稽搞名士聚會,喝多了說誰是司馬宣王再世一樣,當個相互嘲諷笑話就行了。只不過之前是他這個東山名士的主場,一般是他發起攻擊,劉乘這個北流破爛做招架,現在來到洛陽了,到處都是北流破爛和淮上軍頭,輪到人家攻,他這個小草來抵擋罷了。

  倒是引喻失義不用在乎這個說法,他深以為然。因為其實他尋章摘句的水平也是不高,只是明顯比劉乘強罷了,在真正的學問家面前也經常鬧笑話。

  三人在這裡醜態畢露,倒是坐在斜對面偏下的袁宏,從三人開口開始,幾乎每一個字都如芒在背,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如何插嘴。

  宛若勁卒之間攀比軍功討論前途那般露骨的閒話間,桓溫與車灌還有袁真、郗超終於適時抵達,眾人紛紛起身相對,一直等到桓、車二人一主一客做了並列的首席,之前忙碌著新表奏的袁真、郗超依次坐到了對面,這才重新坐下。

  桓溫心情很好,非常好。

  主要是這個事情發展的路徑,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那種嘛。

  是他青年時雄心壯志,壯年時野心漸滋,本能便尋求模仿的那種王道路徑,也就是前幾天剛剛祭祀過的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爺幾個的路徑,靠著在外面的軍功豎立威望,把持武力,然後反過來對內做家門,化公為私再為公,最後順理成章而成大業。

  具體到這一次,就是打勝仗,為國家回擊了慕容鮮卑,穩定了中原局勢,然後諸將歸心,再反過來尋求政治地位的提升。

  里子面子都有,偏偏所有的敵人都沒有辦法,沒人能擋的!誰也攔不住的!

  要的就是這個感覺。

  其實,即便是劉乘這個對桓溫戰略完全不感冒的人,也都能理解他的思路————生下來就是大晉朝的高層士族子弟,不學司馬懿父子學漢高祖,人家就會覺得脫離實際。

  也是真沒辦法。

  桓溫既至,宴會便立即進入新階段,眾人先從最基本的宴會禮儀開始,為小皇帝過幾天就束髮改元稱賀,為司馬聘彭子陛下壽!然後一起慶賀大勝!大家再一起稱頌桓溫的功績,為桓溫壽!

  甚至已經有不要臉的直接喊出了大司馬三個字來,只是被桓溫喝止了而已,並反過來引導著大家為車司空壽,為袁龍驤壽。



  而桓溫到底是曉得這些武夫脾氣的,加上今日心情也好,基本的餞行儀式一完成,便立即放開了限制,讓眾人自行宴飲交流,只不得壞了秩序,否則軍法從事。

  眾人會意,下方那些武夫勁卒便自行喧嚷起來,而離得近的幕屬、文士以及高階將門子弟便紛紛開始說風雅之事,甚至有人嘗試談玄論道。

  這氣氛就很好了。

  又喝了幾輪,反而是車灌灌了點冬日涼風,偏偏年紀大了,也不勝酒力,便乾脆起身,詢問周邊景色,藉以逃避。

  這都是宴席上常有的事情,心情極好的桓溫怎麼可能讓人家這麼一位三公老臣兼客人不舒坦,便趕緊喚人取了兩件短,自己在蜀錦袍子外披了一件,另一件讓這位司空披了,然後便主動牽著對方的手上了宣武場的檢閱高台,居高臨下為對方做起了風景介紹。


  首當其衝的,自然是就擺在身前的洛陽城。

  「洛陽城啊————」車灌明顯喝多了,帶了幾分酒意,說話也有些不顧忌場面。「朝廷以為我是老臣,曉得洛陽地理風俗,所以遣我來。但實際上,我之所以曉得地理風俗,乃是因為當年年輕時在洛陽整日東躲西藏,今日去北邙山躲亂兵,明日被人裹著去金鏞城做文書,這要是不熟悉,反而奇怪了。」

  說著,其人指向了洛陽城:「你們曉得嗎?老夫從這裡看去,滿城都有記憶,卻沒一個好的故事,全是兵災、政變、屠戮、劫掠。賈后當權我是沒什麼記性,倒是八王並起,你來我往,從他們本人到那些一時風流人物,沒一個落到好下場,全都記住了。」

  話越說越難聽,偏偏大家沒一個能駁斥得了的,便是桓溫也只能四下去看風景,然後忽然指著城南隱約可見的一片殘破建築來轉移話題:「那裡又是什麼?」

  「應該是明堂。」伏滔脫口而出。「我和袁參軍前幾日還去探訪過,建築凋敝,已經沒法恢復了,只有一個大略規制在。」

  「啊。」桓溫點點頭。

  劉阿乘此時也帶著三分酒意,聽到明堂兩個字,腦中莫名蹦出來幾句詩,然後脫口而出:「黃頭鮮卑入洛陽,胡兒執戟升明堂。」

  眾人聞言各自尷尬。

  「不對。」還是車灌見多識廣,從容搖頭以對,認真辯駁。「黃頭鮮卑是王敦逆賊污衊明皇帝的言語————實際上,當時確實有黃頭胡虜進入洛陽,卻是羯人多一些。」

  「黃頭羯寇入洛陽,胡兒執戟升明堂。」劉乘立即更正。

  「這是最近流行的七言詩嗎?」車灌忍不住來問。「為何只做兩句,最少也要四句吧?」

  「不是我做的,是之前北伐路上聽洛陽父老說的,挺有意思,但當此大喜之日,似乎不適合說————」劉乘趕緊搖頭。

  「有什麼不適合的?」車灌自嘲道。「你們聽來的那些離奇之事,都是當年我們這種老朽親身經歷的事情,老夫都不覺得尷尬。」

  「下兩句是晉家天子作降虜,公卿奔走如牛羊。」」劉乘笑道。「好像還有一句是什麼婦人出門隨亂兵,夫死眼前不敢哭」————到此為止吧,我也真記不得了————讓袁阿虎來續,補一個有文采的。」

  周圍明顯安靜,袁宏更是趕緊擺手:「我做不得。」

  「當年哪裡比得上牛羊?」車灌一如既往,見多識廣。

  桓溫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但他到底是個政治家,不至於怪誰,而是自家已經意識到,這站起來看風景,就洛陽這個風景,你要是能看出什麼心胸開廓來,那才是真離奇了。

  而且這個事情,是真沒法逃避的。

  一念至此,其人倒也坦蕩:「所以才要咱們力同心,收復神州。」

  眾人紛紛稱是,車灌也嘆了口氣,朝桓溫正經拱手行禮。

  於是乎,眾人又撤回來一起喝酒。

  喝了兩輪,其他人都已經借著酒意忘掉了剛剛的事情,倒是原本非常高興的桓溫心中反而鬱郁起來,加上下面居然又有人借著酒勁談玄論道,卻是終於按捺不住,忽然拍案而對:「諸位,神州陸沉,華夏根基之地到處都是丘墟,比車公年輕的人,一輩子都見不到昔日繁華,你們說,王夷甫(王衍)那些清談誤國之輩,難道不該承擔責任嗎?!」

  眾人明顯驚愕,台上一時寂靜。

  畢竟,王衍一面固然是談玄論道風氣的推動者,可另一面卻還是琅琊王氏興起的根本。如此直接而憤怒的指責到這麼一個人頭上,大家根本不曉得桓溫到底是什麼意思?

  謝安都懵了。

  而這其中,別人倒也罷了,袁宏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有可能是以為王衍是代指,桓溫本質上是在指責之前殷浩、謝尚那些人打敗仗,致使洛陽反覆淪陷,逼的大家大冬天來作戰;也可能是這些天在桓溫帳下只得到了一個文書一般的前途,根本沒有在謝尚那裡還有權柄可比,以至於其人積攢了一些不滿。

  更多的可能,只是文人做派,喝了酒例行想出風頭,最後,竟然是這位當世文宗忍不住拱手抗辯:「征西,國家興衰自有天命和它的複雜運勢,怎麼能推給特定的人呢?」

  原本已經鬱郁的桓溫聞得此言,雙目圓睜,鬍子根根如針彈起,臉頰更是發紅,儼然是酒勁上來,當場大怒不能自抑。

  但有人比他怒的更快,劉乘直接站起身來,將酒杯狠狠投到了袁宏桌案上,繼而厲聲作色:「袁阿虎,你在胡扯什麼?整日做你的辭賦就是了,政治上的事情,有你插嘴的份嗎?你懂什麼政治?如此輕率去為那些人推卸責任?!如果不是念在你有幾分才學,早該將你斬了,以警示天下!」


  這下子,袁宏驚惶一時,酒醒了一半不說,便是下面的那些低階將領們也都被這一幕給嚇到了,他們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而劉乘乾脆直接扶刀轉出,來到前排宴席中間空地,繼續凜然來對袁宏:「我告訴你,袁阿虎,天下興亡,國家盛衰,固然有天命和複雜運勢————但天命是靠仁政和百姓安樂而帶來的,運勢更是執政者自己能否恪守職責、維繫道德來決定的————神州陸沉,百年丘墟,大晉一統二三十年便大舉崩壞,正是執政者自毀所為!怎麼能如此敷衍推脫?

  「至於執政者自毀,一則司馬氏爭權奪利所致,這一點,天下人雖然不說,但人盡皆知,就連明皇帝聽到了王赤龍的敘述都羞恥難耐,自認為國祚難長,我反而不想說了;可二則,執政者本就有士族在列,士族之墮落更是本朝衰亡南渡之根由,乃至於還是現在國家難以伸張的桎梏,卻因為南渡以來士族權柄日重,反而無人敢提,今日也就是桓公收復神州,才有此嘆,而你竟然敢說這種話,那我就不得不借著桓公之威儀,講清楚本朝士族之墮落的根由,和你此言的無恥之處了。」

  話到這裡,劉乘轉身朝氣還沒消,但已經有些發懵的桓溫拱手,言辭氣勢不減:「明公,請允許我借你的憤懣之氣,講清楚士族墮落之承序,讓天下人知道到底何為天下興亡、國家盛衰,也藉此表明我個人心跡,一吐胸中塊壘。」

  「說。」桓溫抬手應允。

  大多數人還在發懵和震驚中,幾個聰明人已經反應過來,劉乘是想救袁宏的狗命,唯獨謝安,本能腳心一癢,忍不住在步履中抽了一下。

  「諸位,春秋以降,戰國兼併,史家多以三家分晉、田氏代齊為標的,為什麼?因為禮崩樂壞,再無救了!」劉乘立在那裡,深呼吸了一口氣,背對桓溫,昂然來言。「而若論本朝士族之墮落,卻不能只從本朝說起,而是要從首開黨錮之禍的桓帝講起,從汝南袁氏首鼠兩端,反而四世三公,富貴延綿說起!」

  袁宏面色漲紅,便是側後方袁真也愣在那裡—這裡面有個問題,那就是陳郡袁氏和汝南袁氏雖然不是一脈,但很多時候會任由外人混淆一些東西,最著名的就是把兩家同名的祖宗袁良給混淆成一人,然後他們自己也故意稀里糊塗。

  所以,這劉乘不會是也弄混了袁良,以為汝南袁氏跟陳郡袁氏是一家,專門要從祖宗罵起吧?

  可我袁真坐這裡呢!

  但也不好駁斥吧?因為自家還是知道的,兩家不是一家,而且這個時候專門駁斥不是顯得心虛嗎?

  就在陳郡袁氏兩位在場者尷尬不已的時候,劉乘已經從袁氏發跡的「不與他同」開始說起————這年頭缺乏文化傳播,連晉明帝都要讓王導講述才知道司馬氏崛起建國的歷程,知道那些典故,何況是這種東西?

  也就是後世三國信息大爆炸,各種高低端遊戲、視頻、文字、小說早就把這些故事扒爛了,才能慢慢講述。

  其實,劉乘講的也不多,也就是三個例子。

  首先是汝南袁氏的墮落,士族中的激進者與宦官、外戚、皇權作鬥爭的時候,汝南袁氏的第三代袁湯第一個開始嘗試首鼠兩端,從一開始依附梁冀,到後來利用同姓的中常侍與宦官勾連,另一邊卻又用權勢和身份維繫士人領袖身份,反而權勢日益穩固,成為天下仲姓。

  到後來袁紹反而利用外戚何進,徹底攻殺宦官,並成為華北最大軍閥,幾乎取劉氏而代之,卻又最終敗於內部士族對立。

  其次,講的是潁川陳氏。

  陳群設計九品中正制,本意是為中央收攏用人權力,結果到了司馬氏崛起,因為需要做家門篡位,不得不廣泛向士族妥協,原本用來集權的制度反而淪為現在這種上品無寒士,下品無高門的怪異情況。

  還講陳泰,一面實際上為司馬氏充當骨幹,一面還想維繫,或者說自以為自己還能維持名分清白,結果就是曹髦當街被殺,卻連賈充都不得死,其人自知所謂清白成了笑話,鬱鬱而終的事情。

  最後,便是講王夷甫。

  卻不直接講王衍,而是從琅琊王氏另一個重要人物,王衍的堂兄,竹林七賢的王戎說起,也就是之前第一次與謝安面對面時,謝安問了以後就後悔的那個地方說起。

  說王戎名義上是竹林七賢,實際上既要當官,又要斂財,還要名聲,幾乎攫取了所有的一切,而不願意墮落的康卻就在此地南面幾里地的位置被斬首示眾。

  當然,也講了王衍繼承了其堂兄的手法,繼續推崇清談,打造了士族政治的前身,結果羯人一來,淪為笑柄,連石勒都看不起他,如殺一條狗一般輕易的殺了他。


  「諸位。」講完幾個例子,劉乘講的口乾舌燥,卻反而心中真起了一股鬱郁之態。「我常常與人說,天下大患,在北是以胡臨漢,在南是士庶天隔————可士庶天隔只是表象,根本上,難道不是自漢末以來,士族日益屈服於權柄、富貴、名望,而棄天下職責,以至於自身竟然反過來淪為國家痼疾所致嗎?

  「北方變成這個樣子,哪裡只是明堂變廢墟?關鍵是人!人!老百姓為了活命,扔下最好的良田,鑽到山溝里;讀書人脫掉漂亮的衣冠,去投奔胡人————結果胡人的政權崩解了,兩邊的漢人忘了自己是漢人,相互把對方殺的滿城都是血污,水利溝渠里全是蛆蟲!

  那些逃到江左的士族卻還在江左飲酒作樂,圈地自肥!

  「你們不要覺得那是北方漢人跟我們無關,不要看不起他們,因為我們如何看不起北方漢人,那些江左士人就如何看不起我們。我們這般辛苦北伐,驅除胡虜,親身殺敵,以至於血污滿身,泥塵遍體,更有多少臨陣而亡者。結果呢?即便是有再大的功勳,卻依舊要受制於那些高據榻上,自詡清貴之輩!而他們本人只要搖搖扇子,躺在妓女懷裡,只要他們父兄過世了,便可以輕易上位,居於我們之上!這難道是對的嗎?這天下難道已經沒有最基本的道理了嗎?

  「這還不算,他們還要嘲諷我們,嫌棄我們是勁卒,覺得我們粗俗。甚至還要讓天下人一起嘲諷我們,說他們是乾淨的,我們是腌臢的,我們活該如此。我之前就說了,他們占盡了所有,連名聲都不願給我們留!

  「諸位,你們也真不要笑話那些將門不倫不類,實在是他們能看到士族的輕鬆,也曉得勁卒的辛苦,人都會如此選的。

  「諸位,今天如果不是有桓公這種超世之英傑願意帶領我們,為我們這些北流武夫做遮蔽,怕是連這次的賞罰都不能盡如人心。

  「諸位,我們如果有朝一日北伐功成,不能返身對這些士族進行清廓,那即便是將來有一些局面,也還是要淪為他們木屐下爛泥的!」

  話到這裡,劉乘回到座中,欲飲無杯,劈手奪來謝安手中酒樽,一飲而盡,然後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語氣真誠:「東山先生,我不是在說你,你比那些人強太多,你最起碼親身來到此地,曉得北方是怎麼回事,而且你素來知道該怎麼做事情。便是他們,我也不恨特定的人,《蘭亭集序》是我生平所見之風流,飄雪如柳絮,我也早早與劉吉利說過,那就是文學之選。

  「我其實曉得他們是在幹什麼?無外乎是棄了幾百年來漢儒自詡的責任二字,得一時樂一時,明明讀《春秋》,卻不願意知道什麼是歷史————可是這天下到了這種局勢,是想棄了責任就能棄的嗎?不去做事,不去睜眼看北方丘墟,不給北方勁卒刀兵尊重,只是一時都樂不下去。

  「當然,幸虧有桓公!早十幾年他便言:我若不為此,卿輩亦那得坐談」?!今日我也是仿效桓公,拾取牙慧罷了。」

  說完這話,其人起身踹翻身前几案,朝已經面色發白的桓溫拱手一禮,便在絕大部分人或驚疑或詫異或畏懼的自光中徑直而去。

  桓溫一直等到對方徹底離開,方才小心翼翼,舉杯來對左右:「諸位,諸位!御龍喝多了,不免有些激憤!其實吧,我是覺得,一些士族確實很墮落,天下衰亡,肯定有他們的責任,他的意思,我大致是懂得。可倒也不至於說所有士人、士族都墮落,而且朝廷還是很賞罰分明的!就像御龍剛剛說的,大不了有我在嘛,我在這裡,必定能讓諸位都有一份公道的!喝酒,且飲!諸位且飲!」

  沒錯,自家先扯開這個話題,最開始都殺意畢露的桓征西聽完劉乘的宣洩,先自行心虛了。

  於是先做宣布,我桓溫還是覺得士族大部分是好的,如王夷甫那種壞士族只是一小撮!

  眾人慌忙起身,尤其是前排那些能聽懂一些話的將門、文士,此時都有些發慌,就連郗超都明顯有些慌張,他好像第一次聽到劉乘這般憤憤直指整個江左士族是天下墮落之患。

  反倒是蓄妓十年、高臥東山,之前連王羲之說一句少清談幾次都不耐煩的謝安,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從地上撿起酒杯,從容自斟了一杯,盡顯名士風度。

  引得許多之前偷偷講謝東山征西將軍府笑話的人另眼相看。

  我是另眼相看的分割線桓公入洛,將送車公南返,與諸僚屬登宣武台,眺矚舊都,慨然曰:「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虛,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世說新語》.輕詆第二十六南渡以來,潁川陳氏見衰,至永和中,陳逵北伐失利,愈敗,至陳祐,猶欲以北伐振家門,然臨陣爭先而潰,面桓公歸於太祖。太祖初不言,至於年末大集賞,乃指洛陽丘墟徐徐陳士族之墮,先言汝南袁氏之首鼠兩端,再論潁川陳氏事與願違。祐本無功勳,又逢敗,唯仗家門,而軍中聞之愈輕,終不得立,遂辭官歸家,不復出也。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太祖伐洛陽,與桓公諸僚宴飲,公先慨然曰:「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虛,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袁宏在座,率爾對曰:「運自有廢興。豈必諸人之過?」公大怒,太祖先忿,起身歷數百年士族之墮,盡出胸中塊壘,座中皆不敢言。宴罷,諸皆以為太祖殊勛不得持節而怒。獨謝安石書王坦之,論及此事,曰:「桓元子、劉御龍固同超世之傑,掃平北方,恢復華夏,必此二人。然桓元子勢大心野,劉御龍赳赳不平,必不可使二者同征,但有二三,國家亡矣。」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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