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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泰山(下)

2026-10-05 12:35:15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8章 泰山(下)

  天氣濕冷,泰山北麓的一塊地上,朱綽抱著自己的背包,走到火堆旁王獻之身側,先是從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了幾個非常小的鳥蛋,交給對方。

  王獻之詫異至極:「北方冬日也有鳥蛋嗎?」

  「不知道,反正是他們伐木的時候在松樹林裡發覺的,估計便是有也極少,我可是花了二十個新錢換的。」朱綽言辭乾脆,然後便轉身離開,不一會又拎了一隻松鼠過來,便坐在那裡拿刀子剝皮。

  王官奴則不再言語,先是取了一罐子水,小心清洗那幾顆小蛋的污漬,清洗完了,又小心翼翼放入鐵釜內,然後眼瞅著朱阿明已經開始清理內臟,便轉身從自己背包里取了一把乾淨的稻草,再三小心著塞到鐵釜下,然後趕緊將兩根偎在火邊的劈柴壓了上去。

  這個時候朱序打馬從外面過來,看到這一幕還不忘大聲提醒:「一定要煮沸!沾了血的手洗乾淨!以防疫病入口!」

  王獻之和朱綽頭也不擡,只是應了一聲。

  朱序一直騎馬到一個寺觀模樣的地方,方才下馬,裡面苻堅明顯聽到的他的聲音,出門接住,一起便挽著手往裡面而去。

  這倆人都是從桓溫幕下轉來,工作上又天然對接,關係很好。

  「氐堅頭跟朱大嗓看不上咱們,總覺得咱們還沒束髮。」朱綽將松鼠肢解後下鍋扭頭看著這一幕,不由心裡泛酸。「正經活都不給我們一個,你還好,還能去寫個文書,我只能每日巡查濟南方向的山口然後抓松鼠……冬日鳥窩都掏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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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挺好了。」王官奴努力讓自己不去看冒血沫的鐵釜,乾脆扭頭來做安慰。「忍忍吧,忍到過年……只要過了年,咱們都能正經束髮,他們想攔也攔不住,而且也不用再窩在這裡受罪。」

  朱阿明搖搖頭,四下環顧:「這地方要是夏天來是頂好的宿營地方,又有水源,又有劈柴,又有谷地、地,三面環山,距離西北面大道只有十幾里,可惜,就是往濟南那邊山高,道路不通,不然還能直接去打歷城(濟南郡郡治)。」  「可惜,咱們是冬天來,還下了雨。」王官奴幽幽以對。「我現在就指望一件事,年前可別再下雨了!」

  朱綽聞言,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竟然也莫名也打了個寒顫。

  無他,這冬日雨水太遭罪了。

  那場雨過去四五日了,其中兩三日還是正經出太陽的,結果啥啥都還是潮的,這麼大的一個谷地加地,連兵帶民夫屯了一萬多人而已,還是每天都能聞到那股子嗆人的煙味。

  但越聞還越得忍,因為主帥劉乘那裡下了死命令,必須要確保燃料充足,士卒跟民夫在這裡每日正經活就是砍柴,不停的砍柴,以確保萬一再下雨時所有入口的東西都是煮沸過的。

  實際上,這些天門下督騎幹得最多的活,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剛剛朱序喊得那句——「一定要煮沸!」

  然而,即便是摒除這滿營都躲不掉的嗆人味道,晚間又冷又黏膩的被褥,不可避免的傷風感冒,因為敵人主動撤退而意識到無仗可打的沮喪,當然還有對下一場冬雨的恐懼,還是讓整個遠征軍隊都陷入明顯的低落氣氛中。

  「你再說一遍。」

  就在朱綽和王獻之沮喪到極致的時候,身後的泰山君觀內,劉乘卻聽到了更糟糕的消息。「山茌那裡怎麼了?」

  「回稟前軍,我軍敗了!」朱序無奈重複了一遍。

  「怎麼敗的?」

  「具體文書還沒到,只是在那邊大路上的哨站里聽了一個大概。」朱序勉力答道。「說是兩位中郎到了山茌,發現那是個當路的小城、平城,戰兵應該不足千,便準備四面立壘圍城……結果守將賈堅趁王師不備,竟然大開四門,四面殺出,其部頗為驍勇,且弓弩齊備,還有不少戰馬,倉促間被他們斬殺了一場。」  「然後呢?賈堅趁機逃出去了嗎?」蔣干忍不住插嘴來問。

  「沒有,好像又撤回去了,然後應該是繼續圍城……」朱序搖頭以對。

  「咱們這位荀中郎這次遇到比他還硬的了。」蔣干聞言,也不禁撚鬚搖頭。「當日在鄴城,我只記得這廝以年紀大和射術出名,也沒聽說別的,今日還有這本事?」

  其餘人也不禁面面相覷。

  「勝敗兵家常事。」劉乘想了一下,也只能轉移話題。「至於說年紀大、善射,默默無名之老卒,不是現成有黃忠這個前輩嗎?我都想好了,等《通俗演義》寫到黃忠出場,便也給他加入《三國殺》牌戲裡去,到時候便給他個烈弓的譜系,只在他弓馬之限下,便不可躲閃!」


  眾人本該常規批判一下過於強力的,但一時竟無人接口,很顯然眼下這個場景,實在是讓人提不起那個興致來維護氛圍。

  劉乘猶豫了一下,也只能嘆了口氣:「諸葛幢主出去護送,給山茌城下送一批劈柴過去,然後將傷員接回來。」

  諸葛恆趕緊拱手。

  「要不要我去支援一下?」沈勁忍不住提醒。「把城打下來便是。」

  「沈將軍,真攻城不差你這份戰力的。」蔣干稍作提醒。「些許受挫,於戰事無大礙,只是讓兩位中郎面子上掛不住罷了。反倒是我們過去把這唯一能遮面的功勞給搶了,那就更糟了。」

  沈勁這才點頭,卻又解釋:「我倒不是貪念那點功勳,想著趕緊打完了就回去算了,這也看不到打大仗的跡象,咱們的士卒只是走這一趟山路,得病的都有好幾百……」

  「兗州那邊怎麼說?」劉乘打斷自己妻叔,復又來問蔣干。  「還沒聯繫上。」蔣干搖頭道。「主要是慕容德在廩丘,隔斷了交通,幾位有聯繫的太守想要通信就得從任城那邊繞,一來一回不知道多久。」

  「真真一團糟。」劉乘搖頭以對。

  「子良先生在想什麼?」苻堅這個時候主動來問一直沉默著的權翼。

  「我還是在想,慕容氏到底為什麼不派援軍?」權翼蹙眉以對。「這說不通啊!都說荀中郎此番出兵不合時宜,根本就沒必要打這一仗。但他此番出兵具體的想法應該是沒錯的,慕容氏之前一直在擴張,上半年還主動反擊,沒道理到了下半年反而不動吧?若說兗州魚龍混雜,各郡都是石趙舊部軍頭,稍作謹慎還能懂一些,可東面就是歷城,歷城後面整個剛剛肅清的青州,青州為什麼不來救?」

  「可不是嘛。」蔣干反應過來,也隨之肅然。「我之前還覺得荀中郎此時出兵天時選的差,後來才反應過來他應該是想卡著黃河凌汛,讓河北著急,不能第一時調度河北部隊,甚至還有隱約騷擾影響冀州與青州春耕的意思……但,慕容氏真就不管河南這邊了嗎?」

  「確實沒道理。」劉乘也覺得匪夷所思。「我們是相關之人,自然一開始就牴觸荀中郎出兵,覺得他不對,也能迅速知曉和察覺荀中郎的算計,也是我們自家在泰山淋了一場雨,這才生了厭棄之心。但敵軍,尤其是慕容氏是不可能這麼快就算計清楚的,更不可能早先就知曉我們內里的所有計劃,更不可能預判到泰山的雨水,來做出這種應對策略的。」

  「那是怎麼回事呢?」桓歆嘗試加入討論,而且他確實也懵了。

  「一定是慕容氏內里出了問題。」劉乘給出一個判斷。「不是我們這邊。」

  「那我們能如之奈何呢?」桓歆繼續追問。「總不能請前軍給那個舊交慕容德寫信問一問吧?」

  「平素還真可以現在真不行。」權翼苦笑道。「我們在這裡的本意就是要伏擊他,便是他似乎不會來,又如何敢暴露?」

  「可以存劈柴。」劉乘有一說一。「多喝熱水!巡視部隊,嚴禁賭博、打牌!」

  眾人都只能贊同。  兩日後,傷員被轉入山中營地,而劉乘也得到了那日確切的戰報,或者不用戰報,只看拉回來的傷員就已經曉得了——那一戰連死帶傷加上踩踏受傷的,竟然已經逾千。

  再加上之前淋雨得病的,也有四五百。

  而荀羨帶到山茌城下的部隊,不過戰兵一萬,民夫三千。

  這仗真真是讓人沮喪至極。

  但更沮喪的還在後面。

  且說,荀羨和劉乘約定的時間很簡單,就是年節為限,看有沒有援兵,好做圍點打援,然而,又過了幾日,距離年節還有七八天呢,慕容氏援兵依舊沒有任何動靜不說,反倒是天上多了動靜。

  烏雲密布,天氣陰沉,眼瞅著又一場冬雨即將落下。

  已經挨過一輪的西府後備部隊在山谷里,都已經如臨大敵,心肝打顫,抓緊時間在那裡修棚子、通水道,之前被突擊了一場的北府軍更是徹底按捺不住——他們連干劈柴都要後面西府支援,又是在城外曠野平地圍城,這要出大亂子的。

  於是乎,除了留守後路的大將諸葛攸,此時在軍中的北府諸將,戴遂、蕭鍾、劉莊,包括荀羨自己最倚仗的心腹長史鄭襲,全都來請見荀羨。

  這個時候,連撤軍都不對路,只有一鼓作氣,奪城而入以避冬雨了。

  但這也意味著荀羨此番勞師動眾,跨越千里的出征徹底淪為一場笑話。


  可荀中郎已經沒有了選擇權。  臘月廿三日,隨著這位北府主人一聲令下,北府軍四面出擊,全軍攀城。

  —————我是多喝熱水防止感冒的分割線—————

  太祖嘗行軍至泰山,宿於泰山君廟,時逢冬雨,士卒驚恐,病者數百。太祖乃禱於泰山君前:「若吾部病者十死一下,彼此各安,若十死一上,吾自拆汝廟以汝梁生營火。」後復歷大冬雨,病者逾千,死者只三十三。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

  東亞人與海外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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