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彭城
軍議最終結果,乃是以高衡守淝口不動,並預留了相當比例的留守部隊,最終調集了沈勁部一千人、劉建部一千人,諸葛恆幢、丁匡幢、劉阿干幢、蛇元騎兵幢為劉乘所督中軍,合計兩千兩百餘人,王俠也親自出動,以兩千人扈從謝萬,合計六千餘戰兵。
同時,以朱憲出兵一千,進抵沛國竹邑,確保睢水後路。
這就是所謂六七千兵馬,而不是具體六千或七千的來由,朱滑頭一如既往的給自己尋找到了一個似是而非的位置。
至於部隊出發時的陸路後勤被託付給了上次立下苦勞沒有犯錯的郭滿————事實證明,只要你在某個辛苦的崗位上證明了自己可以勝任,就會一直辛苦。
就這,郭滿都還對劉乘感激涕零。
同時,以四千民夫配給遠征戰兵,以新造好的,完成了捻縫、晾曬的第一批六十餘艘平底槳船,外加一百餘艘舊船,以及一千五百名船夫配給水路運輸。
這一點一開始有異議,主要是北府、西府糧草本質上都是建康那裡發出來的,現在西府過去協助作戰,只要抵達彭城,沒道理再專門從西府這裡轉運物資。
朝廷使者韓伯更是親口做了保證。
但一則劉乘不太信任北府的物資轉運效率,希望自己這邊有個補充,二則,他也想試一試新造的船隻性能。
水路從壽春到彭城看起來需要從下邳拐一個大彎,但依然是值得的,尤其是整個水道基本上都處於安全區,而淮水和泗水也都是傳統流量充沛的河流,這是一個確實很遠,實際上難度適中的後勤水道。
用來做中小規模的後勤測試再好不過。
這件事情交給了被重新啟用到壽春這裡的劉仕,跌跌撞撞幾年,終於靠著後勤轉運又慢慢回來了————也還是那句話,只要願意吃苦,永遠有苦吃。
此外,免不了分設留守與隨軍之幕僚。
總體上抓總的自然是謝安,這位理論上還是桓溫幕下參軍的人因為身份的特殊性,實際上成為壽春總留後,他的手下也有一大群被他糊弄過來的士族子弟。
劉乘這邊還是老樣子,范寧帶著魚韶、鄭勝之這對哼哈二將留守壽春,總督後勤,並協助持續動員民夫繼續參與修城、造船之事;蔣干、權翼、苻堅、張重隨軍。
此外,這兩年王官奴、朱綽都是十三四歲長得最快的時候,已經隱隱有大孩子模樣,依舊從軍,尤其是朱綽,馬上十五了,弓馬嫻熟嗓門大,完全正經用了。
至於桓歆,原本是不捨得帶出去的,但他本人堅持隨行,正好讓他跟謝萬湊一起,到彭城找到王官奴舅舅郗曇湊一桌省事。
值得一提的是,朱序倒是信守承諾,只回襄陽通報了父親一聲就來了,也算是及時趕到,這個因為被他爹派遣隨行劉乘做窺探,最後被劉乘接著桓溫金口玉言反手賺到此間的人,年齡和身份,正好用來代替謝玄的位置。
弓馬嫻熟嗓門大,也好像挺適合做門下督騎,這樣張重也可以外放了。
對應的,劉野胡則也被劉乘下令隨軍前往彭城,嘗試往彼處建立某個新的信息渠道。
計議妥當,例行賞賜三月軍餉加一份半年的十一封樁撫恤,午間殺豬宰鴨,大吃一頓,然後即刻發兵。
而出發前,劉阿乘之前一意設計的大倉庫此時發揮了非常獨到的作用————上一次打洛陽,倉庫剛剛建成,裡面什麼都沒有,白包都需要半路上想起來,臨時要後面做,而現在,經過兩年多的積累,倉庫里的東西就非常齊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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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自然還是背包,七千之眾的戰兵依舊是背著白包行動,第一次以西府軍為名出陣的丁匡、諸葛恆部都補充了新背包,朱憲到底沒敢來要新包,但其部原本就有背包,只是從白包變成了舊包,而沈勁、劉建部則背上了秋日時發下來帶著纓穗、繡著自己姓名的背包。
這玩意的受歡迎程度遠超想像,用來裝乾糧、軍服、賞賜與戰利品,自然不用說,而劉乘稍微詫異的是,幾乎所有士卒都會在出發時用乾淨的稻草給塞滿背包,晚上當枕頭或者抱著睡。
此外,戰兵每人額外兩雙草屩,民夫一雙,都是去年開始就陸續向芍陂民屯定量收購的,兩個劉郎錢一雙,比京口的草履便宜,但合乎這邊的物價規律。
還有一個新鮮玩意,綁腿。
沒錯,穿越者終於又一次搞發明創造了,就是一條細長布帶,但他就是想不到,直到前年在戰場上打完仗後看到有人撕了背包,有人扯了衣服去包紮傷口做臨時止血。
其實,這一幕他之前在藍田戰後,在許昌戰後都親眼看見過,但那個時候他就是沒有從後勤上想,一直到自己做了方面之任,統帥方面之軍,要從方方面面為一支成建制軍隊負責的時候,才陡然打通了任督二脈。
綁腿也就應運而生。
推行過程中沒有遭遇到任何牴觸,因為一開始說的可不是綁腿,他自己試過,綁著這玩意趕路腿肚子漲漲的,且壽春北面各處都是平原,每日三四十里的正常長途進軍速度下也真不需要這玩意,所以一開始他就對下面人說了,這是每人兩條止血帶!
只是可以同時纏起來扎褲腿而已。
這樣的話,既方便攜帶,又能防止泥巴、蟲蛇進褲子裡。
且還是他劉前軍拿自己家裡的私財給大家做的,好幾萬條呢,都存在大倉庫里。
沒錯,當日司馬昱硬塞給劉乘的那筆回扣,在劉郎錢的碾壓局下終於發揮了一次作用。這一次出兵,又是長途跋涉,又是上泰山的,正好用來檢驗。
而這麼一扯,上上下下沒有人不說好的,尤其是上過陣的老兵紛紛帶頭。
所以沒的說,戰兵一人兩套四卷,民夫或者說輔兵一人一套兩卷。
除此之外,大倉庫里統一調配的軍械補充、糧草桐油醬醋鹽就更不用說了,隊伍很快就完備啟程。
謝安第一次親身經歷這些,還不大懂,壽春本地軍將整日經歷這些,也渾不在意。唯獨韓康伯可是之前隨著他舅舅在壽春待過一段時間,對大股部隊進發的印象還停在那個時候,此時見到這一幕,卻委實驚愕起來。
十一月十二收到的聖旨,十四日大集決意出兵,十七日就戰兵、民夫、船夫分路全軍出發,這簡直有些駭然了。
當然,不可能這麼誇張,主要是收到聖旨前,與謝安交談後劉乘就與范寧做了交流,開始準備物資了,十二日聖旨到,就立即從芍陂動員了。
不過十一月廿四日,前鋒沈勁部一千人抵達徐州彭城時,還是讓北府軍上下大吃一驚。
廿六日,劉乘都督中軍抵達,徐州軍司兼彭城內史,領散騎常侍郗曇更是驚喜出城十里相迎。
這個禮節明顯不是給劉乘的,也不一定是給謝萬、桓歆、韓伯————名義上是給這四個人,但實際上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郗軍司是來接自己外甥兼女婿王官奴的。
見到個頭相較於兩年前躥了一大截的王獻之後,郗曇幾乎是拉扯著對方根本不撒手,且幾平跟謝萬、桓歆、劉乘、韓伯幾人每說幾句話就要回頭來與王獻之作詢問。
意識到這一點後,劉乘明智的減少了與這位郗家重要人物的攀談機會,轉而落在後面進行觀察。
而後更是婉拒了同車的邀請,放任對方帶著王官奴同車而歸。
平心而論,郗曇給劉乘的印象還行,但也僅僅是還行。
這位馬上過完年就要四十歲的郗家二號人物,名義上的一號人物,就是一個典型的冠族子弟模樣,待人接物沒有問題,但身為彭城地主,徐州軍司,這個時候只顧及到幾個頭面人物,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外甥兼未來女婿身上,而不對軍隊做出安排,不對下層軍官做安撫,哪怕是情有可原,那也是不及格的。
唯獨考慮到他身側站著的是謝萬,考慮到他本人的資歷和身份其實遠超這裡所有人,倒是有一些「還行」。
沒錯,郗曇雖然只是北府二號人物,咋一看就好像劉乘、袁真在西府一樣,但實際上真不一樣。
出身不說了,首先,所謂軍司這個職務就很特殊,這可不是荀羨的幕屬,而是避諱司馬師的軍師改過來的,是我大晉朝一個專門的官職,具有監察整個徐州之權,是正正經經名實俱全的北府副貳。
然後是資歷。
與兄長郗愔做了一任臨海太守就起了終焉之志不同,郗曇很早就出仕,歷任中書侍郎這些清貴職務,八年前荀羨出任北府,協同殷浩北伐時他隨之參與,彼時倒好像真是荀羨
的司馬或者長史,但八年間可不是一直待在北府的,中間離開過數年,出任過揚州那邊的大郡太守和御史中丞,這幾年又回來,才做了徐州軍司兼彭城內史。
政治資歷碾壓這裡所有人。
唯獨這麼一想的話,似乎又有些不對。
荀羨一開始二十七八領北府,持節為二州刺史,那個時候需要郗昊以郗家人的身份替他安撫北府諸將,現在荀羨幾乎是建康諸冠族軍事上的遮羞布一般,在北府的地位也該穩固了,為何讓郗曇又回來做這個位置,這不是分權嗎?
這裡面明顯有說法。
就在劉乘打馬在後,宛如一個勁卒一般格格不入的望著前面坐車的一群高門貴官的時候,有一人難得恢復了一些往日的跳脫,劉虎子打馬跟上,指著西面的泗水浮橋,笑著發問:「阿乘記得那裡嗎?」
「若是忘記才奇怪。」劉乘也不禁駐馬望著彼處來笑。「我現在都不曉得,當日你們為何匆匆渡河往南走,彼時任公便能曉得褚裒必敗嗎?」
「哪是這回事?」劉虎子不由搖頭。「當日之所以南下,不過是彭城這裡的本家不接納我們,而高世叔那裡卻有些指望罷了————再加上還有劉阿幹家里也在南面立足了,這才覺得南面可以待得住。」
話到這裡,其人忽然止住,望著泗水有些出神。
「彭城本家還有聯絡嗎?」劉乘頓了一下,忽然來問。
「沒有。」劉虎子再度搖頭。「還不如建康城裡那家呢,如今多少曉得年節往南園做拜訪了。」
「那你記恨他們嗎?」劉乘繼續來問。
「不記恨。」劉虎子繼續搖頭。「現在回頭看,好像確實是你所言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的樣子,但實際上,那是因為高世叔算是亂世難得妥當的忠厚之人,然後更走運道的是遇上你,沒有你跟高世叔,去哪裡也維持不住,遲早要落到劉阿干那般————而彭城本家這裡,其實也只是如常的應對,且他們也不是沒幫忙,若非他們,當時連彭城守將的文書都拿不到,高世叔的位置也尋不到,說不得路上就餓死了。」
「倒也不一定。」劉乘幽幽道。「便真是落到劉阿干那個地步,不也是要到西府、北府來從軍嗎?還是要走這條路,按照你的天賦,也未必比如今差。」
「走路跟走路是不一樣的,哪怕是同一條路。」
雖然劉虎子這些年日漸沉穩,但如今日這般竟然有些思慮意境的也著實少。
「當年從這裡南下,一路上那麼難,只因為跟著阿爺走,萬事都不在平,連過淮水那一遭都不用多想————如今也是一樣,有你在上頭扯著,那般大勢力在後面盤著,只管打仗便可,一樣輕鬆。
「可若是讓我自己來走,乃至於帶著大傢伙走,我怕是早就憂心忡忡,四十歲就死了————我說句良心話,阿爺能活著,劉阿干他阿爺能活著,乃至於三阿公能活著,還能活
得那麼舒坦,都是因為有你在上頭頂著。」
劉乘心中微動,劉虎子這話倒是真有幾分人生感慨、至理名言的樣子,想著謝萬、謝安兄弟倆在壽春的樣子,想想王洽和已經入城的郗昊,想想殷浩和謝尚,卻是心中稍微又多了幾分醒悟————怪不得那些冠族子弟一被誅心就喪命,誰半輩子優遊,忽然承擔起責任,恐怕都有些艱難,尤其是那些人,根本沒有謝安的通透和才能。
不過,轉念一想,如謝萬這般渾然不知天昏地暗,似乎也是一種逃避責任的好法子,只是真到了天崩地裂的時候,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裝作看不見就是了。
「阿乘不入城嗎?」眼看著隊伍前頭的車駕即將抵達城門,劉虎子主動提醒。「落營的事情我來處置便是。」
「不用你,你入城帶著野胡去找一下彭城這邊的本家,讓他們晚上來見我,若是晚上不得空,就由你做主,讓野胡做個長遠聯絡,再替我徵辟個子弟參軍什麼的————」劉乘回過頭來吩咐道。「落營的事情我自來監管,順便看一下彭城這邊的水道地形。」
劉虎子這才應聲,然後打馬離去。
另一邊,劉乘的那些幕屬們看到如此,方才從前後周邊匯集過來,一起往東面去泗水畔,觀察城防、河道、浮橋,然後尋找合適地點落營,折騰到快傍晚,差不多要妥當的時候,奉命去河對岸探查地形的朱序忽然從浮橋打馬過來,來不及找到劉乘,先對接管了浮橋,正在設置崗哨的苻堅做匯報:「文玉兄,東面路上來了數十騎,我若沒看錯,好像打著摩節。」
苻堅大驚,還想要去找劉乘,但已經來不及,只見夕陽下數十騎徑直而來,其中明顯是有人舉著麾節的,如何敢怠慢,乃是一面讓朱序去找人,一面親自越過浮橋迎上。
來到這邊,其人倒是立即確定了對方的身份一無他,倒不是他摩節辨認的好,而是另一個熟人郗超在這裡,且黑著臉的郗超明顯落後一人,便也曉得了這必然是如今的北府主人,八九年前就以區區二十七八年齡持節都督兩州的荀羨荀令則了。
荀羨臉色同樣不太好看,他立在河畔,根本沒有理會郗超與苻堅之間的對答,只是望著匆匆立下的軍營一陣子,然後沒有多說什麼,便徑直打馬往城內而去。
另一邊,劉乘聞得訊息,匆匆過來,眼見如此,卻沒有上去通報,反而是直接上了馬,跟了上去,然後一起入了城。
郗超回頭看見,也不吭聲的。
入了城,又直接入了徐州軍司府,裡面正在擺宴,而荀羨一如既往,悶頭往裡走,守門的人通報都來不及,卻是讓兩撥人在堂上撞了個滿懷。
郗曇、謝萬、桓歆、韓伯等人不敢怠慢,趕緊寒暄,避開首席,讓荀羨坐了,而這個時候,劉乘才有機會第一次正經觀察荀羨這位絕對算是如今天下數得著的方鎮大員。
坦誠說,此人給劉阿乘的第一印象非常差。
倒不是那種差,而是說他的狀態非常差。
首先是氣色非常差,作為一名冠族子弟,北府之前八九年的主人,頭髮沒有打理,亂
糟糟的,臉白白的,根本沒有血色————雖然神情、姿態截然不同,但劉乘本能就想到今年猝死於建康的王洽。
此外,其人精神狀態明顯更差。
彭城這裡,郗曇氣色也不好————這些冠族子弟好像都沒有鍛鍊出一個好身體的樣子,一旦從軍或者從政開始勞心勞力,再來點壓力,就都這個鬼樣子。
但郗曇最起碼打理的妥當,姿態從容,待人接物都沒問題,見到王官奴後更是喜上眉梢,堪稱精神煥發。
可荀羨這廝一來就拉著一張白臉,郗超跟他一起抵達,卻好似陌生人一般,各自無聲,此時匆匆落座,四下一掃,也都冷冰冰的,弄得滿堂上下都小心翼翼。
且從郗曇既小心又反應迅速的應對來看,荀北府這個樣子明顯不是一兩天了。
果然,其人剛一落座,不待其他人都坐好,立即開口,便讓氣氛更差了:「謝中郎,你們來了多少兵?」
「六七千吧?」謝萬到底是旁聽了軍議,曉得這個數字。
「到底是六千還是七千?」荀羨追問不及。
「既是六千也是七千————」謝萬含笑而對,肩膀上的鶴氅隨著他故弄玄虛的笑意而抖動不止。
荀羨面無表情,只是盯著此人給答案。
倒是郗曇乾咳了一聲,將朱憲部一千人守在西南面睢水要衝竹邑的事情講了一下。
荀羨點點頭,繼續拉著臉來問謝萬:「謝中郎,敢問你們西府總共多少兵?」
謝萬懵在那裡。
「壽春周邊多少?」荀羨換了個問法。
謝萬還是茫然。
「總會過萬吧?」荀羨繼續追問。
「這倒是應該有。」謝萬似乎還是有些模糊。
「那如何只有六千援軍?」荀羨繼續逼迫。
「這是壽春上下議論之後一致決定的。」謝萬這一次倒是昂然起來,手中不合時宜的羽扇在空中拂過半圈,似乎是在指立在門檻處的劉乘,又似乎是在指所有人。
荀羨難得一滯,復又去看韓伯:「韓侍郎,你奉命去傳旨徵召援軍,如何只召來六千援軍?」
韓伯沉默片刻,只能拱手請罪。
這個時候,堂上氣氛已經很差了,除了一開始跟著荀羨落座的謝萬、郗曇外,其餘人根本坐都不敢坐。
但荀羨見狀,反而更是氣悶,乾脆直接質問起來:「我看諸位現在就已經宴飲,那想來必然是親自監督完援軍落營,安排好士卒飲食,與下面的將軍、幢主做好分派,確定好兩軍後勤交接了吧?否則如何能像剛剛那般言笑晏晏,觥籌交錯?」
堂上愈發尷尬,而謝萬幾乎是本能拿羽扇指向了門前的劉乘:「這些事情,自有劉御龍去處置。」
因為謝萬石指的是門口方位,荀羨只以為對方是在指外面,卻是徹底忍耐不住,當場發作:「謝中郎,你到底懂不懂?就是因為把事情權都推給劉御龍這種人,才會被他架起來!被迫倚重於他!但凡你有一二親力親為的做派,何至於讓陛下受制於人?國家日益萎靡,冠族屢屢失權,皆是這般做派惹出來的。」
「這是時之風氣,大家都如此。」謝萬明顯不服氣。
謝安說他他都不服氣,差不多年齡的荀羨如何能讓他服氣?
「大家都如此就對嗎?」荀羨氣急敗壞。「況且你算大家嗎?你是西府中郎!是朝廷臂膀,陛下倚仗!你姊夫、兄長的前車之鑑就在那裡,你難道不應該吸取教訓,主動扭轉風氣嗎?桓元子在上游,虎————他有個做派卻是極對的!就是要摒棄清談,親持戈矛上陣!那劉御龍也有言語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這才是大爭之世該有的道理!
「當日你兄長謝東山與我在北固山上對峙,我以為你們陳郡謝氏到了他以後,也該將
風氣扭轉過來,卻未嘗想到還有你來中間作梗!
「謝中郎,我說一句肺腑之言,為了國家社稷,為了陛下與江左諸冠族,為了西府、
北府,乃至於為了你們謝氏與你自家的富貴,且告病辭了這個中郎,換你兄長謝東山來做吧!
「這個時候,就不要深究什麼資歷了。」
謝萬氣得臉色發白。
還是那句話,自家兄長憂慮到那個份上,都沒有這般說:劉御龍作為利害相關的自己副貳,除了一開始「諸君都是勁卒」有些不爽利外,這幾個月也相處妥當,如今還老老實實去落營;你荀令則是什麼人,憑什麼說這種話?而且,不是你兄長荀蕤求著我來做這個位置的嗎?
當然,謝萬石這是不知道,並不是只有荀羨一個人這麼說,只荀羨是唯一個當面說的而已————包括會稽名士首席王羲之、任命他做這個位置的上司司馬昱、他正在服喪的侄子謝玄,都背後說過這類話。
即便是推薦他的丈人王述、荀羨的兄長荀蕤,扶持他的兄長謝安,也都憂心忡忡,只不過,政治規矩和傳統之下,謝安確實挪不到這個位置,再加上彼時謝安在上游,下游在未知訊息的情況下需要迅速占住這個坑位,所以才捏著鼻子讓他來填坑罷了。
回到眼下,謝萬到底是一番名士風采,雖然荀羨自己失了風度撕破臉,他本人卻也沒有與荀羨多做計較,反而只是起身離去罷了,甚至連拂袖都算不上。
走到門前,還不忘拿扇子指著劉乘來言:「劉御龍就在這裡立了許久,為何只有六千人,你自來問他!」
荀羨這才注意到故意側身立在門檻上的劉乘,然後盯著對方看了許久方才出言:「足下便是劉御龍?」
「正是。」劉乘立在門檻上,恭敬朝著裡面行禮。
對面那個人,是目前少有能從各方面將他包圓的人物。
荀羨目光掃過狀若無事的郗超,重新落回到劉乘身上,沒有詢問對方為何一直跟過來卻不吭聲,只是繼續來問:「劉前軍既至,為何不入室內,只立門檻上?」
「有件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不敢進去。」劉乘說著,正色看向了韓伯。「韓侍郎,你是朝廷使者,你來說,我曉得謝中郎持節都督南豫州與淮上諸軍事,有權能斬我,大司馬持黃鉞,也能斬我————那敢問,北府荀中郎持此麾節,是否也能斬我?」
此言一出,氣氛倒是沒有更緊張,反正之前荀羨已經弄得整個堂上都難堪和緊張起來o
而韓伯沉默片刻,到底是老老實實給出答案:「若是荀中郎能斬劉前軍,朝廷何分西府北府?」
「那我就放心了。」說著,劉乘這才在荀羨複雜的目光中將腳挪進門檻內,然後拱手以對。「荀中郎,我便是前軍將軍劉乘,誠如你剛剛所言,我們謝中郎平素不理會庶務,所以壽春之事,無論軍民,不分大小,前線後勤,軍備物資,都可以來問我————剛剛荀中
郎是不是問我們為什麼只有六千援軍?」
荀羨繼續看著對方,停頓了許久,方才出聲:「正是如此。」
「其實,我們西府出多少援兵,以荀中郎的知兵是沒必要問我們的,只看北府內里就知道了。」劉乘笑道。「因為如今局勢,兩家合兵,無論怎麼算,都大約只能支撐不足三萬眾北上到泰山一線————所以,只要北府能動的兵在兩萬出頭,那我們多動兵馬,反而會白白耗費江左錢糧。」
這話說的莫名其妙,包括郗超在內,很多人都沒及時反應過來,但荀羨思索片刻,反而緩緩頷首:「劉前軍所言極是,你們動得人多了,反而浪費輜重糧秣,只是,若能動到八千人,才是最好的結果。」
「若是這般說,只能恕我等低估了之前一戰北府的損失了。」劉乘毫不客氣。「我以為夏日那次損失,不至於讓北府傷筋動骨的,卻沒想到到現在都不能恢復————只為何北府不與我們及時做通報呢,以至於我們差了兩千人?」
荀羨默然以對。
「當時荀中郎恰好得了病,是我主持徐州局面,沒有及時通報。」郗曇似乎還想打圓場。
「這是我的過錯。」荀羨主動做了更正。「半年時間,足夠給訊息了。」
「那我還有一問。」劉乘繼續道。「敢問荀中郎,既然已經傷筋動骨,北府為何還要強行出兵?」
荀羨終於冷笑:「劉前軍,若是我說清楚此戰之必要,你是不是還要問我,為何不響應大司馬,直接往洛陽匯集,合天下之兵北進?」
「不不不。」劉乘連番搖頭。「因為我覺得荀中郎不說清楚此戰之必要,這一戰就不該打————」
「怪不得你要先問我能不能斬你。」荀羨緩緩從首席上起身,絲毫不顧桓歆與郗超在側,盯著門內人言辭清楚。「那我明白告訴劉前軍,此戰之必要,就是要為陛下張目,使大司馬收斂不軌之心!這話可說的足夠清楚?」
劉乘連連頷首,恭敬行禮,甘拜下風。
我是甘拜下風的分割線荀生資逸群之氣,將有沖天之舉,諸君宜善事之。
晉.褚裒行軍是戰爭中最艱難也最重要的部分。
《法蘭西帝國參謀手冊1813年修訂版》
太祖從征泰山,至彭城,與謝萬石見荀令則,意甚齟,不歡而散。待晚,郗嘉賓問於太祖:「何如此類人?」對曰:「恰如王文度、謝安石,彼雖抗意,道不同不相為謀,於天下勝卻褚裒多矣,可仗。」韓伯亦問於荀令則:「何如前軍?」對曰:「雖北流子圖富
貴,甘大司馬門下,然自有操持才能,於國家尤勝謝萬石之流,惜乎。」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PS:人一病真的是,今天更難受了,這一章根本是之前三天湊出來的————我原本想的很好,前幾天更新不穩定,少請一次假,到八月十五那天正好請一次,結果一場感冒過來弄的一塌糊塗。不過這應該就是之前請求設立這個請假條的本意,不然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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