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泰山(上)
郗超敏銳察覺到劉乘話語中的一些異樣。
雖然當著郗嘉賓的面,劉阿乘經常扯一些有的沒的,但今日這話針對性過於強了一些o
「我還以為你此去江陵大獲成功了呢,畢竟桓家子都被你卷了一個過來做節杖。」郗超眯著眼睛來對。「怎麼聽起來反而不大順利呢?」
「不是順利不順利,而是在想後來的事情。」劉乘也沒有藏著掖著。「我現在算是外鎮,於朝廷而言是,於大司馬而言也是————既是外鎮,求方面之權的同時也免不了猜疑二字————內猜外,外疑內,這是人之常情。」
「你疑大司馬什麼?」郗超追問道。
「按照大司馬的性格,局勢大好,可能要故意憋弄我一番,局勢大壞,說不得要遷怒。」劉乘一邊低頭搓洗著綁腿,一邊來言。「我沒說錯吧?」
郗超停頓片刻,沒有否認,而是認真以對:「真局勢大好,憋弄一番算什麼?你這般年輕,只要不給你大的打壓,忍一忍就過去了,本是宦遊尋常事,沒被憋弄才奇怪————至於說遷怒,御龍,我覺得你想多了。」
「怎麼說?」劉乘擰乾綁腿隨手放在一側。
「道理很簡單。」郗超笑道。「桓公真要是局勢壞了,若是建康還在,我們引著他遷怒建康就是,若是建康不在了,我也想不到局勢還會怎麼壞。」
劉乘愣了一下,也隨之而笑:「話雖如此,但要是他局勢極壞呢,建康都不夠他遷怒的怎麼辦?」
「真要是壞成那個樣子,只怕大司馬此生大業就要荒廢了。」郗超忽然斂容。「他還要遷怒你,你就躲開自保,以待將來————你不是有自己的志向嗎?」
「這倒是跟我想的一樣,就是想尋個自保的手段,好將來真有萬一也能繼續做我的北伐大夢。」劉乘光著腳坐在那裡,繼續笑著來對。「只不過嘉賓,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你又怎麼辦呢?」
「我————?」郗超忽然一滯,然後再度失笑以對。「所以,御龍竟是在這裡等我嗎?
莫非是想勸我不要著急賣北府嗎?」
「非也。」劉乘幽幽以對。「我是看到荀羨這個樣子,擔心如何賣北府,什麼時候賣北府,根本不是你能控制的,最後一切都倉促失控,鬧出什麼大亂子來,讓你十年算計化為烏有。」
「怪不得。」郗超嘆了口氣。「怪不得————不瞞你說,就現在北府這個樣子,荀羨這個樣子,我自己都心虛————可你說能怎麼辦呢?是能棄了這個念想還是能棄了桓公?又或是咱們誰能管得住荀羨?莫非你想提前來北府嗎?」
「有那個想法,但也只是個想法。」劉乘搖頭以對。「畢竟現在西府那邊做的極好,我真捨不得。且臨時換地方,重新經營,只怕也趕不上形勢。」
「誠然如此,而且,你要是真提前來到北府,經營久了,真到了桓公接手的時候,只
怕真要讓你憋弄一番了。」郗超也隨著搖頭。「御龍,時也命也的事情真沒辦法的,就是要去賭,你也不必多想。」
「無妨,能讓我北伐就不算憋弄。」劉乘起身將洗腳水倒出充當自己營帳的屋捨去,然後回來的時候卻已經改變了話題。「所以北府現在是什麼情況,你阿叔又算是怎麼回事?」
「北府現在確實不太好,若以野戰戰兵兩萬五千人滿員來算,估計只有兩萬人能動,其中還有幾千人是新兵。」郗超明顯無奈,只能泛泛解釋。「據說北面那些流民帥也都有些不穩當————荀羨今日說得話固然是本意,但也有些氣惱的意思,他此番北進,應該還有一個目的便是要取勝後者震懾北面那些當地的流民帥。具體情況我真不清楚,我來下邳這裡沒多久就算被他軟禁了。」
劉乘恍然,然後追問:「你阿叔呢?」
「我阿叔怎麼了?」郗超略顯不解。
劉乘便將郗曇以軍司身份出任北府,可能實際上分權荀羨的猜想說了一遍:「是你阿叔自己想要北府軍權嗎?」
「你想多了。」郗超趕緊搖頭,給出答案。「是兩年前荀羨曾經大病過一場,我阿叔那時候是真要過來接任的,正好後來荀羨病好,又北進琅琊,監視青州,北府攤子太大,正好就讓我阿叔順勢留了下來。」
劉乘這才恍然。
就這樣,兩人大略交換完情報,翌日一早,便一起往軍司府而去,而荀羨果然早早等在那裡,和藉口身體不適不願意出面的謝萬不一樣,昨日明顯跟北府主人荀羨產生對立的前軍將軍劉乘,包括自稱被軟禁了一個月的郗超,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直接開始了軍議。
弄得原本緊張萬分的郗具反而成為了場上最不適應的那個。
荀羨本人先做戰事介紹,講解了他此戰的構想。
簡單來說,就是以泗水為糧道,以泰山郡的丘陵地形為倚仗,通過對泰山郡內北燕占據的各個據點進行圍攻,吸引一些鮮卑援軍入場,尋機消滅。
當然,最好是能吸引到鮮卑人的主力過來,這樣的話,哪怕是只是對峙和最終不戰而走,也是能夠展現北府戰略牽扯力的勝利。
這個構想本身當然沒問題。
按照劉乘那邊的計算,同樣是去淮北兩百里外的地方做支援,內河航道的輜重運輸成本幾平只有陸路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而從彭城到泰山,沿途湖泊沼澤丘陵都有,距離更遠,成本更是差異極大,所以必須要倚仗水路。
而山地不用說了,限制鮮卑騎兵的機動性嘛————戰場選的沒問題。
但劉乘只要是個負責的將領肯定要多問一些問題的。
「冬日水淺,而且容易結冰。」劉乘最先質疑的自然是最重要的輜重渠道。「按照中
郎的說法,泗水最上游可以直達泰山郡的南部,果然冬日也能通行嘛?中郎可曾尋本地人做過驗證?」
「做過。」明顯整理了頭髮的荀羨依舊臉色白的可怕,卻對答如流。「往年結冰、水淺,泗水最差也能通到魯縣————到了那裡已經足夠用兵。」
「那泗水糧道沿途怎麼防備?」劉乘繼續來問。「如果鮮卑人發覺我們意圖,不與我們在泰山郡內交戰,而是派遣騎兵從雷澤那邊過來,越過巨野澤攻擊我們身後呢?」
「所以我才請了援兵。」荀羨面色不改。「確保糧秣運輸。」
劉乘恍然,然後繼續來問:「那要是鮮卑人放棄泰山據點,直接撤到濟水邊上的平地集結起來等著我們呢?」
「那就與他們對峙,等待春後水漲阻斷他們後路時,對他們發動突襲。」荀羨繼續做答。「當然,我是說對方沒有太多援兵的情況下。」
「那要是————」劉乘點點頭,他雖然覺得對峙後突襲有點一廂情願,但也不能說有問題。「那要是鮮卑人放棄泰山,又不派援軍,只任由我們掃蕩整個泰山郡呢?」
荀羨終於默然。
郗曇已經緊張起來。
孰料,荀令則並沒有生氣,反而在遲疑後緩緩言道:「若是真如劉前軍所言,那我就只剷除他們的泰山太守,然後撤軍————我不信他們的太守敢直接棄掉整個泰山。」
這就是強行找補,抓個太守為失敗軍事行動做面了。
但劉乘反而滿意起來,最起碼荀羨明確表態,如果那樣他會主動撤軍,而不是一定要求戰,這說明這位北府主人尚且保持著基本理智。
「希望荀公信守承諾。」劉乘恭敬行禮。「我暫時沒有別的問題了,咱們什麼時候出兵?」
「馬上。」荀羨言辭乾脆。「你們來的比我想的要快,既如此,乾脆先行一步,我們下邳方面的部隊馬上跟過來,約有萬人,北面諸郡也會匯集大約七八千眾,這樣不會耽擱進軍。」
「可以,我這就準備出兵。」劉乘言辭乾脆。「只若如此,先要信口雌黃,再多問一個問題了————我們謝中郎要一起北上嗎?」
「讓他去!」荀羨冷冷出言。「不讓他見識一下兵戈,他是醒不過來的。」
劉乘剛要再說什麼,荀羨復又補充:「我親自催他去,你不用管,只將他中軍先帶走便是。」
這下更無話可說了,他巴不得將王俠的中軍帶走脫離謝萬呢。
十一月廿九,沒有等到臘月,劉乘只在彭城休整兩日,便在北府中郎荀羨的催促下,親自都督西府諸軍北上泰山,除了謝萬,西府原班人馬一個不落,全部北上————劉乘本想留桓歆在後方,郗昊本想留王官奴在後方,結果兩人曉得謝萬也要去後都不好意思多待,堅持要跟到泰山,甚至最後還多了個郗超也隨軍北上。
荀羨所言沒有任何問題,泗水糧道果然是北上重要通道,比之在彭城分叉的汴水通道要好很多,即便冬日水淺,也果然能夠支撐運輸。
隨即,雖然從進入任城開始就遭遇到了鮮卑騎兵的小股騷擾,他們還是在臘月初七,成功進抵魯縣,並在這裡遇到了北府大將諸葛攸。
然後這位北府前線大將立即給出了一個似乎很好,但其實非常不好的軍事情報—北燕泰山太守賈堅,偵查到北府大動後,已經主動放棄了原本占據的大部分泰山郡據點,只率本部守衛著泰山郡最北面已經處於濟水畔平原地帶的山在。
山在雖然名字有個山,但這個山恰恰是因為那邊地勢平坦才聞名,據說是個只有幾十步寬闊的小紅山,實際上,彼處是典型的丘陵迅速轉化為平原的地形。
或者就是平原。
援兵?
沒有看到援兵。
之前的鮮卑騎兵應該都是從廩丘發出來的,沒有敵軍往山在匯集,那個小城也裝不下一兩千人。
劉乘都覺得自己是烏鴉嘴。
臘月初十,泰山南麓竟然下了一場雨,冬日的雨水比下雪還讓人難以忍受,很多士卒的冬裝都發潮,而劉乘自詡後勤準備充足,甚至都做好了下雪的準備,但此時也不得不在充當臨時營寨的菟裘聚小城內看著滿城青煙而無語。
這怎麼防備嘛?
只是臨時經過駐紮,沒道理提前儲備乾燥木柴吧?
幾乎是被荀羨強迫帶來的謝萬謝中郎也覺得生平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了,滿城各處,都沒法躲這個嗆人的煙霧,熏得他眼睛都睜不開,身上的衣服也都濕冷入骨。
謝萬都如此,普通士卒更不用說了。
「諸葛將軍留守後路,我們合兵速速北上渡過汶水,我帶著謝中郎一起去圍城,你留在後方山麓內,等到過年為限,若有援軍自廩丘來,咱們夾擊破了援軍,若沒有援軍,我自取了山茌,斬了賈堅。」此時已經趕到的荀羨面對這一幕也覺得無力。「然後退兵————
前軍以為如何?」
劉乘只是拱手行禮。
一直到此時,他倒是真不怪對方,最起碼不覺得對方戰術安排有什麼問題。
誰能想到臘月不下雪,它下雨呢?荀羨和劉乘真防備了下雪的,後勤物資中不約而同準備了大量稻草,來之前也都換好冬衣。甚至數日前很多人還都為這是個暖冬而興奮呢。
誰又能想到泰山太守真就放棄了絕大部分城池不管了呢?而且慕容氏真就不救呢?泰
山這地方,三面深入慕容鮮卑轄地,真就不來救嗎?
你慕容德負得起責任嗎?總不可能是在酇縣被打怕了吧?
慕容恪不管管的嗎?
我是不來救的分割線太祖嘗嘆生平之艱難,莫過泰山、淮上、渤海,然三者皆不如建康羅網之黏密,濟南基業之繁複。
《與沈將軍書》.齊.范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