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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喝罵

2026-10-05 12:35:36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9章 喝罵

  臘月廿三日,陰雨欲落之下,北府軍近萬人,全軍四面攀城。

  劉乘有幸旁觀了這場戰鬥。

  他從看到天色變陰便曉得不好,而且也確實擔心荀羨腦子進水,硬撐下去,便帶著騎兵幢過來,準備進行勸諫,或者說逼迫。

  但是還好,荀羨沒有死撐,他抵達的時候,這邊已經開始了攻城。

  戰鬥本身也沒看到什麼特別的地方,這種小城,旁邊挨著一條剛剛從泰山發源出來的不大河流引為護城河,城牆不過兩人高,基本上算是無險無憑,之所以能存在,不過是因為這裡是泰山通往濟水平原的路口罷了。

  實際上,即便是賈堅一開始那場出擊打的漂亮,也不過就是一場趁城下立足未穩,出其不意的突襲罷了,而且勝果驚人的同時自身損傷也不小,尤其是他們原本就只有不足千人的戰力。

  所以現在四面圍攻起來,並沒有看到什麼有效的阻礙。

  幾乎是沒有兩刻鐘,便有多處城牆失守,城內也有騷亂。

  而很快,城內便做了反應,他們不再嘗試防守,而是四面集中了戰馬和戰力,放下吊橋,四面突圍!

  你還別說,因為賈堅本人在東面被發覺,引發了圍攻,還真有一撥人從北面縱馬逃了出去……劉乘看著頭頂天色,叮囑了蛇元一句:「帶一半人,且去追一追,下雨就回來。」

  蛇元點點頭,自帶著兩百騎去追索。  「老奴是故意的。」蔣干目送騎士離開,方才戲謔笑道。「自己六七十了,逃出去又如何,不如以自己為餌,看看能不能有儘量多的子孫鄉黨逃出去。」

  劉乘點點頭,不置可否。

  而沒過多久,其人便往並立的兩個麾節下尋到了面色發白的荀羨和面色發白的謝萬。兩個人沒有理他,他也沒主動行禮,只往麾節側後方郗超那裡並立,隨從觀察此戰的郗超皺著眉,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倒是中書侍郎韓伯素來講禮節,主動向他拱手行禮,算是打了招呼。

  戰事似乎很快就要結束。

  但戰事就要結束似乎也不大可能。

  問題出在賈堅身上,這老頭六七十了,騎著馬仗著弓,立在東面吊橋上,來人射人,來馬射馬。

  據說,數年前他曾往薊縣見慕容俊,後者聽說他射術精湛,偏偏又見他年紀大了,自然不信。

  開玩笑,鮮卑人里好射手數都數不過來,我們大燕開國皇帝什麼射手沒見過?況且年長了,沒力氣了,射術什麼的自然也就虛了。便公開調笑,甚至引來一頭偌大的牛過來讓對方試試能不能射中。

  結果賈堅還真就附和著說,年輕時能射中,現在年紀大了,不一定就能射中,說完立在那裡,連射兩箭,一箭擦著牛的脊背,一箭擦著牛的肚皮,都卷著毛過去,慕容恪在旁邊還以為是真不中,又催了一下,這才一箭射中牛眼。

  這一套連珠箭,射的慕容俊、慕容恪心服口服,當場授予他樂陵太守,後來又轉任泰山太守。

  這種箭術,真真就是黃忠復生了。

  這還不算,荀羨這一次栽的夠狠了,自然想盡力挽回一點顏面,所以在意識到賈堅以身為餌後,也乾脆下令,不得放冷箭,務必活捉。  局面一時僵住。

  不過,隨著雨水落下,前面還是有人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他們占據了城門內部,立即從後面捲起吊橋,老頭為了避免人仰馬翻,當即只能無奈躍馬入護城河,這下子弓羽盡濕,被人跳下去按住,給捆了個結實。

  到底是在這最後一點挽回面子的點子上沒再摔跤。

  就這樣,搶在冬日又一場雨水變大之前,眾人如釋重負,紛紛護送著兩位中郎及其麾節入了小城,躲避冬雨。

  入了城,有了房子,才是今日之大勝所在。

  看的出來,荀羨約束北府八九年,還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之前攻城戰時的戰力還在,入城後,幾位將領幕屬各自約束,很快也控制和分化好防區,也就是分好了宿營的房子。

  就連蛇元抓了十幾個人回來,也有人將他們引到原本城中騎兵所在的馬廄,與其餘氐人騎兵匯合。

  總體而言,北府軍並沒有這一次出征表現出來的那麼差……堅持打政治仗的是荀羨;天時不對是運氣不好,冬雨就是麻煩嘛;敵人避而不戰是另一回事,問清楚就好,沒必要算到自己頭上;至於那一日,也真不是北府軍的問題,而是賈堅有膽色。

  


  反正入城路上,劉乘一直是這麼安慰郗超的。

  入得城內,進入堂上,這個時候,本戰最後,也可能是荀中郎此番出征唯一能獲得的一份戰利品也被扭送到了堂上。

  劉阿乘明智的閉上嘴,和郗超、韓伯等人一樣,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任由荀羨發揮,就連謝萬都只是側著身子,一言不發。

  「老將軍箭術超人,荀某委實佩服。」荀羨高據首席,這些天難得見他擠出一絲笑意來對,甚至還主動拱了下手。「我怕傷了老將軍性命才讓人捲動吊橋,不想弄濕了老將軍衣服……我這就讓人解開繩索,且先入席,喝些熱湯。」  「請不要解索,可速速斬我。」鬚髮皆花白的賈漢升昂起頭來,身上水漬淅瀝,倒是頗有嚴將軍風範。

  不過,這裡就讓人不免心裡咯噔了一下,畢竟這些石趙舊臣出身的漢人軍頭,一般而言都不會在乎這些,便是要臉的,只先默認解開繩索,然後低頭入席過幾日也就順理成章了。

  這樣上來就擺譜的,還真少見。

  「按照老將軍年齡,老將軍父祖都應該是晉臣才對。」荀羨不免有些氣悶。「今日王師至此,老將軍難道要背棄祖宗,為胡人守節嗎?」

  「放你娘的屁!」老頭似乎是應激一般,聞言反而大怒。「什麼晉臣,什麼王師?當初是大晉棄了中國,將我們扔在北方豺狼之中,我們為了自保,依附強者而已!怎麼就算背棄了?就算是背棄,如何只許你們晉人背叛天下,不許我們中國人背棄你們晉人?!

  「況且我們到底如何算是背棄?我從小讀書自立,所作所為,無外乎是自保自立而已,到現在也是如此!

  「非要說什麼忠貞,反倒是我既然受了趙、燕的俸祿,才不能背棄人家!所以當時石趙壞掉,我沒有出仕冉魏,現在你們打過來,我固然匆匆上任,只有這點兵,可也要儘量保全領土,以償還燕主的恩義。反倒是你,你這豎子曉得什麼是忠貞嗎?上來就想一個什麼大晉什麼王師就想著招降我?你們這些南方的士人,到底把我們中國人看作是什麼?!」

  滿堂上下,從首當其衝的北府中郎將荀羨開始,到一直耍名士脾氣的西府中郎將謝萬,再到一直憂心北府質量的桓溫幕下東曹郗超,包括代表了小皇帝意志的中書侍郎韓伯,全程對此戰厭棄態度的前軍將軍劉乘,以及跟著劉乘第一次見到這類場面的桓溫第三子桓歆,從此人罵出來第一句話後,都只覺得汗毛直立,頭皮發麻,各自凜然。

  說白了,如果這些人真聽不懂也就罷了,關鍵是,哪怕是謝萬和桓歆都能聽得懂,甚至隱約曉得,對方說的是實話。

  也就是蔣干見多識廣,低頭嘿嘿了幾句。

  不知道過了多久,羞憤交加到原本毫無血色白臉都變紅的荀羨勉力再做開口,卻明顯失措:「賈將軍,你此言荒唐……」

  「不要再說了!豎子!我曉得我兒子逃出去了!將來讓他替我報仇,尋到你家,肏你親娘!」賈堅明顯不耐煩,且他顯然也曉得如何撕扯這些南方名士的麵皮,再一張口便不留餘地。「你若是覺得被占了便宜!我有個閨女死的早,讓她到泰山底下配你親爹!」  這一次,連蔣干都目瞪口呆了。

  而荀羨只覺得頭暈目眩幾乎坐在那裡都不穩當。

  「堵住他嘴,拖下去斬了。」劉乘趕緊擺手,提醒那幾個北府幕屬。

  「不用堵嘴,讓他罵!」荀羨立即搶白道。「也不用斬了!給我綁到外面拴馬的柱子上去,淋一夜再說!」

  一眾北府軍將趕緊遵循軍令,但賈堅反而不罵了,只是任由這些人將他拖拉出去。

  人既被拖走,堂上還是迅速恢復到之前的鴉雀無聲,一時竟只有荀羨明顯帶著呼嗬的粗重喘息聲在響動,而其餘大部分人則依舊是之前那個鬼樣子。

  你讓他們說什麼呢?

  但座中一人,卻反而忍耐到了極限。

  且說,這一戰,劉阿乘一開始就是呈現出一種牴觸、疏離和敷衍的心態。

  就好像與這場北伐有一層隔膜一般,處處心不在焉,偏偏又不得不時不時用心到本部兵馬上一樣。

  原因不言自明。

  此次所謂「北伐」,不能說小的戰略設計上是完全錯的,但根子上確實是一個政治動機占主要的仗,對此,劉阿乘一方面得明確自己是政治上的另一面,堅持自己的「上游主體立場」,所以才有桓歆的到來,和一開始就明確反對開戰的基本態度。  而與此同時,他心知肚明,自己也是政治中的一部分,所以並沒有資格因此厭惡誰,也的確沒有因為這個而對誰產生不滿。


  內部政治鬥爭,本身就是北伐必須要經歷的考驗之一。

  祖逖、劉琨的教訓就在眼前,躲不掉的。

  所以,劉乘一路上也只是單純進行政治上的疏離表達,戰術上進行保守準備而已。

  你不可能讓他像之前洛陽之戰時那麼上心。

  這種心態,隨著遭遇到冬雨,便又加了一層,再遇到賈堅避戰到山茌,又加了一層,而等到他意識到鮮卑援軍應該不會來,這一戰估計打都打不起來,就是拿到山茌後就回去以後,更是滿腦子只有劈柴跟《三國殺》新武將了。

  但是,誰能想到會迎面撞上賈堅這一通罵呢?

  「韓侍郎。」劉乘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也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前軍。」韓伯回過神來,趕緊拱手。

  「剛剛賈堅的話你都聽到了?」劉乘認真來問。

  「自然聽到了。」韓康伯同樣嚴肅。

  「後面就算了,前面第一段話,也就是大晉棄中國那段話,你身為朝廷使者,中書侍郎,一定要回去轉告陛下。」劉乘冷冷盯著對方。  「這是什麼意思?」荀羨強忍著胸口不適插嘴來問。

  「這與荀中郎無關,是我和陛下之間的事情,荀中郎若是身體不適,就去歇著,別學王敬和。」劉乘毫不客氣頂了回去,然後繼續來看韓伯。「今年我曾去建康面聖,就曾當面與陛下說了一番類似的話,陛下似乎只覺得我囉嗦……」

  眾人都有些訝然,荀羨也有些愣神。

  「我其實曉得陛下心態。」劉乘略顯無奈道。「他十七八歲,如何願意聽這些長篇累牘的道理?何況還是違逆他心意的道理?我自己說的時候都無奈。

  「但沒辦法,天下人、天下事不會因為他年輕,不會因為他是皇帝,便隨著他的心意扭轉……北方人就是厭棄大晉與王師!司馬氏就是失德於天下!江左士族就是自甘墮落!胡人興起時就是強橫一時!

  「況且,我身為臣子,難道因為這些道理難聽,因為他會不耐煩,就不與他說嘛?就要哄著他,順著他嗎?

  「韓侍郎,今日這件事情你親身經歷,你把事情經歷說清楚,讓他再想想我當日的勸諫,或許能讓陛下稍微得曉這天下一二真相,不要再急功近利……

  「你一定要與他說清楚,北伐過程中,想要抵消這些不利,要麼合大兵以力壓之,要麼多等幾年,讓鮮卑人以胡臨漢的毛病顯露出來,我們真切想平定北方,興復華夏的誠意又能在一次次交戰中展露出來,那北方漢人自然會看清楚誰是王師。

  「與之相反。晉室棄天下百姓,逃到江南,安享富貴,這是實情。如果不能殲滅胡人的成建制部隊,不能改變一方地域的敵我態勢,只是偶爾派出一支虛弱之師,奪一城兩地,求一時的名聲來弄權,還要當地百姓來迎所謂王師,那天下人是不會覺得大晉會復興,只會覺得大晉墮落如舊,只會適得其反!

  「此外,你也還要跟他說清楚,此戰之損失,無論是冬雨之病亡者,還是當日被賈堅突襲傷亡者,都只是戰事中常見的損傷,士卒固然可惜,卻不應該為此而影響判斷。」

  「前軍所言赤誠,我必然全言轉告。」韓伯站起身來,再三行禮。

  「這裡有城池、房屋,躲避冬雨比山里要好,桓長史就留在這裡與謝中郎做陪伴,我卻得趕緊回去監察軍營。」說著,劉乘徑直起身,只團團一拱手,便做告辭。「唯獨一件事,鮮卑人不救山茌,委實難解,若有機會,請荀中郎務必探查清楚……此外,何時撤兵,如何撤兵,也請務必與我做好通知。」  荀羨側身歪著那裡,呼吸中的呼嗬聲並沒有停止,聞言頭也不扭,只是擺手。

  出得門來,外面冬雨淅瀝,還沒有太大,賈堅被拴在刷馬柱子上,昂然不動,見到劉乘出來,也只是低聲罵了一句,劉阿乘同樣沒有理會他,直接戴上斗笠,披上蓑衣,便催促眾人,速速折回山中營地。

  同時心中暗暗祈禱,之前攢的劈柴夠用,這場雨再下去,可得少點得病的。

  —————我是少得病的分割線—————

  羨謂堅曰:「君父、祖世為晉臣,奈何背本不降?」堅曰:「晉自棄中華,非吾叛也。民既無主,強則託命。既已事人,安可改節!吾束修自立,涉趙歷燕,未嘗易志,君何匆匆相謂降乎!」羨復責之,堅怒曰:「豎子,兒女御乃公!」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

  ps:中秋快樂!祝大家身體健康,闔家團圓不得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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