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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吳會非我鄉(中)

2026-09-12 00:08:34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44章 吳會非我鄉(中)

  昇平元年(公元357年)正月,如民間少年束髮開始去服役一般,也如士族少年開始清談交遊準備接受徵辟一般,十五歲的晉家天子司馬聃正式元服,改元昇平,其母,也就是太后褚蒜子徙居崇德宮。

  然後依舊以會稽王司馬昱輔政。

  沒錯,皇帝元服了,改元了,但外面的一切如故,只有太后將自己垂簾聽政的那份權力歸還了自己兒子,其他人的東西是一丁點不可能「還」給他的。

  這還不算,北方大勝後,桓溫聚兵不散,諸將紛紛列名,竟然還問朝廷要大司馬。

  大司馬是什麼?

  小————不對,已經元服的皇帝一開始是不知道的,只能請教有學問的人。

  而按照朝廷里的那些有學問的人來講,這是武官第一,漢制,在諸大將軍、驃騎、車騎之上,以代太尉之職,就是太尉的超級威力加強版。

  統攬一切軍事。

  到了魏晉的時候,大司馬反而常常跟太尉並存了,就更加明確自己在三公之上的超然地位。

  依舊是統攬一切軍事,好像徵召的幕屬地位也比三公幕屬高。



  反正,我桓溫就是要再往上走一步,這個功勞擺在這裡,姚襄人都死了,部眾也降了,洛陽收復了,我也不要什麼別的,爵位到頭了,也不可能給我異姓王,假黃鉞也有了,也不可能現在給我什麼加九錫,我就要大司馬。

  大司馬配上假黃鉞,統攬一切國家武力,你給不給?

  而且非要舉例子,北面有個現成的大司馬,慕容恪嘛。北燕只要一動兵超過十萬,那就是慕容恪總統,建國後不久就立即冠以大司馬的身份。

  那我身為南方統帥,為什麼不能做個大司馬?不然慕容恪再打過來,你們用誰抵擋?

  用我的話給我什麼身份?

  所以怎麼辦呢?

  只能給他,不然用什麼酬功?而且萬一桓溫惱羞成怒了,直接帶著洛陽的兵南下怎麼辦?

  朝廷的使者之一,本來被認為是桓溫和朝廷之間緩衝的袁真,直接成為了這個請進表排名第一且名義上的執筆人,不願意列名的毛穆之倒是忠心耿耿,直接去了寧州。

  這還不算。

  據說,當時送別車公的宴會上,桓溫指著洛陽廢墟,當眾親口說這都是「王夷甫的責任」,直指江左士族。有忠心朝廷的名士嘗試反駁,差點被砍,堪稱殺氣畢露。而那個劉乘據說因為朝廷不給他持節,又被桓溫給拉攏過去了,以至於接著這話當眾替桓溫煽動諸將,說什麼江左士族墮落,是天下萬惡之源,說朝廷賞罰不公,歧視諸軍將士。

  當時的情況,聽這描述就感覺,只要桓溫振臂一呼,直接便可帶兵南下了。

  這是什麼,這就是赤裸裸的示威!

  不給,他就親自來拿。

  

  袁真是我的人,劉乘更從一開始就是我的人,你們用誰抵擋?

  故此,朝廷的爭論沒有持續太久,哪怕明知道桓溫得到大司馬的身份後會嘗試真正統一兵權,也得先給他。

  此事之後,大家只剩一個半指望。

  一個是說荀羨在北府打的確實好,這個當年以二十八歲都督兩州的人,真就穩如泰山,在東線完成了戰略任務,陣斬慕容蘭、王騰,維持住了戰線,而且北府內里經營的也妥當。

  且北府兵權從希鑒開始就是國家穩定的根基,有北府在,加之根本上就是以北府、西府為根基的禁軍,或許還有最後一道堤壩。

  半個則是指望謝奕將來接任西府後,仗著跟桓溫的私交,以及謝氏外戚的身份,接替袁真充當緩衝了。

  至於說諸冠族團結一致什麼的————司馬昱都跑過去跟桓溫私會了,謝安都在桓溫幕下當小草了,王彪之都跑到會稽經營後方了,郗超更是十五歲就跑到江陵去了,甚至據說是這個大司馬進位表的始作俑者,加上這次袁真以朝廷使節倒戈,事到如今,大家也真有點心氣不足了。

  非要說劉乘牆頭草給誰當爪牙?

  他不是冠族,不能在這個討論範疇內。


  其實,對於這個年節與正月,劉乘本人倒是沒有什麼感覺,就是過年時下了一場大雪,使得冬營物資有點緊缺,逼的桓溫不得不下令中止宴飲,甚至開始學習劉乘那種官兵一起吃的風俗。

  當日喝多了,借著桓溫那句話的演講,也沒有什麼立竿見影的效果。

  王猛過來誇了一句,但總覺得這廝有點看笑話的意思,大家都是北流破爛,你二道北流別以為自己就能被人家當成自己人,你再明白又有什麼用?

  羅友勸了一句,讓他以後少喝酒,但這次真不是喝酒的事情,也不好說什麼。

  郗超也過來,則是勸他既然已經到了這個位置,如果一直鬱郁於出身的話,對將來做大事未必有好處。

  倒是蔣幹過來,認認真真說,沒想到劉前軍這般有見識,體諒北人難處,同時知曉南北痼疾;然後薛珍過來,說沒想到劉前軍還是不忘本的,比好多人都強,前幾天是他腦子糊塗了,然後留下幾匹好馬走了;甚至朱憲專門過來,說難得劉前軍明白將門攀爬的辛苦,然後借勢再做道歉,只講這次回去,一定精誠協作。

  難得王霸之氣發作一回,倒也有點漣漪,可讓蔣干納頭便拜,這也太————

  連薛珍和朱憲估計只是看到劉乘在桓溫面前保持了足夠的影響力,或者一腳踹的陳祐全然失措,這才過來找機會進一步賠罪罷了。

  當然,陳祐辭官倒是跟劉乘有明確關係,之前的兵敗是根子不錯,但之後的賞賜環節中卻是劉乘直接插手讓他什麼都沒摸到,甚至被當成典型降了將軍號,然後才是那天講了他祖上的小故事,可偏偏那個演講是前頭順著桓溫「王夷甫要承擔責任」,後頭落著「卿輩亦那得坐談」,這廝也沒法駁斥。

  成為營內笑柄後,徹底沒了意思,乾脆棄了軍職,回家去了。

  但這些都無所謂了。

  隨著車灌走汝水順流而下,迅速抵達建康,朝廷最終還是將臨時刻好的「大司馬桓」大金印給飛速送了過來,桓大司馬如願以償,接受大家的恭賀之後,正好開始趁著北方春耕還沒有完全開啟,正式撤軍。

  按照路程,劉乘率先動身。

  而臨別前,穿越者又抄詩了,不是給桓溫的,是給桓伊的。

  「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你就說時節、對象、意境,合不合適吧?

  桓伊到底年輕,又當了許多年的孤兒的,偏偏又是真正懂藝術的,當著這首註定能讓他揚名的詩,感念著之前劉乘一力為他爭取了他先父舊爵的事情,再結合著這一年多的相處,眼淚嘩啦啦就下來了,止都止不住。

  最後拽著自己弟弟桓不才,又跟個孤兒似的立在路邊,吹了半日笛子,也不曉得是不是什麼新曲子,一直到劉乘的白包軍全都走光了才回到桓溫那邊的軍營。

  來的時候是七千人,走的時候也是七千人————劉虎子帶走了三幢人和傷員,周成部稍作清減,也依然有兩千多人,這中間的差額,就是此番的傷亡了。

  沈勁還惦記著自己的汲郡太守,但這一次就不需要費什麼力氣了,說一聲讓他回譙郡,跟周成隔著渦水駐紮,他也就老老實實回去了。

  歸途自然要快很多,劉乘路上甚至還不忘繼續給王會、韓高兩位打招呼,堪稱禮貌至極,也算是有條不紊。

  中途非說哪裡有點尷尬,自然是陳郡朱騰那裡,但這真不只是朱憲的緣故,主要是這位龍懷公認真打聽了一番袁真署名的過程以及毛穆之去雲南的經歷,聽完之後整個人都蔫了,明顯有告老的意思。

  說白了,他們這代將門,也是真不想摻和這些事情,也真有點計較名聲,這萬一桓溫三五年內就打下此城,直接登基了,你要怎麼辦呢?真當二臣嗎?桓溫現在看著還是個英雄,誰知道當了皇帝怎麼樣?

  也能理解。

  將朱綽留在這裡,陪著他爹,約定好了夏日前回去,便繼續撤軍。

  然後走到譙郡,納頭便拜的人來了,丁准、丁匡叔侄加上郭滿,這三個負責後勤線上的「苦勞」見到劉乘後直接下拜,就願意承犬馬之勞了。

  而且按照郭滿的話說,壽春那裡,引發轟動的真不是劉建、高衡、沈勁三人的登堂入室,這是本就有所預料的,而是另外兩件事。

  一個是劉建帶著那些傷員和戰歿名單回去後,真按照名單發撫恤,朝廷規制下的撫恤,劉乘私設的十一撫恤封樁,范寧帶著魚韶、鄭勝之一對哼哈,發的極為乾脆,用第二批抵達的鑄錢還有之前從莊園運來的布帛給全部發了下去。


  而另一個事,就是他郭滿和丁氏叔侄的封侯。

  因為他們真的只有苦勞。

  郭滿是靠威嚇弄過來的,丁氏叔侄更是一筆臨時的交易,但真做完事,哪怕是放在其他權臣、方鎮幕屬上很常見的低階侯爵,可對於這些淮上流民帥、塢堡主而言,那也真是一個門檻。

  換言之,壽春上下都說,劉前軍是真說話算話。

  錢也給,官也給。

  這當然是個好消息,這也是資歷和影響必須需要時間的緣由,你就得靠著一件件事,才能慢慢積累所謂威信。

  聽到這個,哪怕說郭滿可能還有誇張和阿諛的成分,可劉阿乘到底是心情舒爽了不少,抵達譙郡,按照約定,先將周成、蔣干安排到譙郡郡治譙縣,以及城父,也就是渦水西岸,然後將沈勁放到渦口旁的龍亢、向城,也就是東岸,允許兩人招募流民,就地屯田,並許諾由壽春發放物資。

  最後問周成有什麼額外需要時,他竟然要求先發三千個白色背包過來。

  劉乘雖然有些意外,倒也能夠理解。

  白包無所謂,關鍵是歸屬感。

  繼續南下,抵達渦口,部隊已經只剩三千了,這個時候壽春過來范寧的信使,遞給了劉乘一個帖子,卻是王羲之手寫,讓王官奴去找他舅舅郗曇,然後往琅琊替父祭奠祖墳。

  情理之中的事情,劉阿乘沒有道理不許,只拒絕了謝玄自請隨從庇護的要求,而是讓張重帶著一隊人去護送。

  而終於,二月底的時候,劉乘回到了壽春,然後連阿蛇都沒有見,便先去拜訪謝尚————沒有任何意外的,他在病榻上見到了謝尚。

  謝玄也明白過來,為什麼之前不讓他送王官奴去徐州了。

  「姚景國怎麼死的?」

  謝尚躺在榻上,已經無法長久起身了,神智似乎也有些不足了。「果然是阿遏與安石信中說的那般,死前空彈無弦琴而後自刎於琴上嗎?」

  「自然。」劉乘握著對方的手,不顧一路疲憊,緩緩來道。

  「桓野王奏的什麼曲子?」謝尚略顯迷茫。「為什麼有人說新曲子,有人說是跟我隔空合奏呢?」

  「奏的不是新曲子,是先奏了當日我們在芍陂所奏的樂府借問大將誰,恐是霍驃姚」,然後又請桓野王為他伴奏了青陽二三月,柳青桃復紅,車馬不相識,音落黃埃中」。」劉乘哄騙道。「而姚襄就在蕭蕭落木下空彈了兩首曲子,最後起身自刎而死。」

  「啊~」謝尚仿佛吐了口氣出來,半日方才回復了些許精神。「還有阿虎的事情————

  聽說你救了他一命?」

  「盡力而為吧。」劉乘笑道。「經此一事後,桓公反而不會輕易殺阿虎了。」

  「是我慣壞他了。」謝尚終於主動鬆手。「你也去歇息吧。」

  劉乘點點頭,起身朝屋內另外兩人點頭,謝玄自然留下,而另一人卻跟了出來,赫然是高崧。

  「朝廷準備如何應對?」劉乘開門見山。

  「先接謝安西去養病,為安全起見,最起碼先放到歷陽,也方便親眷探視。」高崧脫口而對。「畢竟安西還是一方方鎮,不好離開轄地。」

  「送到建康去吧。」劉乘擺手道。「壽春這裡還是安定的,真要養病,還是得建康,便是不指望養病,也該讓陛下跟太后探視一下————一江之隔,何必拘於小節而違背人倫?

  當年太后來得及見過她先父嗎?」

  「也是。」

  「不過看朝廷的意思是,謝安西活著的時候,西府這裡名義上不做更替?」劉乘繼續來問。

  「是這意思。」

  「那誰來主持安西將軍府的日常事務?」劉乘追問不止。

  「是我。」高崧以手指向自己。「不瞞前軍,我現在是安西將軍府長史了。」

  「也好。」劉乘點了下頭。「你來比其他人都像樣子。」

  高崧笑了一下,繼續來說:「我也只是過渡,等安西喪事結束,謝奕石就要來了,到時候我也要赴外任————便是吉利,之前如果不是非要為師守孝,怕也要轉御史的。」

  「預料之中。」劉乘面色不變。「陛下畢竟束髮元服了。」

  高崧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忽然再問:「前軍,聽人說,你在宣武場大鬧了一番————有人說你只是為了救失言的袁虎:還有人說你是不忿朝廷不與你持節,之前拒絕輔國將軍的名號,也是如此,藉機宣洩;還有人說你是真以天下為己任,不忿於士族墮落————敦真孰假?」


  「都是真的。」劉乘坦然道。「一開始肯定是為了救袁阿虎,否則回來就剛剛那個樣子,如何與安西交待?然後喝了酒,自然不忿於朝廷以門第而非軍功賞賜,自然也有鬱郁,只不過我這人到底是個以天下為己任,以北伐為孝道的真豪傑,若只是計較個人名位,反而是自輕自賤了,說到最後,便是真的憤恨於士風不潔,士族自甘墮落了。」

  「我想也是。」高崧嘆了口氣。「我想也是。」

  「你這是為會稽王問的?」劉乘眯著眼睛來問。

  「既是為會稽王,也是自家好奇。」高崧淡然來答。「其實朝廷那裡,現在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桓公勢大,對江左既威脅又拉攏,大家都有些兩股戰戰之態,便是殿下,不也早就西洲相會,且結了雙份婚姻嗎?這個時候,計較什麼彼此,反而顯得奇怪。」

  「那正好,無人在意我反覆說什麼高貴鄉公了。」劉乘不由笑道。

  「那算什麼,那算什麼?」高崧搖頭以對。「你平時說也沒事。不過,咱們就事論事,前軍,我還是要問一句,你既然心裡還是對朝廷任命有些不滿,那謝奕石這裡怎麼說?」

  「我敬仰謝奕石之才德。」劉乘負手揚聲而對。「必當好生輔佐。」

  「這就行了。」高崧連連擺手。「這就行了,時局紛亂,人心不定,大家能夠不耽誤正事,團結相對北虜,朝廷主要的人事你也名義上接受,還指望什麼?難道要撤下你這位已經明證了自己可以承擔方面之任的大將?這就行了!」

  「這就行了。」劉乘也只能點頭。

  我是這就行了的分割線初,野王少孤,獨與幼弟相持,以亡父名遜而為人所薄。太祖以同鄉之誼,以本郡功曹辟之於門。未幾,以軍功授先父舊爵。至晉昇平初,轉薦於大司馬桓公幕下。將別,贈詩曰:「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野王感其恩,泣涕於道旁,歸於營中,乃作曲和之。即所謂野王十三調之《洛陽相別曲》

  也。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PS:感謝一隻藍紋蜻蜓老爺的打賞,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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