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食虎則肥
中國天子慕容儁夢到石虎咬他的胳膊,起來後就讓刨了對方的墳。
然而,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這個墳竟然已經空了。
非只如此,裡面亂七八糟,儼然早就被人刨過多少回了。
想想也是,石虎死了整十年,天下大亂了七八年,而最亂不過河北,河北到處亂殺的核心點正是鄴城,整座城都給打空了,活人都沒了,一個死人被誰刨了都正常。
但是,現在新來的鄴城主人要這個死人。
那也簡單嘛。
鄴城這裡,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早漸漸形成傳統的宮廷—市井佞臣,而且是已經適應了胡人君主的佞幸,這類宮廷市井佞幸來源於河北發達經濟與密集人口下的聲色服務業,早在漢代就很有名,結合了西晉老爺們的奢侈作風,徹底鍛鍊成形,並在原本歷史上持續的參與南北朝格局下河北政權的宮廷鬥爭,以至於最後得到了一個專門的歷史名稱。
且不說這些,只說眼下,都不用誰開口,那些之前戰亂時逃到外地,此時又回到鄴城三台的前趙宮廷男女和男女之間們便給天子安排好了。
皇帝這邊剛剛掛出百金的懸賞,昔日石虎宮廷中的一位名字跟石虎很搭的嬪妃就站出來,告知了屍首位置。
眾人往彼處一看,還真找到了一個胡人特徵且受過防腐處理的乾屍,那不是石虎也是
石虎了————皆大歡喜,便是中國活天子慕容儁也抓起鞭子親自鞭笞乾屍,還親自踹了好幾腳,算是把一口惡氣給吐了出去。
然後便讓人扔進漳水,讓魚蝦啃咬。
結果這屍體的防腐技術還不賴,扔下去後,順著水流,竟然卡在了為了修復銅雀台而新建的大橋橋柱上,引得滿城去看「死狗胡」。
眼瞅著皇帝發夠了脾氣,三月初,大司馬慕容恪決定再次去見皇帝,好好跟皇帝談一談,將一百五十萬的事情談下來,再不改,只是這個命令掛在朝堂之上,就足以讓人心持續震動失控。
「必須得收回來。」
「我不收————」
「如果陛下不收回旨意,我就以大司馬的身份發布軍令,讓各州郡不得徵發,各部軍不得接收,違令者軍法處置。」
「這有什麼嗎?大不了讓天下人看我們大燕笑話,讓漢地豪傑背地裡對我們竊竊私語,說我們胡人沒有天命,等晉人北伐時造反接應:讓塞外部族蠢蠢欲動,搶劫我們做試探;讓拓拔鮮卑和張平舉杯慶賀,準備建制稱帝,奪取河北;讓南方漢人英雄信心百倍,立誓要奪取鄴城————但總比直接亡國要強。」
「大司馬,你當日在薊縣殿上親口許諾的,征伐三晉和關中的事情全數我來做主,你只做參軍規劃,我都放過了老五,難道你老四說話算放屁?」
「算就算吧,還是那句話,總比亡國了強。」
「易生那廝呢?」
「我讓他回去了。」
「他屢戰屢敗,你身為大司馬不能公平處置嗎?」
「陛下隨時可以處置,我只讓他回去做嚮導的,月初就讓傅顏帶著兩萬兵過去穩住局勢了,不然兗州人心會不穩,疊著你的徵發令,要出大亂子————不過說來也奇怪,兗州這兩年特別安穩,那幾個石趙遺留沒一個造反的,反倒是河北這幾個,挨個來反。」
「不造反難道不是好事?也罷,你是大司馬,這事又不干三晉和關中,你說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易生也是,你要如何處置他?」
「這一戰其實還是劉乘打得好,而且易生還救了孫興————但就像你說的,他屢戰屢敗,不能不做處置,讓他等事情結束了,滾回來守城門如何?」
「兗州刺史誰來做?」
「孫興如何?他既忠心又曉得地方情勢,知道如何安撫兗州那些軍頭,讓他再靠著濟北、東平再拉起幾千人馬,撐住場面。」
「如何?」
「挺好的————上次之後我給他家裡送什麼賞賜了嗎?」
「你問我?」
「啊,那就是沒賞,這次任命之後,你替我私下賞點什麼————」
「你自己不去?」
「我怕他再罵。」
「你這不是什麼都懂嗎?」慕容恪只覺得火從頭上冒出來。
慕容儁閉口不言。
「不能發一百五十萬。」慕容恪強壓著怒火,幾乎是咬牙切齒一般提醒。
「不能輕易撤除這種大徵發令,否則那些頭人————」慕容儁這次說話平和了很多,似
乎恢復了往日的清醒與精明。
「那些頭人沒人會因為這個敢如何,如今局勢跟塞外不一樣了,塞外的時候,大頭人如果撤除大軍令,下面的頭人會覺得他無能無膽,會覺得他虛弱,會造反;現在你是中國天子,手握河北膏腴之地,沒人敢造反,反而是漢人這裡跟塞外不一樣,你真發了一百五十萬人,真會土崩瓦解,真只能逃回龍城。」慕容恪認認真真與對方分說,因為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保持耐心了。
「我知道,可是我擔心的不光是我自己的權威,而是太子————我怕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了————你曉得我這些年身體不好吧?自從當了天子,就一日日身體差下去,不說別的,騎馬就能看出來,搬到鄴城後,更是身體差的出奇,一個冬天而已,烤著火爐,住著新房子,莫名其妙就開始牙疼,睡覺流口水,還手抖,睡覺也睡不好————」
「還易怒————是不是?」慕容恪打斷對方,帶著最後一絲誠意來問。「我曉得阿兄你難處,那咱們少征一些好不好?改成三十萬?」
慕容儁默然不語。
「到底行不行?」慕容恪乾脆起身。
「五十萬吧?」慕容儁勉力相對。「不能比石虎少吧?石虎三五徵發,最後發五六十萬,不也沒亡國嗎?咱們學他,我算過,三五徵發是有五十萬的,今年冬天帶到鄴城檢閱一下,然後十五萬做輔兵,三十五萬轉運糧食,前面再用上我們的八萬鮮卑精銳,出兵滅了張平。」
所謂三五徵發,就是每戶兩丁出一丁,五丁出三丁,屬於石虎的最擅長的把戲,也是
之前亂世中的某種極限。
而聞得此言,慕容恪果然遲疑起來。
「不能再少了。」慕容儁上前拉住對方的手。「老四,你要給我留體面,我不能比石虎還虛弱,大燕也不能不如石趙。」
「那好,那就三五徵發————」慕容恪一時也不知道這個數字行不行,但這個數字明顯已經到了一個可以理解的範疇,便勉強做答。「我們要做好準備,現在就要做,不能臨到打仗連兵馬如何配置,路線如何規劃都要臨時做,還要收買張平的下屬,試探洛陽和河東的防務。」
「而且不能現在就同意————你不要著急,我不能你說什麼我就改————過個十幾天,找個河北本地人上來做諫言,我來同意。」慕容儁繼續來言。
「這點你放心,這種諫言就沒停過。」慕容恪喟然以對。「便是沒有,你的那些宮廷內臣也能替你辦的妥妥噹噹————」
「說起這個。」慕容儁忽然開口。「你為何不要我賞賜你的宮室?這麼多宮殿?不差你一個————」
「我怕夢裡石虎咬我。」慕容恪低聲以對,終於掙脫開了自己兄長的胳膊,轉過身去「也怕死的早。」
「要是傅顏都敗了怎麼辦?」慕容儁眯著眼睛追問。
「萬一呢?」
「那就不要打張平了,先給我十萬兵加二十萬民夫,我去打彭城!」慕容恪在樓梯處駐足回顧。
「劉御龍不是在壽春嗎?是壽春吧?」慕容儁一時有些糊塗。
「所以要打彭城。」只想回去睡一覺的慕容恪懶得解釋,直接下樓去了。「陛下,要是還夢到石虎,就請位高僧做個法事吧!」
慕容儁目送自己弟弟消失在視野中,方才點了下頭。
我是消失的分割線燕逆儁欲營三晉、關中,十二月,令州郡校實見丁,戶留一丁,余悉發為兵,欲使步卒滿一百五十萬,期來年大集洛陽。至春日,武邑劉貴上書,極陳「百姓凋弊,發兵非法,必致土崩之變。」儁善之,乃更令三五發兵,以來冬集鄴。
《漢晉春秋》.習鑿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