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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蒲葦一時紉

2026-09-24 06:47:52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59章 蒲葦一時紉

  金刀白包南奔後,薊縣這裡,連續三日風平浪靜,第四日的時候,中常侍涅皓忽然來到了吳王府。

  面對此類人,慕容德和慕輿干倒是態度一致,乃是立即起身,依言而行,敬而遠之。

  他們不是不曉得宦官,也不是沒接觸過,但長久以來,對於漢化鮮卑的宮廷來說,中原朝廷的那種宦官職能明顯是缺失的,很難想像慕容家哪個叔伯兄弟來找大單于需要什麼通報,也很難想像大單于哪個妃子竟然需要避諱來參加節慶的部落頭人。

  可才到薊縣幾年而已,中常侍這個曾經依葫蘆畫瓢,基本上是從石趙宮廷繼承過來的職務,如今就已經深度牽扯到了宮廷政治。

  這讓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慕容德甚至想到,一旦遷都鄴城,此類人只會越來越多,並且越來越有權柄。

  然而,涅皓並沒有什麼頤指氣使的姿態,也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情,在前院這裡嚮慕容德、慕輿干說明情況後,得到允許,便帶著甲士來到中院內,恭恭敬敬請求吳王慕容垂召見。

  依然是在得到允許後,其人才步入堂中與慕容垂相會,也不曉得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但片刻就退了出來,老老實實回到了前院,立到了院門一側,就像一個最低微家奴一樣等待著什麼。

  就在慕容德與慕輿干躲在遠端面面相覷之時,忽然間,中堂那裡,傳來狼嚎一般的聲

  音,嚎叫之後,方才是明顯的哭聲。

  頭皮發麻的慕輿干與慕容德依舊對視,最後還是前者撐不住,主動開口催促:「梁公,陛下讓你來不就是照顧好吳王的嗎?你不去難道讓我去?」

  慕容德無可奈何,小心翼翼越過院門前主動對自己行禮的涅皓,進入中堂,然後就見到了完全合乎想像的一幕他的五哥慕容垂坐在一把時下流行的名士椅內,仰頭望著房頂,呼吸急促,明顯還在抽泣,手裡則攥著一塊絳色布料。

  走過去一看,哪裡是什麼絳色布料,分明是一塊最常見的白絹,只上面全是凌亂的細長形狀血漬,而且不是潑灑的那種,戰場經驗豐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典型的擦拭痕跡,而這些血漬層層疊疊,已經將白布染了個透。

  慕容德一下子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能立在那裡。

  過了好一陣子,還是慕容垂自己緩過來,看著自家幼弟,將整個布料展開,然後艱難以對:「那個中常侍說,這都是擦拭手指的痕跡————易生,你說,人之為人,怎麼能歹毒到這種地步?而我也是人,又怎麼能讓自己摯愛受這種痛楚呢?難道她不是人?你去獄中,執我金刀過去————替我告訴她,算了吧,認了吧!不就是一死嗎?死就死了,一起死吧!」

  慕容德沉默以對,心中卻大驚。

  他當然知道,這是自家五哥阿六敦至情至性,是五哥五嫂之間情深義重,然而問題在於自己表弟公孫特已經出發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四哥慕容恪應該已經在迴轉路上了,你現在認了,兩口子一起死了,算怎麼回事?

  我又算怎麼回事?

  就算是兩口子沒死,等到慕容恪折回的時候,這邊皇帝說阿六敦夫婦全都招了,就是巫蠱要弄我,不也是個大麻煩嗎?

  然而,自己此時能說什麼呢?冒著風險告知對方自己作為,讓對方稍安勿躁?可依著自家這位五哥此時的關心則亂與至情至性,很容易就會露出破綻被外面的那個宦官給察覺吧?

  而且也不能讓其他人承擔這個工作,否則事情很容易失控。

  只能先應承下來,然後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念至此,其人勉力應承:「既如此,我去說話,只金刀放在家中,來不及了————五哥給我留句話,讓五嫂曉得是你本意即可。」

  「你對她說:「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慕容垂艱難出口。

  慕容德點點頭,不敢多留,立即轉身離去。

  

  慕容垂目送對方離去,緊緊攥著那個血漬布料,只是低頭一看,眼淚便又撲簌簌掉下來,而且這一次直接煙濕絲絹,將滿手都污的是血,而其人見到這一幕,心中愈發生痛,居然又有些捨不得,乾脆仰起頭來,只將絲絹鋪在自己面上,繼續啜泣。

  另一邊,慕容德走出中堂,來到前院,對上涅皓,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此時還要刻意

  冷淡,反而要招人疑惑,便冷冷相對:「這位中常侍,如你所想,你對吳王妃用刑,五哥反而先承受不住,他願意認了,讓我捎話給王妃,什麼都可以招認,咱們走吧。」


  那涅皓明顯也是一松,卻是趕緊點頭,往外走去。

  路過慕輿干,慕容德反而駐足請求:「慕輿將軍,分我一隊人,要是詔獄裡過了頭,我要管一管。」

  「梁公不是為難我嗎?」慕輿干尷尬以對。

  「那你讓我怎麼辦呢?」慕容德也變了臉。「人非草木,現在這個情況,是我能料到的嗎?殺就殺了,死就死了,非得弄這種事情?你要麼給我兵,要麼我就不去了,直接回家裡睡覺,我不信皇帝能連續殺兩個弟弟————你自己到詔獄裡傳話!」

  慕輿干聞言急得不行,低著頭轉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涅皓身上,滿臉都是厭惡,卻又實在是無可奈何,只能應許:「如此,我給你一隊兵,但他們聽不聽你的————」

  「不要說廢話。」慕容德明顯發怒。「我要你的親兵,現在就跟他們說聽我的,否則我現在就走,到了地方他們不聽話,我也要走————這活就是沒法干!而我能撂挑子,你不能!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計較來計較去?!」

  慕輿干被逼的沒轍,只能應許,招手讓就在旁邊聽著的一個親信上來,指著慕容德道:「聽到沒,跟著梁公,他說啥就是啥!」

  慕容德大失所望,他還準備跟慕輿干在這裡吵一架,鬧騰到傍晚,所謂能拖延半日是半日呢。

  現在真的是到了能拖延半日是半日的時候了。

  結果沒想到對方這般軟弱————你不是皇帝的親信嗎?

  所幸得了一隊兵。

  無可奈何之下,慕容德只能抬手示意,讓那個涅皓帶路,後者明明聽得清楚,這位梁公要管束詔獄,其實也就是要管束自己了,卻根本沒有任何言語動作,一直此時才敢上前。

  出了門,便往詔獄走。

  這個時候,慕容德是真恨這薊縣太小了,毫無都城氣概,哪怕他一路上磨蹭的像個死人,可從馬上慢慢挪到地方也不過大半個時辰。

  然後又在詔獄門前、院內繼續磨蹭。

  那個中常侍也不急,只是亦步亦趨的跟著。

  不過很快慕容德就意識到,自己小覷了這個中常侍,就在他磨磨蹭蹭的時候,一名眼熟且衣著華麗的女宮人忽然帶著一群宦官宮人從外面趕來,而且此人一到便毫不客氣:「涅常侍,到底誰在拖拉,你說與我聽,皇后還在等著呢!」

  慕容德嘆了口氣,扭頭來問那中常侍:「你去皇嫂那裡進我讒言?」

  「梁公!」涅皓自然苦笑。「求你了,咱們都是奉命而為,早早把事情了斷了,難道不好嗎?況且,你都做到這一步了,方才想起兄弟之誼,到時候豈不是兩邊都招恨?」

  「誰跟你咱們?」慕容德氣急敗壞。

  卻也是真擔心,自己要被自家五哥的一往情深給坑死!

  一個女人,怎麼想的呢?!

  而且就那點血就忍不住,自己背回來一口袋人耳朵,路上就被雨淋的生蛆了,說什麼了嗎?

  你阿六敦自家打仗的時候,不也屠城掠地了嗎?

  想到這裡,慕容德終於無法,還是咬咬牙進入詔獄。

  涅皓趕緊跟上,那女宮人也明顯振奮,跟了進去。

  既然進去,這次也沒有再磨蹭,倒是很快尋到了吳王妃段氏————坦誠說,後者的形象其實還算體面,衣服也沒亂,臉也是乾淨的,牢房也很乾淨。

  甚至見到人來,段氏雖然沒有起身,卻也能正常抬頭來做辨認。

  只是空氣中明顯的血腥味和鐵鏽味根本難以遮掩。

  想到之前的那張絲絹,慕容德一聲不吭,上前便去摸自己五嫂的手,而只是隔著衣袖一碰,後者便忍不住咬牙嘶厲一聲。

  確定了絲絹的真偽,慕容德反而冷靜下來,其人轉過身來,指向涅皓:「吳王妃身份貴重,此人擅自加刑,必然是瞞著皇后與皇帝,拖出去打斷腿再說別的!」

  涅皓當即一驚不提,那些隨行的禁軍軍士明顯遲疑。

  慕容德反而乾脆看向對方首領:「你不動手,我現在就走,換你家將軍來問話————你之前在吳王府難道沒聽明白?」

  那首領反應過來,毫不遲疑下了命令,乃是讓人卷了衣袍塞入涅皓嘴中,然後直接拖出去。

  涅皓喊了幾句什麼,也無人在意。

  「你們也滾!」慕容德繼續發作。


  軍士們樂的如此,而被嚇到的宮人們則明智的隨大溜跑了出去。

  這個時候,慕容德方才在段氏面前坐下,遲疑許久,方才轉過頭,刻意避著對方開口:「五嫂————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五哥讓我先給你說這話,說然後你就曉得我是可信的了。」

  段氏一聲不吭,點點頭。

  「他說————人生會當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慕容德繼續側著頭來言。「讓你認了。」

  段氏再度點了下頭。

  「其實,據我所知,五嫂的幾個兄弟應該是逃出去了。」慕容德想著這幾日的一些訊息,趕緊來言,卻是希望用這個鼓起對方繼續對抗的勇氣。「五哥在軍中素有威望,那些奉命去管束的人,根本沒有用心防備。實際上,五哥本人想走,也早就走了,只是牽掛五嫂,硬生生留在那裡。」

  「你不用說了。」段氏忽然開口。「其實,我哪裡受過這個罪?第一日他們拿針刺我指縫時,便想招了。只是我為人妻,為人女,怎麼可能承認巫蠱這兩個字?一旦承認,家門受辱,你五哥也可能要喪命,還有兩個孩子,也要覆巢之下無完卵,所以一日日硬撐下來罷了————」

  饒是對五哥這種因為一個女子而荒廢一整個實權派系的行為感到荒誕與不解,此時聞言,慕容德也不由動容,繼而終於扭過頭來,心中振奮。

  「此外,易生既然來了,還勞你再去轉告你五哥。」段氏繼續緩緩來言。「我有兩件事————不對,是一件事,只是還需要一句話讓他曉得是我本意罷了————你告訴他:惡奴兄弟還小,請他務必撫養長大,教導出息————至於信語,你告訴他:「蒲葦一時紉」————便可!」

  慕容德盯著身前女子沉默半晌。

  這一刻他腦子紛亂如麻。

  因為他曉得這句話後面跟的是什麼,曉得這句詩的本意————如果說剛剛的對方的表態,只讓他覺得振奮,只是讓他覺得局勢豁然開朗,自己的計劃還能繼續的話,那這一句話,卻到底讓他意識到了一點額外的東西。

  男女之情,真他媽的可以到這種地步嗎?

  二哥跟五哥,好像都真的挺————如果說這是權位到了一定份上,能力得到認可後才會有的東西,那為啥四哥也不在乎女人呢?

  慕容家哪來的這種奇葩,還好幾個?段部鮮卑也算親戚,這五嫂也算一個!

  還是自己太低端,不配懂這個?

  打仗打仗不行,被劉御龍拉著手至不濟去個慕容評,現在為人男女也要這麼可悲嗎?

  要不要冒險告訴對方,自己已經請了援兵,再等三五日呢?

  然而,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可能慕容德自己都說不清楚,只能說未必是單純政治計算下的本能自保,總之,他最終站起身來,躬身一禮,恭敬來問:「阿嫂,要不要我給你留個什麼東西?」

  「不用,我早準備好了,之所以撐到現在,只是捨不得你五哥,想再與他共讀一次《孔雀東南飛》罷了。」段氏眼睛清亮,語調雖然微弱,語句卻意外的順暢。「易生今日來,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慕容德再不能承受,轉身離開。

  走出詔獄大門,外面涅皓已經癱在地上無法行動,卻只是面露希冀來看慕容德。

  「我說了,但吳王妃說,她沒有做過,寧死不承此污。」慕容德冷冷相對。「不信你自己再去說。」

  說完,徑直往外走,走到一半,指向那個明顯想說話的女宮人:「你婚配了嗎?」

  女宮人驚愕難名。

  「若是沒有,我明日就入宮,請皇后將你賜給我。」慕容德面色隨和。

  周圍鮮卑禁軍聞言,紛紛大笑,更有人直接恭喜梁公,而女宮人非但不喜,反而驚惶起來,旁邊被打斷腿都沒多說什麼的中常侍涅皓也終於好像因為疼痛發作一般抖若篩糠。

  我是抖若篩糠的分割線慕容皝論子,指霸(垂)曰:此兒闊達好奇,終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

  《世說新語》.識鑒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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