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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漲水(下)

2026-09-16 06:09:37 作者: 佚名

  第250章 漲水(下)

  被捆縛嚴密偏偏身材高大的慕容德被迫低著頭進入那間破敗民房,見到了絕對的故交劉乘的時候,後者正在用那柄染金刀切草料。

  切完草料,摻上一些寶貴的豆子,然後換上從井裡取來的乾淨水,攪拌均勻,這才倒入洗乾淨的牲口槽,而屋內的兩匹馬很快就迫不及待的悶頭啃了起來。

  而劉乘這才回過頭來,拿一塊不知道之前幹什麼的破布抹了一下刀刃。

  你還別說,刀的質量還是能過關的,這種雨天,屋內也只有一個臨時的火把,依舊讓刀脊閃過一絲金光。

  慕容德終於繃不住,準備開口,說點什麼昔日君為座上客,今日我為階下囚之類的話,畢竟人要活命才能繼續幹事業不是?卻不料,等到這時候,劉乘反而開口了:「玄明,人家都是寶刀贈英雄,你這刀送給我後,反而未曾見過什麼血,連雞鴨都未曾殺幾隻,倒是讓你寶刀蒙塵了。」

  開口就好,而且聽起來似乎還是認交情的。

  「御龍自是一番名士風度,不像我們北面整日打打殺殺。」慕容德不由鬆了口氣,趕緊來言。「再說了,若是寶刀在御龍這裡算蒙塵,那在我這裡算什麼?陷入泥淖嗎?御龍之前便有許昌、藍田戰功,去年以方面之任直入洛陽,逼死姚襄,名將之姿已經是天下公認,我卻只是一個階下囚。」

  劉乘笑了下,收起刀來,將抹布扔給一側苻堅,走上前拍拍那高大鮮卑男子的肩膀,便低頭從昏暗的室內走了出來。

  張重、蛇元在內的幾名武士趕緊又推著慕容德跟了出去。雖然下雨,但還沒到傍晚,天色也還沒黑,眾人尋到外面一個開闊敞亮一點的地方,乃是一個應該是鮮卑人自己搭建起來,但沒搭好直接垮了一半的新棚子下面。此時,周圍棚子下面和外面,穿著蓑衣、去了蓑衣的甲士,密密麻麻圍了幾十人,劉乘這才下令,讓人將慕容德的繩索解開,然後挽著對方的手一起在一塊盡頭全是鞋底泥的發潮爛木頭上坐下。

  「可惜,野王不在,否則孬好得請他奏一首故人相逢之樂。」既然坐下,劉乘便笑著與幾人介紹。「諸位不曉得,這位是慕容德,字玄明,正是北燕梁公,是燕主慕容儁和大司馬慕容恪的弟弟,當年我和子良先生奉命出使燕國,那燕主慕容儁無容人之量,想當面折辱我,被我嘲諷了回去,正是玄明親自駕車將我送出薊城,保全了性命————」

  慕容德徹底安下心來,這話一出,自己的性命應該是保住了。

  

  而說著,劉乘復又與慕容德介紹了身邊幾人,此時幾個領兵的都在忙碌,也就是蛇元、張重、苻堅三人還在身側。

  前兩人倒也罷了,慕容德聞得苻堅名字,明顯詫異:「草付應王的苻?」

  「對。」劉乘笑道。「這是前秦大丞相苻雄苻公的嫡子。」

  你還別說,真是前秦了。

  慕容德上下打量了一下此人,不由正色點頭:「倒是早聞得令尊大名。」

  「我也久聞幾位尊兄之名。」苻堅毫不客氣,立即拱手回應,手裡還攥著之前擦刀的

  長條抹布。

  慕容德討了個沒趣,加上到底此時身份尷尬,便乾脆閉口不應,只趕緊回頭尋劉乘轉移話題:「御龍剛剛說野王,莫非是那位一曲送葬送姚襄的笛仙桓伊嗎?如今聽說在荊州?委實可惜。」

  「野王的名聲也傳到北國了嗎?」劉乘略顯詫異。

  「南方風流,我們偶爾聞之,還是非常景仰的。」慕容德感慨道。

  「那我和桓公、謝安石、郗嘉賓、王景略、荀令則這些人在北方也有名聲嗎?」劉乘抓住對方手,似乎迫不及待來做求證。

  「御龍在開什麼玩笑?」慕容德這幾日終於第一次笑了出來。「桓公是天下重心,一言一行我們都要打聽的,荀令則當面之任,屢次交手,怎麼可能不知道?至於謝安石一代風流,郗嘉賓是桓公左膀右臂,北府繼承,我們自然也知道————還有你,當日乃是親身北上,至今我們————至今我幾位兄長都念念不忘,更不要說你這些年的成就了。

  「只王景略因為你當面說過,我大概知道是誰,其他人卻是少提的。反倒是權子良先生,當日出使時的風度極佳,我二兄至今記得,說將來若定關中,可以讓權先生去做雍州刺史。」

  劉乘點點頭,滿意來笑:「若是這般,我就放心了,因為我所言之人,俱是南方少有以天下為己任,一心一意要剷平胡虜,恢復中華之人,如此說來,你們在北面,也該知道我們想要討平鮮卑,滅亡慕容的決心吧?」


  慕容德面色一僵,倒是旁邊苻堅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然後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直接轉到木頭後面,跟蛇元、張重站到了一起。

  「我覺得還是應該知道的。」片刻後,慕容德竟然緩緩點頭。「譬如當日大司馬,也就是四阿兄討平段龕,正逢年前,便做宴會於廣固城內,中間聽到你滎陽一戰而退姚襄,竟然當眾失態,碰掉了筷子,這件事情我親眼目睹,可見他還是記著你那些話,也曉得你志向的。」

  「那就好,那就好。」劉乘喟然道。「可既然慕容恪都曉得我本意,你為何反而敢徑直奔襲幾百里來我的轄地呢?是瞧不起我嗎?」

  慕容德沉默片刻,給出了一個意外顯得還算誠懇的回答:「正是因為諸兄長都對你高看一眼,我才忍不住想尋你做一下試探,好給他們證明我的才能,以求方面之任————不過,今日來看,我還是小瞧你了,一別五六年,我固然非吳下阿蒙,自詡有了些分付,卻不料你果已如傳聞那般成滔滔之勢了。」

  「那我就懂了。」劉乘滿意點頭。「那我再問你,你既輕騎來尋我,路上遇到我們的屯點,又不可能帶俘虜,必然殺降了對不對?酇縣是空城,但一整幢人和準備一起屯田的幾百家眷是有的吧?」

  「對。」慕容德語調低的嚇人。

  而棚子裡也安靜下來,一時只有雨水淅瀝瀝不停。

  「而且,我部從你部下那裡搜到了很多細軟,這應該不是酇縣一處的地方,是你的部屬一路奔襲過來,沿途劫掠、屠殺後所取吧?」劉乘繼續輕聲細語來問,仿佛來問什麼家

  常。「或許你們擊敗了諸葛將軍?順便掃蕩了兗州?」

  「是。」慕容德遲疑片刻,繼續選擇承認。

  不是他想認,而是他曉得根本沒法不認。

  「那我知道該怎麼處置你和你的部屬了。」劉乘點了下頭,忽然抬頭揚聲吩咐。「喊阿虎、阿干還有丁司馬來。」

  片刻後,三人一起抵達。

  劉乘依舊摸著慕容德的手,依舊坐在棚子下面的爛木頭上,也不嫌屁股發潮的,直接來問:「我聽說,阿干你私藏細軟?」

  「我沒有。」劉阿干明顯已經被教訓了,趕緊來言。「但我放任了下屬私藏,阿虎跟我說了,我知道自己————錯了。」

  「讓你去跟著薛珍,是為了讓你學打仗,不是為了讓你跟他學那些臭毛病。淮上都是子弟兵,這次跟你一起作戰的,阿虎的一幢兵,我的中軍,哪個需要你藏繳獲?」劉乘也不生氣,只是冷言呵斥。「你跟我們都藏繳獲,將來出去打仗擔不擔心你見死不救?我為什麼要用你們這些同宗,圖的什麼?阿虎怎麼處置的那些人?」

  「軍官降等,軍士罰薪。」劉阿干低頭相對。

  「你接受嗎?」

  「願意受罰。」劉阿干悶頭以對。

  「你自己也長點心吧!」劉乘見狀,真真是恨鐵不成鋼。「我當年為什麼帶你出來?

  還不是為了抬舉你?你爹還來信讓我給你取個好名好字————我真不想給你取!下一次,自己先約束起來!我再給你說法!」

  劉阿干只能應聲。

  「丁司馬。」劉乘直接轉向另一人。

  「前軍。」丁匡直接跪在泥水裡叩首,臉上不知道是雨水、汗水、淚水,但肯定有部分血水和泥水。「我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諱,可是我忍不住————我一問才知道,他們將酇縣的一幢人給殺光了!我阿叔也沒了!那都是————」

  「你不用說了。」劉乘依舊握著身側面色發白的慕容德雙手,言辭乾脆。「你在我府中做了兩年司馬了,也該出去外任了,轉出去拉一幢人出來,代替你阿叔屯駐譙郡,我會向朝廷表奏你的出身和你阿叔的殉節壯舉,給你請一個將軍號。」

  「喏!」丁匡聲音顫抖,還是低頭應聲。

  「此外。」劉乘頓了一下,繼續言道。「我要跟你說清楚,北燕偽逆虜首慕容德於我曾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報,待會我要放他走!你不要追究————好不好?」

  丁匡壓低聲音,停頓了很久,方才回覆:「喏。」

  「那好。」劉乘繼續言道。「那些鮮卑騎士,沿途殺戮無辜數不勝數,還屠殺我軍降

  人————決不能赦免!你去監督行刑,留十個人,十匹馬護送慕容將軍回去————其餘全部殺掉,迅速掩埋,防止病疫,但可以割掉所有屍首的耳朵,左耳湊一袋子給慕容將軍帶回去,好給他們家人做祭祀,右耳送到建康以作此戰勝負之宣告。


  「要快,曉得嗎?」

  丁匡聽到一半,便愕然抬頭,正好看到慕容德想掙扎身體,試圖說什麼,卻被蛇元和張重從兩側死死捆住,嘴上更是被苻堅直接用之前擦金刀的抹布給死死兜住。

  而聽到後來,見到慕容德漸漸睜大眼睛放棄掙扎,其人只覺渾身快意,就地叩首不停,答應後,更是如之前開戰時一般飛奔而走。

  人一走,劉乘方才扭頭來對慕容德,面色平靜:「玄明,你抓疼我了。

  苻堅終於撒手,而剛剛應激式發作的慕容德此刻想要說什麼,卻根本不知道從哪裡說起,素來體格健壯的他只覺得這夏日雨水淋得他渾身冰冷。

  「看來你是曉得這個道理的。」劉乘笑道。「我難道還能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他們走嗎?玄明,照理說,我該好好招待你,送你去壽春、京口做客都是應該的。只如此場合,咱們委實不適合繼續面對面待下去,我馬上走,走前說幾個事情,你記一下————」

  慕容德盯住了眼前之人。

  「其一,回去告訴慕容恪和慕容儁,如果真有意經營中原,直面我的防區,不說讓慕容恪親自來,也該是慕容垂、慕容評來一個,至不濟,來個慕輿根,怎麼也不至於讓你慕容德這種沒有半點領兵經驗和治理經驗的人過來,不然豈不是太小瞧我了?」劉乘同樣迎

  上對方目光。

  「其二,你這個人,雖然經驗不足,但到底是慕容儁和慕容恪的親兄弟,而且受的教育也好,雖然不好用在前線,也該給你個隨從其他方面之任漸漸統兵、或者治理地方的機會,如今竟然為了求任一職,冒險做這種舉動,可見在北方沒有受到什麼重用。而且我還聽說,慕容垂也被閒置很久了,那只能說明慕容儁死了兒子後,因為太子年幼,嫉賢妒能的本事反而愈發大了————你回去告訴慕容恪,如果這麼下去,那也不用二十年了,我估計在再過十來年,慕容氏就要如石趙那樣人亡政息,一崩而碎了,讓他務必小心,努力多活幾年。

  「最後,玄明,這話是留給你私人的————兩軍相爭,咱們陣上相逢,你做初一,我自然要做十五,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可唯獨當日驅車之恩,乘永不敢忘,十幾年後,你慕容德年紀還正盛,所以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留有用之身,將來我若出任北方,還要用你為前鋒大將,替我掃蕩塞外呢。

  「此外,前面兩條,你不說也沒問題,我會寫信過去給你家大司馬的。」

  說完,終於撒開手,然後扶刀而去,而其人剛剛消失了片刻,圩子裡就忽然響起一陣悽厲嚎叫,宛如鬼泣。

  慕容德愣了一下,卻依舊只能茫然坐在原地,扭頭去看泥濘地面。

  倒是劉阿干之前在旁邊看的聽的愣神,一直沒有回過勁來,此時陡然聽到聲音,居然被嚇了一大跳。

  我是嚇了一大跳的分割線

  酇縣城南,山桑以北,若五月逢雨,則可聞甲士行軍於道,交戰於野。或曰,昔晉昇平年間,南北交兵淮上,有鮮卑騎奔襲數百里至於酇縣,屠戮晉兵全幢,後遇雨,盡為晉軍所擒,坑之以謝軍中怨氣。兩軍遂化鬼,逢時交戰不停。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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