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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細雨滴空階

2026-10-05 12:36:23 作者: 榴彈怕水

  第31章 細雨滴空階

  第二日一早,發現這一日暫時不會下雨後,劉乘立即離開營地,出發前往山茌城內。

  不管自己的理智受到了多大的暴擊,他都要回到現實中來,應對眼下的糟糕情況。

  他需要弄清楚荀羨病情的嚴重程度,確定山茌這邊的物資後勤儲備,建康的戰兵、民夫數量,詢問後續計劃,以及免不了要與山茌這邊的人做相關的訊息通報。

  而因為可能要討論後續計劃,所以這一次不光是帶了蔣干、苻堅,還帶了沈勁、王俠、諸葛恆等幾名將領。

  路非常難走,到處都是泥濘不說,沿途還有不少垮塌的山面土基,劉乘一行人也不敢快速打馬,小二十里地,硬是到中午之前才抵達。

  謝萬當然沒出來,郗超和韓伯這兩位「欽差大臣」帶著桓歆這根「節杖」出來,將他接了進去,大概是覺得反正要跟荀羨面談的緣故,郗超與韓伯都沒有直接談及那位北府中郎病情,反而是介紹起了軍中情況。

  這邊跟山中營地有些不同,這邊到底是個城池,裡面有房屋,大家擠一擠,總能避開雨水,但缺少燃料,所以這幾日病倒的人其實也不少。

  偏偏城池狹窄,人口密集,更重要的是,連荀羨都咳起來了,所有人都不免心下惴惴,就怕一起咳起來。

  那可就太嚇人了。

  大略總結兩人說法,現在城內一團糟,傷病員沒有到一定份上,但軍心士氣很糟糕,而且冬雨下的擁擠導致了明顯的混亂,他們現在根本沒法迅速做出統計,拿出一個像樣的表格來給誰看。

  實際上,劉乘親眼看到的情況也符合這種說法。  趁著今日天晴,許多北府軍的軍士都迫不及待的逃到城外,晾曬衣服,甚至洗刷身體,曬太陽。

  

  很多之前隨軍的物資也都散落一地,城內還有一些雜亂的煙氣。

  沒有建制,沒有體系,一片混亂。

  這個時候,要真是有個三千鮮卑精銳騎兵抵達,甚至更少人,怕是都能來一場「史詩大捷」。

  而無論如何,劉乘現在能做的,也就是努力和郗超、韓伯一樣,裝作面色如常了……沒辦法了,荀羨要是真病到沒法動彈的地步,還真就要他們三個中的誰來撐場面。

  不過,郗超到底是沒有名份,城內又多是荀羨的心腹將領和幕屬,就算是郗超有心,能不能趕鴨子上架都不好說。

  胡思亂想中,眾人已經來到上次見識北流老頭展示辱罵功底的地方,荀羨幕下長史鄭襲早早等在這裡,朝劉乘行了一禮後,便立即引著人往後院去,還在廊下呢,一起過來的幾人便聞得咳嗽聲不斷,而且咳嗽的非常深,非常濁。

  然後紛紛皺眉。

  劉乘也本能就皺眉,這就是肺炎。

  自己營地里那些死掉的,基本上都是這個鬼樣子。

  「前軍,就不要再往前了。」距離咳嗽的屋子還有十來步呢,引路的鄭襲復又攔住了劉乘。「隔著門說話吧。」

  「行。」劉乘點點頭,接過旁邊送來的一個胡床,卻還是往前又走了三四步,方才坐下,同時不忘提醒身前身後之人。「你們也不要跟過來了,也都不要擠在一起,散在院子裡,保持通風。」  隨行一堆人隨著郗超不耐煩的揮手,明智的響應號召,往院中分散而立。

  「荀……還是把門打開吧,這麼遠,不至於的。」劉乘復又建議。

  「不用開。」就在這時,門內傳來荀羨明顯有些沙啞的嗓音。「是我不想以病容示人。」

  「啊……既是荀中郎本意,那就這麼著吧。」

  劉乘幾乎是本能想到那天荀羨被罵了以後側過臉「呼嗬」的樣子,繼而不免心下無奈,士人太要臉容易早死,這廝難道不知道嗎?

  就這樣,雙方開始進行信息交換。

  其實,大部分時候是劉乘說,然後問,繼而荀羨的長史鄭襲答,而荀羨本人則負責不受控的不斷咳嗽。

  就這個鬼樣子,還什麼軍議啊?

  也只能如此了。

  不過有一說一,荀羨對軍隊的掌握還是毋庸置疑的,偵查、後勤補給,包括與後方各部的聯繫,各營各幢將領的態度,都還是無條件匯總在他這裡,也怪不得郗超和韓伯說不出什麼。

  簡要信息對照疊加之前入城時的沿途觀察之後,劉乘不免進入關鍵問題:「荀中郎,事到如今,我們是撤,還是繼續等待可能的敵軍,予以伏擊?」


  這個問題鄭襲就不敢答了。  而停了很久,或者說咳嗽了很久之後,荀羨終於勉強壓住嗓子眼,給出明顯早做了討論的答覆:「撤吧!迄今未見敵軍,冬雨又這般厲害,早些回去吧!等兩日……咳……也就是年關,若地上幹了,就立即走,馬上走!」

  這個答覆倒是屬於意料之中,也符合所有人的預期,實際上,如果荀羨這個時候還說要繼續作戰,此時院中泥地里站著的那些如釋重負之人怕是反而要真切做勸諫的。

  你就是威望再高,經營再深厚,也不能平白放任大傢伙在這裡拿物資軍需和性命白耗啊。

  孰料,就在這個時候,原本一直對此戰態度敷衍,並且多次公開從政治上對此戰首尾進行批駁與表態的西府實際主將劉乘反而語出驚人:「不瞞中郎,我倒是覺得,咱們已經熬了那麼久尤其是經歷連續冬雨後,道路泥濘,不如在這裡趁機多等一等……或許還能有些斬獲。屆時對上能讓陛下與建康那裡稍得寬慰,對下,也能給軍中些許交待。」

  眾人驚愕之餘紛紛來看劉乘背影。

  過了片刻,又是一陣劇烈咳嗽之後,荀羨在房內乾脆問出了大家心中所想的那句話:「劉前軍,你是覺得我此番還不夠丟臉,想用這法子讓我一敗塗地……咳……把我氣死了……咳咳咳咳……到時候你好挪到北府持節?」

  「那倒不至於。」劉乘認真道。「且不說我自是西府大將,中郎如何與我無關;便是我對北府有覬覦之心,以中郎現在身體情況,怕是回去也沒法繼續承擔北府了,我何必多此一舉呢?我又不是什麼心機之人,非要殺人誅心才痛快……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收到一個情報。」

  說著,便將鄴城臘月大通告之事給做了一番轉述。

  然後正色提醒:「鄴城很可能是因為此番事鬧出什麼爭端來,以至於耽誤了事情,而現在賈堅身亡,山茌城破,大河上下游這段今年應該也沒有封凍和凌汛的事情,想來鄴城或者青州、兗州的慕容軍將會有動作。也就是說,中郎之前的計劃應該是沒問題的,只是恰好鄴城自家出個大亂子,耽誤了這大半個月,接下來或許能夠遵從你的預定計劃。」

  後院這裡,陷入到詭異的沉默,有人茫然,有些更加茫然,而荀羨在不停咳嗽。

  過了一陣子,荀羨更是近乎咬牙切齒來對:「劉……劉前軍,你自己不覺得……你這個說法有些荒誕嗎?一……咳……一百五十萬?!」

  「我昨日反應比你們加一起都大。」劉乘依舊面無表情,依舊語氣認真。「但我思來想去,覺得應該就是這樣……一則,這是胡人皇帝常有的心態;二則,非此無法解釋之前尚未遷都鄴城都是慕容恪親自引軍來對,而如今我們兵力更足,進軍更快,他們已然遷都,卻反而不動;三則,送我信的人沒道理做此類哄騙,冬雨一散,年關一過,河北消息傳過來,此事更是會被驗證妥當。」  「我不信。」在斷斷續續咳嗽了四輪以後,門內傳來荀羨沙啞的聲音。「若是這般,豈非天意在……在大晉?!」

  「天不天意以後說,我的意見是,山茌城小,暫時避下雨已經很了不得了,我軍士氣也很低落,哪怕是繼續打,也要同時真往後撤,將傷員、病員往泰山南麓的博縣送。」

  劉乘不管不顧,給出自己的計劃。

  「只不過,我可以留本部尚未傷病者殿後,而中郎也沒道理不在山茌留守軍做名義上的占領,現在山路泥濘成這個樣子,即便是撤退也異常辛苦和緩慢,不如也將你部挑出精銳四五千先放在我那裡,到時候咱們只以你們和傷病員撤出泰山南麓為限,做兩手準備。

  「那之前,有人來,我們就看兵力多寡,回頭來打;若一直到那時也沒人來,或者乾脆慕容恪引大軍來了,我也不是什麼傻子,掉頭跟上你們便是。

  「中郎,可否?」

  荀羨明顯身體不適到了極致,半日重新止住咳,方才來對:「若是這般安排,如何不行?只是為何要編造什麼一百五十萬……」

  很顯然,荀羨還是很在意一百五十萬。

  「我明知道這個情況,難道故意不與你說?」劉乘無語至極。「也罷,你既同意我的方略,咱們就不說這個了,只最後一個關鍵,你病成這樣,總該先走,而且病成這樣,可還能沿途從容下達軍令,讓留後部隊聽我指揮?」

  荀羨只是咳嗽,不與回復。

  「我的意思是,請你將節杖,暫時借給朝廷使者,中書省下韓侍郎。」劉乘也不管對方能不能看見,且指了下韓伯。「讓他助我約束北府諸將,省的北府諸將臨陣推脫,以為我不敢殺他們!」


  「容我思索片刻。」荀羨劇烈咳嗽後,如此言語。  劉乘也不催促,便起身離開這個院子。

  一出來,郗超便忍不住來問「一百五十萬」,韓伯也來問!兩人都覺得匪夷所思。

  只不過,兩人的匪夷所思背後明顯思慮方向相反……韓伯是驚惶,真要是一百五十萬大軍橫掃天下怎麼辦?這北府現在三萬兵都湊不出來;而作為昔日桓溫第一次北伐奪取關中時都護糧草的人,郗超是覺得荒唐。

  而很快,韓伯也隨著郗超的解釋覺得荒唐起來。

  對此,儘管劉乘給出了儘量合乎邏輯的解釋,但就好像劉阿乘預想的那樣,郗超和韓伯這類人就是註定不能理解這件事情,哪怕劉乘言之鑿鑿,哪怕這件事很快就會得到驗證,但不到跟前,他們就是不能理解,不願相信。

  對此,劉阿乘倒是能夠理解他們的不理解。

  而且他非常清楚這倆人,包括荀羨最不能理解的點在哪裡——他們不是不能理解北方胡人暴君會有一些奇葩舉動,而是不能理解慕容俊這個幾年前還被認為是一個開國明君的皇帝,為什麼短短几年內變成一個石虎那樣的暴君。

  堯舜怎麼能在區區幾年內變桀紂呢?

  堯舜不應該是一直堯舜,桀紂不應該是在娘胎里就想著如何要糟蹋江山社稷嗎?

  就好像你沒法跟胡人君主解釋為啥不能動員百萬大軍一樣,你也確實沒法跟這兩位年輕士人精英解釋這個問題。

  實際上,劉乘自己都反省了,他昨日之所以反應那麼大,本質上還是因為他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已經給他灌注了一個固有印象——這麼浪費民力,動輒搞出百萬級別行動的舉止,相當於最直接的政治自殺,是最常見的自取滅亡方式。

  晚上睡覺時就反應過來了,他之所以有這個印象,恰恰就是因為有不少這種「經驗」,不光是石虎、苻堅頭,後面還有隋煬帝呢。  經歷的多了,往後大家才把這個當政治常識。

  現在這就不算什麼政治常識。

  所以這件事情上,大家就是不能相互理解,也沒法解釋所以也就不解釋,且看嘛。

  一時間,整個山茌城內的高層也都在討論一百五十萬,而不出所料,很多流民帥出身的將領第一反應都是恐懼,於是輪到郗超和韓伯去解釋以安撫人心了。

  也就是在這種上面下面都一團亂中,荀羨終於接受了劉乘的意見,表示願意將節杖轉移給他能從立場上信任的韓伯,讓後者協助劉乘做後衛指揮。

  同時約定了以所有傷病員和前軍撤離菟裘聚為限,給予劉乘後衛相機之權。

  當然,給劉乘留下四五千精銳,還要分兵防守,過於離譜了,最後商議的結果是給劉乘留下三千援軍,同時讓劉乘部的諸葛恆做防守,他算是半個本地人,又是諸葛攸族人,帶著一幢人當誘餌合乎情理。

  劉乘當然也不會再繼續討價還價。

  之所以如此,倒不是荀羨服軟了如何,而是這位眼瞅著坐滿了九年北府主人的荀中郎身體真的撐不住了。

  這一場他一力主導推動,卻從軍事到政治,甚至到大義,似乎全都顏面掃地的小規模北伐行動,已經完全失敗,這對他的打擊太大了,他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這場舊病發作,到底是因為淋了冬雨,還是那天被賈堅給氣得。

  但都無所謂,他現在每天都在痛苦的咳嗽,而陰冷潮濕的前線完全沒有任何醫療條件,他非常清楚,自己迫切需要回到自己生長、適應的南方,最起碼回到下邳。

  而他的親信將領和幕僚們乾脆在求著他趕緊回去。  這個時候,儘管也對「一百五十萬」耿耿於懷,但也只能將後衛託付給劉乘。既然要人家做後衛,沒道理不給人家戰場指揮權,和臨機決斷刷戰功的機會。

  計議妥當,接下來就看老天給不給臉。

  還好,連續兩日晴天,眼見如此,全軍不敢怠慢,立即抓住時機,迅速後撤大量的傷病員被護送轉移,而荀羨也坐上了顛簸的車子,第一批踏上了艱難的回程路。

  確實非常艱難,哪怕是荀令則,也不能避免在山路上顛簸,也不能在晚間獲得完全溫暖避風的宿地,而不分晝夜的咳嗽又讓他不能休息妥當,這使得他的病情愈發嚴重。

  對此,荀羨的親信幕屬們已經惶恐到極致,他們太了解自家這位中郎了,不光是病的問題,此人最大的問題明顯還在於心裡,平生過於要強和自負了,這一趟出擊,簡直了。


  而作為第一批撤軍之人,周遭傷員、病員的辱罵咳嗽,恐怕也讓他不好受。

  於是乎,昇平三年的大年初三,退到博縣之後親信們與來接的諸葛攸做了商議,就一起過來建議荀羨在這裡等一等,一則這到底是個縣城,條件好,能修養;二則,也可以避開前面這一大批傷病員。

  孰料,荀羨一眼識破了他們的意圖,反而一邊咳嗽,一邊發怒催促,以退兵為上。

  屬下沒辦法,於是乎,正月初七日,其部終於又撤到了泰山南麓的菟裘聚。

  結果路上又下了一場雨……其實這個時候,氣溫已經相較於十幾天前明顯擡升了,泰山南麓也沒有寒風,但荀羨還是發起燒來,面紅而唇紫,常常昏睡不起。

  幕屬們無奈,挪都不敢挪。

  也就是同一日,躲在泰山北麓營地內的劉乘等來了一個消息——北燕青州刺史慕容塵派遣其司馬悅明,督軍五千,自濟南而來,試圖收復只有一幢人防守的山茌城。  這很好,只是可惜,正牌兗州刺史慕容德卻居然沒有派兵來。

  這就有點奇怪。

  ——————我是有點奇怪的分割線——————

  謝萬石為西府中郎,與北府荀羨征至泰山,逢冬雨,士卒輾轉於泥濘之中,病傷者極多。及歸,至於山南菟裘聚,再逢雨,城中皆傷病,哭嚎動天。時太祖自斷後於山北,而羨亦大病,不得視事。心乃惴惴,問長史桓歆曰:「何以振軍心?」歆對曰:「毋多言務,但披甲巡城即可。」乃從之,棄綸巾、羽扇、鶴氅,著武冠,合鐵甲,復取一直刀在手,負一弩在身。將出,刀鉤弩弦,絆倒於檻,傷腿。遂不復問。

  ——《世說新語》.紕漏第三十四

  ps:好慚愧,我一直以為上一章過四千字了,結果讀者提醒才發現是三千九百多字……晚上十二點前補回來。

  軍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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