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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吳會非我鄉(下)

2026-09-12 17:10:51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45章 吳會非我鄉(下)

  三月初,壽春桃紅柳綠,劉乘帶著范寧、苻堅等新舊幕屬與壽春諸將一起送已經無法說出完整話語的謝尚南下養病,或者說死而歸鄉,出城十里方回。

  這就顯得很沒禮貌了。

  因為同一日,薊縣那裡,同樣是面對方面老臣離退休,人家就是出城三十里相迎。

  當然了,還是不一樣的,那邊是迎接親爹。

  出迎的人是年僅三旬的中書令乙璋,他要迎接的人是他的親爹,乙逸。

  沒錯,名字很好聽。

  而且不光名字好聽,乙逸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只一個官職和一個臨時職責就能體現此人在大燕政權內的權位,他之前是幽州刺史,並且在大燕於薊縣立國時出任龍城留守。

  實際上,這也是乙璋能夠這般年紀出任中書令的緣故了。

  他爹都是這個權位了,現在又老邁自請離職,可不得把乙璋提拔起來嗎?這是幾百年來的政治規矩,南朝也是這樣的。

  等了好久,結果前面往來的四五撥騎奴侍從都說沒見到老太爺,對此,乙璋茫然許久,畢竟,他爹素來以守時著名,信里說是今天到,而且又沒有新的通訊,那自然一定會今天到。

  

  而既然今天到,肯定中午之前會經過潞水,所以他才過來迎接。

  想來想去,其人忽然意識到什麼,趕緊下令:「再去找,不要找什麼幾十個人護衛的車駕,也不要找什麼穿錦袍的,就是最簡單的鹿車,老夫婦親自駕車!穿著布衣那種!」

  鹿車,乃是說最窄小的車,只能橫著放一隻鹿,一人乘坐有餘,兩人乘坐勉強,如果是一男一女,那只有夫婦擠在一起才可以,所以才說夫婦共挽鹿車,一則親密,二則甘於清貧。

  畢竟,這么小的車子,也不可能華麗。

  現在,中書令乙璋說他那個幽州刺史、龍城留後,退休了都還是什麼什麼大夫的爹帶著媽,竟然親自駕著一輛鹿車,一路從龍城趕過來,周圍這些從小長在石虎年代,從河北這邊才投效過來的奴客們簡直覺得匪夷所思。

  唯獨面面相覷後,乙璋雖然面色漲紅,卻根本不再更改,也是不敢怠慢,紛紛又越過浮橋去找。

  這下子,原本剛剛通行的潞水浮橋也被當值小吏再度阻斷,許多百姓乃至於次等士族、鮮卑軍官在內的人只能等在河邊,好以讓貴人的奴客們先通行。

  按照乙璋的指示,奴客們很快找到了幾個相關目標,然後小心一問,竟然真有一個用老騾子拉車的老頭說自己是乙逸,卻不曉得兒子已經做了中書令,只說來兒子這裡養老,再大著膽子拿乙璋二字一問,方才確定。

  然而,原本很快樂的老頭聞得這些人是自己兒子的奴客後,卻反而臉色一黑,登時就不高興了。

  等到這些人簇擁著乙逸渡過潞水浮橋,來到自己兒子身前後,老頭面色竟然又發白起來,盯著自己兒子和身後浮橋看了許久,但到底是一方執政,愣是沒有吭聲,而是低著頭趕著鹿車向前,卻又在離開潞水浮橋後數里的距離,不顧前面引路的騎士,忽然駛入一個岔道。

  「老郎主!」

  有人本能喊了一聲,老頭好像耳背根本沒聽到一般。

  「老大人!」

  似乎是有人意識到什麼,趕緊換了一個具有鮮卑特色的遼東稱呼。

  但乙逸還是不吭聲,繼續駕著鹿車往岔道里走。

  這次,輪到乙璋面色發黑了,卻也只能掉頭拽馬,隨之入內,其餘侍從奴客不敢怠慢,紛紛隨從,而乙璋回頭想說什麼,卻最終放棄,任由這些人跟了進來。

  走進去幾百步,乙逸停下車子,不顧老妻的勸阻,直接從鹿車上站起來,對著兒子作色詢問:「阿大!你身上衣服色彩這麼鮮麗,莫非是蜀錦?!」

  「是。」乙璋騎在馬上低頭以對。「我還給阿爺阿娘準備了一樣的蜀錦衣服————這是陛下賞賜下來的。」

  乙逸登時氣悶,復又強壓怒火詢問:「那我問你,這些人都是你這幾年在河北私人收錄的騎奴?」

  「是。」

  「他們身上的衣服雖然沒有你衣服鮮亮,但也是絲衣吧?」乙逸繼續喝問。

  「啊————是。」到底是親爹親兒子,乙璋此時已經曉得此事難了,乾脆抬起頭來了。「阿爺!現在大家都這樣,如果我的奴客不穿絲衣,不要說比不過封、高、陽、韓,就連河北士族都要嘲笑我們的。而且兒子又不是為了個人如何,這是家族和朝廷的體面。


  阿爺你的權位,其實根本不比那四家當家的差,只不過咱們平原乙氏門戶不足,不像人家後面家族綿延高貴,而越是如此,我才越不能失了排場!而排場是根據官位來的,現在咱們侍奉的是皇家,不是之前的燕王了,是自上而下一起提高了儀制!我不過是隨波逐流,確保咱們家的位置罷了。」

  「他們————」乙逸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半日方才來問。「可是,我再問你,這麼多高頭大馬————這麼好的馬,它不該留在軍中嗎?照你這麼說,每家都有幾十騎這種精悍騎奴,卻只是用來做排場?陛下和大司馬不管的嗎?」

  「管的。」乙璋愈發無奈起來。「阿爺,這就是管的結果。」

  「什麼意思?」乙逸明顯驚惶起來。

  「一開始,大家是學著南方士族跟河北一些士族,坐車子的,可車子要用牛來拉才像話,還要躺在上面談玄論道,可之前不是缺耕牛嗎?談玄論道也容易學江左那般不通軍事。於是大司馬和陛下一起商議,禁止我們這些從塞外回來的人,無論士族還是鮮卑貴將,除非像你這種老臣,否則都不許坐牛車,都要騎馬。」乙璋稍作解釋。「也不許談玄論道。」

  「可是,可是————還有陛下————」乙逸愈發慌張起來。「陛下和大司馬怎麼能?」

  「我知道阿爺你什麼意思?」乙璋終於不耐起來。「阿爺,你在這裡待上幾年————不對,待上一年,咱們就要遷都去鄴城了————你待上一陣子就知道,河北有多富有?真真十倍於遼東不止!人口、賦稅、物產,用都用不盡!像我們這種身份,用這種儀仗,已經是非常簡樸的了。」

  乙逸剛想說什麼,乙璋復又提醒:「這還不算,莫忘了,大司馬還剛剛打下了青州,青州也很富的,你說咱們家祖籍平原,我不知道青州,你肯定知道啊,那裡有多少鐵礦、

  銅礦,還有什麼魚鹽之利,去那邊的將士都發了財,咱們家作為國朝數得著的家門,到時候賞賜也好,日久天長的財富也好,也少不了的————這還不算,等到了鄴城,那裡水陸方便,宮室華美,皇家儀制再上一個台階,咱們也要跟著水漲船高,也要再起一層儀仗的。」

  乙逸立在鹿車上,春風拂過,好像剛進城就被城裡人嘲諷卻不知道自己哪裡鄉巴佬的鄉巴佬一樣,只能愣在那裡。

  可他去年還明明是國家頂尖重臣。

  過了好久,其人才緩緩開口:「可是,可是當年老王,還有陛下、大司馬,司徒,還有吳王他們,都是這般簡樸,才能入主河北的————」

  「那般簡樸是為了入主河北,現在已經入主河北,馬上還入主中原了。」乙璋真的有些無語,要不是這是自己親爹,他犯得著這麼循循善誘嗎?「那些南人,晉人,在江左,那才叫奢侈!我們只要比他們簡樸不就行了?所以陛下和大司馬不許用牛車,不許談玄論道了。」

  「可是一旦奢侈起來,你們怎麼敢保證一直比江左簡樸呢?」乙逸已經有些小心翼翼了。

  「阿爺。」乙璋是真無奈了,其人直接翻身下馬,在地上叩首,然後才抬起頭道。「咱們先進城吧!進城了,你親眼看看,就知道兒子說的是不是真的了。你的教導,兒子沒有刻意的違背,實在是現在就是這個樣子。而兒子現在已經做到中書令了,你不要覺得把車子駛入岔道再來教訓,就是給兒子留體面了,我也三十多了————咱們先回家好不好?」

  乙逸張口欲言,卻終於無聲,而旁邊老妻更是拽著丈夫,儼然是不願意看到最親近的兩個男人這麼對峙下去。

  無奈之下,乙逸終於坐回去,麻木而又熟稔的趕著鹿車,在一眾華麗的錦衣騎士的護衛下,於當晚抵達了薊縣。

  就這樣,又過了大半個月,時間來到四月,心情一直不太好的燕主慕容儁忽然大擺宴席,目前在薊縣的所有自己人,也就是一起入關的那些文武漢鮮,基本上都到了。

  慕容開這個宴會倒不是為了開解心情,而是準備宣布一件大事,先在政權核心人物內部做個通氣,事情很簡單,他要立太子了,要在明年遷都此城之前把太子立了。

  沒錯,慕容儁最寵愛的那個太子,或者說前太子慕容嘩,在去年的七月份去世了,病死的,死的極快。來到薊縣,先活了三年,然後當著他爹的面,忽然得病,惡化,死掉,當時慕容恪帶著全國大部分兵力在青州呢,慕容垂在冀州呢,追究遷怒沒有半個對象。

  這個打擊太大了,慕容儁好久都沒走出來,以至於青州戰略性的全取都沒讓他開心。

  一直到現在,大半年了,才慢慢靠著感情很好的皇后可足渾氏照顧,恢復了一些精氣神,準備重新收拾局面。


  新太子慕容暐才八歲,但基本上沒有任何競爭者,因為他是可足渾氏所出。

  大家也都有預料,唯一的問題就是慕容暐年齡擺在那裡,不免讓大家憂心將來的某種可能罷了。

  事情本身很順利,慕容儁精神也好了一些,倒是沒有在酒席整什麼么蛾子,反而對近臣、重臣們多有問候,一打眼看到乙璋,更是趕緊招手來問:「中書,老校尉(乙逸曾任護東夷校尉)這些天如何,能適應河北氣候嗎?」

  「他本來就是河北人,如何不適應?比我適應。」乙璋趕緊笑著上前,按照習慣盤腿坐在對方身側的一個蒲團上,低聲以對。「精神也好,經常如當年那般罵我德業不修————

  只是這些天天氣轉熱,去了皮裘,總是喊睡不慣木榻,嫌硌得慌。」

  「去將司徒(慕容評)送來的那個軟玉枕,還有那個什麼————」慕容儁點點頭,立即捧杯回頭吩咐。

  「我那裡有一件鵝絨被,據說是江左取鵝絨加入錦被,然後薰香去了異味的。」旁邊慕容恪趕緊出言。「也是司徒送來的。

  「不用,我那個比你的好。」慕容儁擺手。「對了,錦翠被!被子裡是翠鳥的絨毛,本就比鵝絨味道清淡,薰香之後更是數月不散,顏色更是漂亮,配上翠綠色的錦緞,簡直絕了————給老校尉拿過去。」

  乙璋趕緊從蒲團上起身,跪地謝恩。

  「什麼恩?」慕容儁連番擺手不耐煩道。「你將老校尉伺候好了,讓他多活幾年,便是對我的恩!他罵你你就聽著嘛,不像我們兄弟,沒有爹來罵,也沒有兒子去罵,只有兄弟幾個對罵。」

  此言一出,慕容恪以下一堆慕容都尷尬,偏偏扯到死了的太子,誰都不好說的。

  乙璋也只能低頭應聲。

  「對了。」慕容恪在旁想到什麼,復又提醒自己的皇兄,也是趕緊轉移話題。「那件事陛下要不要給中書先說一下?」

  「哦。」慕容儁反應過來,摸著身前跪伏之人後背說道。「到了鄴城,就要把朝廷正經的規制給湊滿了,各台都要有長官,你性格強直,家傳的德業也是公認的好,就不要干中書令了,準備去做御史中丞,專門做拾遺補漏、諷諫朝廷的工作,一定要好好干,不要丟了老校尉的臉,也不要丟了我們兄弟的臉。」

  「臣感激涕零!」乙璋大喜過望,重重叩首於地。

  「感激什麼?」慕容儁又不耐煩了。「不用你們這些從小跟我們一起長大的世代重臣之後,用誰啊?好生幹活便是。」

  乙璋只是感激。

  下午的時候,乙逸收到了御賜的錦翠被和軟玉枕,面對如此奢華之物,這位之前大半個月大受打擊以至於明顯畏縮的老臣一度鼓起勇氣,決定明日一早入宮去做勸諫。

  然而,晚間的時候,醉醺醺的兒子回來,卻當先告知了他阿爺自家即將升遷為御史中丞的好消息,然後倒頭便睡。

  乙逸聞得此言,看著迷醉的兒子,到底是熄了去宮中做勸諫的念頭,且不知道為何,當日晚間,蓋著錦翠被,枕著軟玉枕的他再度感受到了已經好久沒有感受到的那種迷茫無所依的孤獨之感:

  之前有這種感覺,還是年輕時為了避難,離開河北,剛剛抵達遼東的那幾年,也就是那幾年的刻骨銘心,讓他在遼東數十載,都未忘記自己是河北人,可如今回到薊縣,來到兒子身邊,卻又覺得此地什麼都陌生至極,連兒子、君主都不是自己所認識的了。

  那接下來該去哪兒,平原嗎?

  平原就是真的家鄉嗎?自己都忘了家鄉長什麼樣了。

  「我恐怕活不了幾年了。」前大燕幽州刺史、龍城留守,現左光祿大夫乙逸,忽然對著已經熟睡的老妻老淚縱橫。「也罷,就死在兒子身邊吧,正好不用親眼看國家滅亡了。」

  詩曰:

  將軍在重圍,音信絕不通。

  羽書如流星,飛入甘泉宮。

  倚是并州兒,少年心膽雄。

  一朝隨召募,百戰爭王公。

  去年桑乾北,今年桑乾東。

  死是征人死,功是將軍功。



  仍聞左賢王,更欲圖雲中。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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