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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便作旦夕間(上)

2026-09-25 04:02:09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60章 便作旦夕間(上)

  慕容德將話語轉告給自己五哥後,就直接病倒了,他拒絕再去慕容垂府邸,也沒有真去宮中討要自己皇嫂的侍女,而是回到了自己空蕩蕩的府中,開始睡懶覺。

  事到如今,也只能睡懶覺了。

  但這種日子也沒過兩日,在回家睡覺後的第三日,也是表兄弟公孫特離開的第七日,一大早,宮中忽然來了旨意,讓他速速入宮。

  慕容德不敢怠慢,很快隨傳旨官員入了宮,並見到了皇帝與皇后。

  「易生,吳王當日怎麼與你說的?」慕容儁開門見山。

  慕容德沉默了片刻,說不出這一刻是沉重下來還是放鬆起來,那是一種帶著羞恥的解脫感。

  當然,這些不耽誤他與皇兄做回復,而且確實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所以其人便從那日進入堂上,看到絳色絲絹開始,一直到詔獄中聽完段氏的話,包括出來威脅皇后的侍女,最後找慕容垂轉述完言語,徑直回家,乃是一字不落,一字不改的講述完了整個過程。

  和幾次想插嘴的皇后不同,慕容儁認認真真聽完了整個過程,還制止了自己妻子的插嘴。

  聽完最後,這位大燕開國皇帝正色來問:「易生,你是不是覺得我做的過了頭?」

  「不是。」慕容德自然曉得此時該擺出什麼態度來,當即應聲。「臣弟之前因為是敗軍之身,戰戰兢兢,所以一直未曾也未敢細思此事,只循著陛下旨意做事,而且那日早間,也確係覺得吳王不該為一己之私而拒絕陛下婚約——

  一直到現在也覺得吳王不該如此————所以才按照陛下安排前去承擔此任。

  「但這幾日,臣弟在家中仔細思索此事,確實也有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希望陛下允許臣弟講述清楚。」

  「不許,我不聽。」慕容儁盯著自己這個幼弟,言辭乾脆。「你接著回家繼續仔細思索去吧!正好躲躲太陽!」

  

  竟然不許嗎?

  慕容德愣了一下,也無可奈何,只能躬身下拜,告辭。

  「哦!」慕容儁忽然又喊住對方。「你已經猜到我喊你來是為什麼了吧?」

  「臣弟大概猜到,但臣弟真不在乎這個。」慕容德脫口而對。

  「哦,那你就更可以走了。」慕容儁擺手催促。

  慕容德點了下頭,不再耽擱,轉身離去————走到宮門前,又被攔住,也坦然等候,過了一會,果然只是之前那個宮人出現,連個包裹都無,子然一身便跟了出來。

  回到梁公府,發現自己腦子裡盤算的愈發厲害,卻全是政治,半點女人都摻不進去,偶爾閃過去的女人身影,也只是那日五嫂對著自己念詩的場景,便繼續躺倒睡覺在室內,躲避太陽,只讓那宮人給自己扇扇子。

  至於家裡其餘人,早如幾日前一般,一大早出門在各處城門、街口以及吳王府周邊去做打探了。

  然而,熬過一天最熱的時光,宮人都去燒飯了,卻還是一直沒有皇帝大動干戈的消息。

  很顯然,段氏的慘烈結果必然給皇帝也帶來了衝擊。

  只是可惜,四兄慕容恪還是沒有到來————但也脫不開明後日吧?公孫特這廝不會鬧出笑話吧?要是路上中暑一頭栽進滹沱河裡怎麼說?那可真就是天意弄人了。

  就這樣,伴隨著夏日傍晚的結束,薊縣重新安靜了下來,而這個時候,剛剛關閉的南城城門莫名又被打開了。

  滿臉疲憊的燕國大司馬慕容恪在守城軍官明顯有些心慌的目光中昂然打馬進入城內,而包括禁軍統帥慕輿根在內的百餘名基本都是鮮卑軍官的隨從騎士也都只肅然而入。

  隊伍暢通無阻,徑直抵達宮門前,隨即大司馬慕容恪調轉馬頭,發布命令,某某去尋慕容德,某某去將慕容垂帶過來,某某去詔獄檢視,某某去武庫,某某去封鎖城門,誰誰去監視東城,誰誰去監視西城,誰誰去接管哪處駐軍,誰誰去何處取什麼部隊巡視街道。

  安排完了,其人卻不著急讓眾人去執行,反而先給眾人吃了個定心丸:「我先說清楚,這次的事情是我們慕容家的家事,與你們無關。而我的本意也在於平息內亂,制止手足相殘,不是要亂上加亂。

  「我現在讓你們去做這些,並不是讓你們主動而為什麼,而是要你們這些慕容氏的根基,替我們兄弟守住國家根本。我知道你們有人是陛下的心腹,我沒有造反的意思;我也知道你們有人是吳王的生死之交,我這裡保證一定會開釋他。


  「皇帝不會更迭,吳王不會蒙冤,國家不會亂。

  「所以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要亂動,也不許其他人亂動,剩下的人跟著我到宮內殿前台階下立著,等我和陛下、吳王,還有梁公他們一起在裡面處置妥當,商議清楚後,會一起出來給你們交待————反過來說,沒有我的命令,誰亂動,在哪兒亂動,就在哪兒與我立即弄死他!

  「聽懂了嗎?」

  眾人轟然稱喏,然後隨著慕容恪一抬手,當場散開了三一之數。

  「叫門。」慕容恪見狀,重新勒馬,然後指著宮門看向了慕輿根。

  中領軍,也就是實際上的禁軍統帥慕輿根沒有半點猶豫,直接上前,對著後面明顯緊張起來的宮門放聲下令:「大司馬回來了,我也回來了!開門!通報陛下!」

  沒辦法,慕輿根已經很忠心耿耿了,滹沱河那邊他還想裝模作樣攔一下的,結果隨著這位名副其實的大司馬發怒,他居然直接被自己下屬給綁了起來。

  而現在,人家慕容恪上來先堅定原則,公開對隨行的軍官團表達了控制局勢沒有直接取而代之的意思,他願意加一句「通報陛下」,也就足夠忠心了。

  宮門沒有任何遲疑的打開,隨即,原本就開始掌燈的宮中加速亮了起來。

  見此情形,慕容恪昂然打馬入內,在七八十名下馬步行且並沒有著甲的鮮卑軍官簇擁下,踩著這個矮小宮殿內並不是很高的層疊台階,連續越過多個宮門的門檻,最後直達平素舉行宴席和儀式的正殿前。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繼續打馬上殿,而是翻身下馬,在這裡中止了必然早就會被自家二兄給獲知的示威行動。

  不過,在取下白包並將戰馬韁繩交給了慕輿根後,其人依舊做了吩咐:「除了待會過來的吳王和梁公,其餘所有人不得輕易越過我的戰馬,包括你————有些話我不想說兩遍。」

  慕輿根只覺得如釋重負。

  就這樣,慕容恪拎著白包,步行扶刀上殿,等了片刻,果然等到了同樣便裝而來的皇帝慕容儁,兄弟二人一個扶刀坐在皇座上,一個扶刀坐在殿門內一側,卻根本不說話,只是各自朝著不同方向發呆。

  過了片刻,慕容垂在些許鮮卑軍官的簇擁下出現在殿前,然後略顯麻木的赤手空拳走了上去,進入殿內,目光從慕容儁身上掃過,繼而落在慕容恪身上,表情終於稍微生動了一些,卻見到後者將一個纏著白包的物件遞了過來,順手接過才發現竟然是自己的金刀。

  這下子,其人才好像回過神來一般,但依舊無言。

  「看這意思,難道還要等我們的梁公嗎?」皇帝也注意到了白包,繼而忍不住嘲諷道。

  「只今日之事,他當然應該列席。」慕容恪冷冷相對。「不然咱們三人,怕是訊息都對不齊整。」

  皇帝冷哼一聲,扭過頭去,繼續等待,但其人胸口起伏不定,明顯因為察覺到慕容德作為後而憤怒起來。

  過了一會,慕容德也來到殿前,他沒有任何心腹軍官做簇擁,喊他過來的人也只是奉命而為,但等了許多日的他心知肚明,僅僅是在這麼多鮮卑軍官注視下走上去,越過其他兄弟獲得與三位兄長同處一殿的機會,這一次也值了。

  何況,一旦塵埃落地,甭管是什麼結果,只要不是皇帝大獲全勝,那本來已經一無所有的自己,也將會獲得豐厚的回報。

  而他今晚必須要在自己選定的勝利者與權勢者面前,盡力展示出自己的姿態來。

  想到這裡,其人幾乎是昂然上殿,但走到殿門前,卻又主動低下頭,從慕容垂手裡接過白包後,也是隨便背在身後,就在門內數步的一個柱子下束手低頭而立。

  「人到齊了。」皇帝見到慕容德上殿,似乎帶著某種不耐煩來做催促。「老四,大司馬,你可以審你的案子了。」

  慕容恪沒有理會對方的陰陽怪氣,而是看向了自己幼弟:「易生,這事根本上與你無關,但偏偏是你將我們幾個串起來的,我現在想聽你說,說事情始末,說你的本意。」

  「喏!」慕容德拱手行禮,然後向皇帝、吳王依次行禮,方才開口。「陛下,大司馬,吳王————臣弟要先說清楚,我上半年隨從大司馬出征,按照原來安排,本來該跟著大司馬留守鄴城的,只是我貪圖戰功,孤軍深入,在淮上一敗塗地,被劉御龍單騎放還,薊縣這裡的事情,根本就是恰逢其會————

  「換句話說,我沒有道理得了誰的叮囑,或者乾脆是誰安排到此的,這幾日的所行所止,都是我個人的思量和決斷。」


  慕容儁嘴角抽動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卻沒有任何反駁的欲望和餘地。

  隨即,慕容德將這幾日自己的經歷與所見所聞大略說了一遍,尤其是自己當日在後殿上經歷的那場宴會,以及負責傳遞慕容垂夫妻話語的過程,儘可能不做遺漏的進行了細節轉述。

  皇帝和大司馬還好,吳王聞得那些詩句重現,再難忍受,當場嚎啕大哭,幾乎是跌坐於地,引來其餘三人略顯複雜但絕不全然是同情的目光。

  「聽你們的意思,吳王妃昨日已經死了?」慕容恪忽然有些不耐煩。

  沒有人回答他,儼然事情就是這般了。

  「這是兄長應該做的事情嗎?」慕容恪做出了今晚第一次指責。

  出乎意料,慕容儁沒有吭聲。

  「易生接著說,說你的想法,說你為什麼要違逆皇帝,為什麼要替你五哥送金刀給我。」慕容恪催促道。

  「道理很簡單。」慕容德從情緒失控的慕容垂身上收回目光,昂然拱手道。「陛下、

  大司馬、吳王殿下,我之所以如此,不是因為誰對我這個幼弟許諾了什麼,也不是覺得誰對我更好一些,更壞一些,而是因為我此番南下戰敗,親身經歷了一番,曉得南方英雄時時刻刻想著要將我們燕國殄滅,將慕容氏斬滅焚毀,這才憂心忡忡於大局。

  「吳王妃說,覆巢之下無完卵,她的兩個孩子固然是如此,難道我慕容德於國家不也是如此嗎?

  「陛下,那日在殿中,臣弟覺得吳王拒絕陛下的請求,委實是無擔當之舉,正是他一意私情,反過來害了吳王妃;但反過來說,吳王之前關於段氏鮮卑的辯解,卻讓臣弟我心服口服。

  「那敢問,如果臣弟連段氏鮮卑都覺得該盡力團結而不該濫殺,又怎麼會坐視陛下行此手足相殘之舉呢?」

  話到這裡,慕容德復又朝慕容恪拱手:「大司馬,我不是替吳王殿下送此刀,而是我自行為之,他當日只以為我要奪他刀做羞辱,他這個人,滿腦子都是夫妻伉儷情深,一樣不可理喻!這件事情,從國家大局上講,不是陛下全然的責任!」

  「我大概明白了。」慕容恪點點頭,看嚮慕容儁和慕容垂。「易生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二人怎麼說?」

  「事情經過,易生說的倒也公正,還是那句話,大司馬請做審判吧?」慕容儁狀若輕鬆。

  而慕容垂雖然早已經止了哭泣,但只是坐在地上望著外面夜空發呆,根本不願意做任何指責,也不想駁斥他人的指責。

  慕容恪聞得前者言語,又看到後者模樣,只覺得一股邪火從心裡冒出來,終於忍耐不住,起身破口大罵:「你看看你們兩個人,君不君,臣不臣的!尤其是你這個皇帝,既沒有皇帝的擔當,也沒有兄長的慈愛,獻懷太子過世後,便開始行事輕佻,濫殺無辜!這次的事情說破天去,也是你一意擅自挑起來的,為了殺親弟,竟算計到這個份上嗎?如果不是易生恰好回來,如果不是吳王妃為了家門、丈夫、兒子有所擔當,國家都要被你折騰亡了你知不知道?!」

  「國家亡了————?」慕容儁明顯不服氣。

  「你覺得國家滅亡很難嗎?」慕容恪胸口發悶。「石虎的教訓就在眼前,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濫殺的樣子,跟石虎有什麼區別?偏偏現在南人執政者勝過當初庾氏十倍!若是任你如此,國家滅亡,只在旦夕之間!」

  「我是石虎?」慕容儁終於也不再端著,而是勃然發作。「我是石虎?!我是開國之君,我是石勒!你也曉得我是獻懷太子死了才這個樣子嗎?我分明是為國家防著下一個石虎!」

  話到最後,卻是直接指向了慕容垂。

  慕容垂一聲不吭。

  慕容恪同樣氣急:「若他是石虎,我算什麼?論功勳,論軍中威信,我算什麼?!你下一個是不是要除我?」

  「我不知道大司馬的忠心可靠嗎?」慕容儁無語至極。「如果他像你一樣凡事服從我,尊重我,我難道會不用他?他為什麼不娶可足渾家的女人?不娶我怎麼敢將年幼太子託付給他?!這事的道理,連易生都曉得!」

  慕容恪轉向慕容垂,想說什麼,但看到對方那個樣子,哪怕是在呵斥,卻也如一口氣憋在胸口:「阿六敦!你到底在想什麼?!你說段氏的時候,不是頭頭是道嗎?為什麼輪到你為國家犧牲,你卻那般可笑?!」

  「男子漢大丈夫的道理,說給你們這些滿腦子權勢政治的人你們也不懂。」慕容垂今晚終於開口,卻嗓子沙啞至極。「慕容恪,你要是再敢言語中輕視我的王妃,我就要掌你的嘴!這破屋子裡,你們三人加一起都打不過我一個,何況皇帝肯定不會攔著我。」


  慕容恪差點氣暈過去。

  反而是慕容儁跟發病了一般在皇座上拊掌而笑。

  我是拊掌而笑的分割線慕容皝論子,指儁曰:此兒骨相不恆,吾家得之矣。

  《世說新語》.假譎第二十七

  PS:感謝大胃王路飛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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