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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食蛇則瘦

2026-10-12 16:49:03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85章 食蛇則瘦

  「輕點,輕點,苻堅頭,你莫不是記恨我不放你回江陵,此番要殺了我回去攀高枝嗎?」

  菟裘聚內,陽光燦爛,劉乘仰著頭露出脖子,隨著苻堅手中的匕首從他從下巴上刮過去,忍不住疼的直叫喚。

  「衛軍!」苻堅無奈拎著閃光的匕首吐槽。「桐油二月底就沒了,誰刮都疼!況且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大家不願意刮的,是你非要刮,還要刮鬢角,說是怕生蟲引病!而且昨日你給王官奴颳得時候,他嫌疼,你就罵他士族做派,吃不得苦,這才過了一日,就是我要圖前途殺你了。」

  苻堅這話雖然帶著氣,卻說的有理有據有節。

  劉乘當然不怕他,當即揪住對方稱呼的漏洞予以駁斥:「什麼衛軍?我一個淮上田舍兒,如何做得起衛軍,況且我還丟了泰山北面諸城,這是失城之罪,已經上奏疏請辭了,不要亂喊。」

  苻堅實在是無力,只能拎著匕首繼續問:「那前軍今日還要不要刮鬍子和鬢角?」

  「刮吧,我忍著,你也輕點。」劉乘無奈,繼續躺了下來,將脖子在太陽底下露了出來。

  沒錯,上月月底的時候,隨著朝廷使者抵達,劉阿乘就已經知曉了自己成為了衛將軍,然後幾乎是立即便堅定上表請辭,奏疏上面除了正兒八經的格式,內容其實就一句話,淮上田舍兒為衛將軍,太過了。

  這話換在江左士族的聚會上,可能就是個正常的評價。

  但劉乘已經穿越快十年整了,從一個淮上盲流到京口流民小帥,再到郗氏門客、桓溫幕下,繼而背靠桓溫這個當世巨木攪風攪雨,以十八歲為限,參與上下游聯姻事宜,籌劃許昌反擊戰,參與北伐關中,親身經歷藍田血戰、進取長安,繼而出使燕國,轉任州郡,光是深度參與軍政也有七年,登堂入室則五年,壽春「北伐」也伐了三年。

  他本人怎麼都算一號人物了,而他的政治理念也早就通過一次次毫不遮掩的表達廣為人知,就是向北討胡,向南抨擊士庶天隔嘛。

  洛陽也罵過人,建康也上過正經奏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現在好了,這廝一邊在前線帶著兵打著仗一邊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能是什麼意思?喊委屈唄,上壓力唄,就不信了,皇帝倒也罷了,你司馬昱和王彪之還能不懂什麼叫賞罰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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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也就是表面上給建康上上壓力,劉乘在曉得自己成為衛將軍那一刻就心知肚明,自己這一遭還真沒什麼可折騰的。

  他都佩服建康那群人能想到這個位置。

  所謂衛將軍,名份極高,高到什麼地步,理論上比司馬昱的撫軍大將軍,桓溫之前的征西大將軍都高。

  就是最頂級的將軍號。

  當然,肯定遠低於桓大司馬的大司馬。

  而且你還別說,這個位置還是禁軍體系,是跟劉乘之前擔任過的兩任武官,也就是五校尉中的射聲校尉以及現在的前軍將軍,是一脈相承的,這個晉升升的有理有據,合情合法,而且都不用顧忌外面的諸位方鎮將軍號。

  但問題在於,衛將軍在大晉,就是個加銜。

  禁軍實際上是中領軍、中護軍,或者傳說中的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來管的,你給個衛將軍————所以劉阿乘非常佩服想到把這個將軍號給自己的裱糊匠。

  只是目前還不曉得到底是哪位想起來的,只能猜不是王彪之就是謝安憤恨自己不讓謝萬回去,提前在建康那裡與自己使壞。

  但不管如何,該受還是要受的,劉阿乘做了許多年的官了,如何不曉得,這些名、

  實、位、資其實沒有哪個是虛的,爵到頭了,位到份了,文職加官到頭了,武職加官到頭了,資歷也到了,最後的東西不給也得給了。

  包括說實在是不給,有了這些東西後再去搶,那也搶的理直氣壯,搶的毫無阻力。

  甚至不說這些,只一條,最起碼做了衛將軍,能大開門下,可以招納有位階的幕屬就多了,幕僚們出去也有面子,願意來投奔的也就多了。

  憑什麼不要?

  「明公,衛軍。」

  就在劉乘躺在那裡胡思亂想的時候,蔣干忽然從外面過來,一進來便徑直來到兩人身邊,認真提了一個建議。「傅顏收取泰山郡多處城隘,兵力已經漸漸分散,這次又乾脆取了博縣,已經很深入了,我就想著,咱們是不是可以動一下,打他一下?」


  「咱們現在兵力不足吧,一萬二三吧,還分散在整個泰山南麓與泗水要害上,如何對上人家正經河北過來的兩萬多人?」劉乘閉目來對。「況且,傅顏雖然有優勢兵力,卻用兵穩健,山間城隘也不好打。」

  「我也不贊同打,主要是諸葛將軍和劉將軍兩位雖然相處的還好,但真要調度人家的根基兵馬去拼命,人家也未必同意,更不要說泰山的安穩關乎這兩位的生死存亡,萬一敗了,整個泰山被占了,那人家可真就無立足之地了————」正在為劉乘刮鬍子的苻堅也插嘴反對。「徐州也要大震,之前將淮上諸郡化為熟地的方略也要就此了斷。」

  「無立足之地又如何?」蔣干看著站在那裡玩匕首的苻堅捻須而笑。「徐州大震又如何?」

  苻堅一愣,旋即醒悟。

  是了,劉莊沒了老家,若兵還在,說不得只能投奔劉乘,說不得「同姓千里來投視為血親」的親戚都能認下了,而泰山防線消失,琅琊薄弱,北府大震,對於此刻實際上署理北府、西府北線軍務的劉乘來說,豈不是更有好處?

  要不要抵禦頂到徐州頭頂上的鮮卑兩萬兵?要的話給不給援兵?援兵到了歸誰指揮?

  已經明確為北府中郎將持節都督徐兗的郗曇現在過來,都只能捏著鼻子讓劉乘來指揮。

  「不能做這種養寇為患的事情。」劉乘閉著眼睛答道。「這樣只會空耗人心,於北伐大局也不利。」

  「我是真覺得可能打贏。」蔣干點了下頭,就坐在那裡對著劉乘耳朵繼續笑道。「衛軍,我直說了,如果我們緊急從後面再調集四五千援軍,同時調度起兗州局勢,里外夾擊,有沒有可能將傅顏堵在泰山呢?這可是兩萬鮮卑主力。」

  劉乘閉著眼睛沒有吭聲,仿佛睡著了一般,但過了一會其人還是緩緩開口:「司馬確定那幾位要造反?」

  「我覺得他們有這個意思,而如果明公讓我走一趟,我有八成的把握,讓其中兩三位來反,最起碼能把傅顏逼走。」蔣干言之鑿鑿。

  劉乘還是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且依舊閉目,而苻堅這個時候已經給刮完了胡茬,卻沒有著急去刮鬢角,反而是握著匕首等在了那裡,後者其實已經聽懂了兩人的意思。

  作為劉乘的核心幕僚,尤其是負責訊息整理的人,苻堅完全明白蔣干計劃的要害所在兗州那些黃河南岸的石趙餘孽、諸郡太守嘛。

  這群人,之前的蔣干—周成也是其中標準的一員,而按照劉衛軍平素的說法,就是這年頭最沒有安全感的一類人,一直靠著南北之間緩衝來存續。而具體到兗州這批人,就是之前普遍性降過晉,然後隨著謝尚、殷浩兵敗,又一起隨著姚襄的風潮降了燕,如今燕國遷都到鄴城,又要大發一百五十萬之眾以經營三晉、關中,而既然要取關中,肯定免不了要打洛陽,打洛陽就要捎帶他們。

  所以,這群人造反是順理成章的,更不要說,劉乘在壽春跟這些人一直保持著很友好的關係。

  很奇怪,但苻堅是真懂他們之前是晉臣的時候,一直防備著壽春,現在作為燕臣,卻反而與壽春關係緊密,具體到黃河南岸的這幾位太守,都與壽春有固定而延續的通訊,商貿往來也很緊密,很多生意都是那些人直接在做,得了利市、貨物也都是自己拿來養軍。

  甚至有兩位太守遣了子弟日常在壽春居住,負責必要時傳訊。

  這種情況下,苻堅也認為蔣乾的計策是可行的,四位太守,一位實際割據的將軍,也就是王會、高昌、韓高、樂立、李歷五人,只要有兩個反了,考慮到他們的戰鬥力和河北出身帶來的影響,都足以震動鄴城,並牽動傅顏撤軍。

  到時候,只要援軍到位的快,反擊的時機足夠妙,就可以在泰山山區內對傅顏部進行分割包圍,吃掉其中一部分。

  非只如此,上個月底從青州逃過來一個段氏子,乃是段勤的親弟弟段思,也是可以用的,完全可以讓他去當個木牌,往那些造反的太守處刺激鄴城。

  確實可以打。

  而且一旦打成了,按照眼前這位衛將軍的功勳,江左不給持節,那就真說不過去了————只怕桓大司馬都要趁這個機會給建康上幾個奏疏了。

  憑什麼不給人家劉御龍西府?你們朝廷賞罰不公,我都為他委屈!

  「不能打。」劉乘忽然睜開了眼睛。「非但不能打,還要寫信安撫那幾位太守,讓他們稍安勿躁,說清楚一百五十萬的利害,讓他們務必忍耐,等待大變,切莫輕易動搖,引發殺身之禍。

  「至於段思,送到桓公那裡去,嘉賓剛走沒多久,說不得路上還能追上。」


  「明公有決斷自然好,可為什麼不願意打?」蔣干遲疑來問。「明公不想早日持節嗎?」

  「我知道如果這般操弄局勢,確實是有門路的。」劉乘肅然道。「但且不說戰事一開,勝負不是人力能控,只說戰後如何收場?

  「兩件事情————一則傅顏既敗,兗州紛亂,非同小可,慕容氏肯定會大舉報復,到時候慕容恪親自按照打段龕、打冉閔的規制來打彭城,繼而取泰山、琅琊,入寇徐州,我們怎麼抵擋?又該任什麼責?

  「二則,也是最關鍵的,目前為止,慕容儁的一百五十萬方略還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如果此事真按照之前計劃,今冬啟動,很可能就是燕國國運之逆轉,要是因為咱們在這裡打的超出了限度,最後不搞了,或者影響到燕國決策,咱們罪莫大焉。

  「當然,還有個小事,就是那些太守們,他們當然只是自私自利,咱們現在能攛掇他們起來造反,也是他們自己壓不住,但跳出來看,且不說什麼道義,到底是幾千幾萬的人命,不能浪費在咱們的這點小私心裏面————哄傻子火中取栗,也要栗子足夠大————你知道火中取栗什麼意思嗎?」

  「知道。」蔣干愣了一下,立即答道。「那就寫信安撫他們?」

  「安撫他們,你和周將軍一起安撫一下,我這邊也寫,把道理說清楚。」劉乘依舊躺在那裡,給出結論。「泰山這邊,我的意思是,人該知足,吃苦是吃苦,吃點苦,回去我給大家發賞錢要爵位,但沒必要亂打,忍忍吧,撤軍為上————」

  蔣干點點頭,起身離開。

  苻堅復又上前,握著匕首,開始在這位新出釜的衛將軍太陽穴那裡比划起來,好給對方削鬢角。

  削了左邊,復又換右邊,劉乘忽然想起什麼,復又睜眼來問苻堅:「堅頭,你覺得慕容氏跟你家裡也有聯絡嗎?」

  苻堅面色不改心不跳,手上匕首都不帶停的:「衛軍能不能不要老是這個時候故意問我這些?我曉得衛軍是故意拿自己性命反過來拿捏我,讓我說實話,可我離家好幾年了,他們便是造反,也不知道換了幾輪計劃————我又如何知道,又與我何干?」

  「你該謝謝桓公。」劉乘言語跳脫。「不是桓公滅了前秦,你們家裡就要殺個你死我活來了————你爹也不一定活到現在。」

  「這我倒信。」苻堅削著對方太陽穴,誠懇以對。

  「我本來答應你在我這裡兩年就讓你走的,這次泰山耽誤了,你怎麼說?」劉乘復又來問。

  「衛軍想讓我留嗎?」

  「想。」

  「那我就多留一兩年,等今年冬天看看慕容儁怎麼收場,這個時候回去,大半年時間,也不曉得能做什麼,等今冬明春大戰時反而不如在衛軍這裡有用————到時候打完了這一仗,衛軍必然持節,我就等看到衛軍持節了再走。」

  「持節了不該跟我一起做大事嗎?」

  「照理說如此。」苻堅幽幽一嘆。「但我捨不得關中,捨不得家裡父母兄長,終究還是想回關中。」

  「關中好,關中是霸王之基————尤其是往後幾年,要是燕國一敗塗地還好說,要是燕國穩了一手,免不了要與桓公在關中拉鋸,你們的機會就來了。」劉乘也幽幽一嘆。

  苻堅沒有理會對方,只認真幫對方刮完鬢角,颳得劉阿乘鬢角生疼,後者卻還是繼續來言:「到時候你讓你爹從關中取一些人來換你————沒必要文武全才,來幾個萬人敵也行,以後北伐,免不了騎將。」

  苻堅這才收手。

  而劉乘起身,接過匕首,拿旁邊水和抹布擦了一下,便要給苻堅來刮,卻又微微一愣「什麼味道?」

  「王官奴跟朱阿明在煮一條好大蛇,還配了幾隻青蛙。」已經躺下來的苻堅脫口而對。「我剛剛進來的時候看到他們在剝蛇皮,還提醒他們一定煮沸,千萬別讓蛇在釜中吞了蛙。」

  「挺好,等給你刮完了,咱們正好去吃。」劉乘抬手去刮,卻又忽然想到什麼。「他們都十五了————王官奴上次還跟我說不要喊他小名了。」

  「也跟其他人說了。」

  「朱阿明倒也罷了,王官奴得讓他回家了。」劉乘依舊幽幽來言。「讓他爹給他起個正經字,說不得要走清流路線出仕了。」

  「都是一般人,氐胡跟琅琊王氏果然不同命。」苻堅笑了一下。

  「可不是嘛。」劉乘忽然拿著匕首笑道。「堅頭,你說,我能將氏胡、將門、北流、


  冠族並於一門,孬好算個人物吧?」

  「衛軍豈止是人物?」苻堅都要笑出聲了。「古往今來,如衛軍這種也是少有的————」

  「可以比作古之哪位英傑?」劉乘已經開始在對方脖子上下刀子了。

  「以衛軍之此類用人舉止,上可比漢高祖劉邦,下可比漢昭烈劉備————可惜,遇到了桓公這位當世曹孟德、司馬宣王。」苻堅梗著脖子給出答覆。「只怕是要做個劉曄、諸葛誕了。」

  「若我是漢高祖,堅頭就是我的彭越,我若是劉玄德,你回關中也能做個馬孟起。」劉乘說完,自己先笑了。

  苻堅也笑:「可惜,當世之張子房、諸葛孔明已經無人願做了。」

  「哎呀,給你割破了。」劉乘忽然手一抖,停止了說笑。「這沒有桐油————」

  苻堅抹了下脖子,登時也不笑了。

  我是給你割破了的分割線晉末,本朝太祖從征泰山,逢北府中郎荀羨病亡于歸途,乃一力擔之,前擊慕容塵、

  慕容德,後斷陽關隔傅顏,全三軍而歸。自冬而入山,夏初乃返,雨雪綿綿,後勤斷續,軍中甚苦,乃做歌曰:「冬吃松子春剝筍,獵取野豬遍山忙,捉蛇二更長。」江左文士得之,以為不雅,太祖聞而嗤之:「彼輩指點字詞,若置於山中,必是捉蟲好手。」後乃以捉蟲指點校。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桓公巡關中,聞太祖進位衛將軍,甚訝然:「不意淮上小子竟為黑頭三公。」王坦之為長史在側,詰曰:「公時前不以然乎?」公坦然對曰:「何意令父不舍揚州,以虛銜加功臣?」坦之慚之。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

  王獻之自軍中歸會稽,與兄徽之俱坐一室,忽一大蛇入。徽之遽走避,不惶取屐,倒於廊下,大蛇亦驚,欲撲之。獻之神色恬然,摒左右入舍,取兄廊下屐,擊蛇如扣,頭身俱爛,方扛扶兄長於肩上而出,再使左右入內撲蛇,其色不異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世說新語》.雅量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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