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飛光飛光(上)
可算把人等來了!
伴隨著夏日雷雨,劉阿乘只覺渾身舒暢……想想就知道了,自己一萬三千人耗著難受,對方兩萬部隊不難受?自己擔心錯過年底的大戰,對方不需要擔心?
只不過,傅顏和自己一樣,都是需要為下面部隊負責的,主將主動求和,或者率先做出降低戰爭烈度的行為,本身會影響士氣的,所以誰都繃著不放。
但這不是有一位不用擔心屬下士氣,而且又想著不能錯過年底大戰,身份還很高的人嗎?
「玄明,玄明!你可是想死我了。」劉乘走出去,不顧對方渾身濕漉漉,就在廊下上前一把把人家抱住,感情真摯而熱烈。
這個時候,除了蔣干剛剛回了壽春,權翼帶頭,手上沒有抹布的苻堅,扶刀而立的張重、蛇元等人,也都在廊下略顯矜持的笑吟吟看著這一幕。
朱序、王獻之、朱綽三位更是第一次得見這位如雷貫耳的北燕近枝宗室,也不禁從旁邊廂房窗戶那裡紛紛探頭來看。
只有一個從前線將人護送過來的沈勁,覺得這些人太沒禮貌,到底是北面皇室近枝,一州刺史,雖然敗過幾次,可人家此番也是正經使者,如何像前幾日劉莊那邊屬下獵了一隻虎擡過來時看熱鬧?
而讓沈勁感到佩服的是,那慕容德竟也撐得住,只裝作沒看見那幾個頭髮亂糟糟的少年,也不管對面的人是否拿抹布勒過他的嘴,好像眼中只有劉乘一人一般,在與對方擁抱之後,竟然直接握著手由衷感慨:「御龍也清減不少。」
劉乘連連點頭,便與對方攜手入了屋內。
屋外雷雨不斷,屋內雖然不至於暗色如夜,卻也不夠亮堂,所幸這是當日荀羨停靈的地方,夠寬敞,倒是點了兩個火把在門內 幾人落座,慕容德先笑:「御龍這般身份,竟也沒有蠟燭嗎?看來你這邊後勤也艱難。」
「先說正事。」劉乘忽然色變。「玄明,我最近怎麼聽說你二哥又改了方略,三五出丁了?」
「哎……是。」慕容德一愣,旋即肅然,同時也沒有遮掩,這事瞞不住人,便是自己此時遮掩,過幾日也天下盡知。
「三五出丁能出多少兵?」劉乘依舊肅然。「有五六十萬嗎?」
「差、差不多吧……」慕容德無奈做答,這又不是算不出來,南北戶口差異不可能那麼大。
但這麼簡單的問題,你非得問我幹嘛?好像我是你的什麼內線一樣?
「那就好。」劉乘鬆了口氣。「那就好,五十萬也好。」
慕容德欲言又止。
「以胡臨漢,不過二十年必亡……若是你兄長堅定一百五十萬的話,燕國國運就此終結,接下來無外乎是早一日晚一日,徒勞掙扎而已;五十萬的話,燕國也要減掉十年國運以我和桓公的年齡,也不差這幾年……你四哥慕容恪不管的嗎?」劉乘言辭懇切。
慕容德沉默不應。
「你們還記得當日我聽到這個消息,是怎麼說的嗎?」劉乘無奈扭頭來問身側幾人。
「如何不記得?」權翼撚鬚而笑。 「我要是慕容恪,我就殺了慕容俊,且給燕國續十年命。」苻堅更是脫口而對。「衛軍當日言語,猶然在耳。」
「玄明,咱們幾次生死的交情,你得跟我說實話,你此番主動過來,自然有眼下這一戰大家都撐不住的道理,可你自家也必然有一番算計……你是因為兵馬盡喪,想借年底大兵匯集,重新得一些兵馬?還是慕容恪許了你什麼,準備回鄴城做政變,殺了慕容俊,好得更大的利市?」劉乘繼續認真來問。
「你在胡扯什麼?」慕容德心驚肉跳,趕緊打斷對方。「什麼亡國,什麼政變,你在做什麼夢?」
話雖如此,慕容德卻已經心亂如麻,因為他此番著急議和,還被劉乘隱約說中了……一則,就是劉乘的原話,他現在兵馬盡喪,想要再起,最大最好的機會就是今年冬日的戰事,所以想快點回去尋求繼續領兵的機會,一百五十萬也好五六十萬也罷,怎麼都得分自己這個小弟弟一兩萬吧?
二則,雖然什麼四哥殺二哥這話荒唐至極,可是,他最近的確聽到了一些其他的傳聞,尤其是他二哥身體越來越差的傳聞,如果二哥這幾年去世,而太子那么小,大燕必然重新規劃最高權力,那按照四哥慕容恪的權威,到時候直接即位也好,名正言順輔政也好,都會是四哥全面掌握政權,而自己也就有了更大機會。
這個時候,一定要回到鄴城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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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他迫切想結束這場自己連監軍都不算空耗戰爭的根本理由。
「玄明在心虛嗎?」劉乘眼見如此,反而詫異。「莫非慕容恪真要為了大局殺掉慕容俊?」
話到這裡,其人也難免色變,繼而回顧屋內眾人:「諸位,若是這般來說,咱們跟燕國且有得來往呢。」
「御龍,你若是老說這些話,請恕我不能久坐。」慕容德猛地起身,
「玄明且坐,且坐。」劉乘趕緊拽住對方。「這有什麼?這裡只有你一人,我便是說什麼,都不會泄露……況且,若是慕容恪敢動手,於我們來說是壞事,於你們來說,尤其是你而言,於公於私,難道不是大好事嗎?」
兄弟相殘,也是好事? 慕容德無語至極,卻居然心裡又認了——好像還真是好事?!於公於私都是大好……事!
「聽我說,這也是為了你好,若是真有大變,你便該求個鄴城衛戍的職務,不拘是宮門還是城門,到時候才有機會。」劉乘抱著對方,愈發出言誠懇。「事變的時候,一定要在場,只要在場,哪怕之前什麼都沒有,分也要分你碗裡一份羹的。」
沒完了是吧?
「御龍且勿說這些無稽之事,我只是念在兩軍辛苦,所以才來做調解,省的兩家兒郎們無端耗在這山里。」慕容德義正言辭,心裡卻又再度微動,好像慕容恪許他的就是城門校尉。
要不要回去活動一下,去做宮門守衛?
「這事簡單,反正年底沒有大戰就是大變,泰山這裡本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劉乘終於拉著對方重新坐下,言辭隨意。「這樣好了,你們先撤軍如何?」
慕容德終於鬆了口氣,便立即做答:「我們已經撤了牟縣,正該你們也撤……」
「不不不泰山這裡,要害是汶水沿岸的博縣、奉高,即便是兩家停戰,也要以此為限,我們不可能再退。」苻堅插嘴道。「慕容兗州……」
「我已經不是兗州刺史了。」慕容德尷尬糾正。
「那梁公……」
「我也不是梁公了。」慕容德愈發尷尬。
「那慕容將軍。」苻堅無奈糾正。「請你們撤退到山茌,將泰山汶水一線的諸城全都還給我們,這樣大家才好罷兵。」 「莫要開玩笑。」慕容德無語至極。「便是此戰沒什麼說法可我們大軍在前,也沒有再吃大虧,如何要將泰山幾乎整郡與你們?」
「我們將泗水西岸、北岸的任城、高平與你們,我們這邊一撤,你們就可以占了。」苻堅立即給出條件。「你要落文字也好,不落文字,讓賈活直接去任城也行。」
慕容德心下一驚,卻又再度緊張起來:「你們存得什麼心思?」
「於實際而言,其實這些地方都只是緩衝,你們大軍過來,我們如果不出援軍是守不住汶水的,反之,你們在任城也是,而既然本是緩衝,大家各自據有哪一部分,其實無謂,只不過我們有大將是泰山本地人,這樣能安撫他,而賈活不是自稱他被任命為任城太守嗎?那就給他面子,讓他上任。」
苻堅言之鑿鑿。
「而從大局講,你們年底將有大變……又或者是接下來兩年在關中、三晉有大決戰,這個時候,何必計較這些邊界上的事情,正該各循守勢才對,挨著泗水的任城、高平一帶讓出去,就是告訴你們,王師接下來不會從兗州方向做大動作,你們也不要空耗兵馬過來,咱們專心去看西北面才對。」
「僅此而已嗎?」慕容德心中大定,卻還是將目光落在劉乘身上。「御龍,僅此而已嗎?」
「還有一條,但不好意思公開說,我們壽春人還是要跟你們河北做生意的,非要弄得犬牙交錯,各自不安的,大家跑生意都不好跑。」劉乘笑道。「你覺得如何?」
「若是這般,我確實可以回去與兗州方伯還有傅將軍做交代……」慕容德思索片刻,意識到退兵這個事情確實是雙方兩廂情願的,便點了下頭。「只是御龍,我還想問你一個私人事情。」
「你說嘛。」
「你在蛇丘那裡將我打的那般慘,北府這邊荀羨又死了,你竟然連北府都沒有得嗎?我怎麼聽說是郗曇接任了?」慕容德言辭懇切。「朝廷還是這般苛刻北流嗎?」
「你想什麼呢?」劉乘連番擺手,言辭同樣誠懇。「我因為你的連續饋贈,現在已經是頂尖的二品將軍衛將軍了,位比三公,主管禁軍……不然你以為我為何輕易指揮西府、北府聯軍這麼利索?又以為我這麼輕易同意議和是為什麼?還不是要回建康整飭禁軍,準備到時候帶禁軍支援桓公! 「玄明,聽我一句話,趕緊回去吧……不管如何,若是年底這一場真能弄起來,咱們肯定要做一場大的,雖說大事是桓公與你兩位兄長之間的計較,可咱們也確實沒必要在這裡空耗,將機會留給後方其餘小人。」
慕容德沉默了一下,他才想起好像剛剛那個討人厭的氐狗胡確實喊了劉乘一句「衛軍」,而他到底也知道衛將軍是什麼,因為他四哥慕容恪在升任大司馬之前就一度當過衛將軍,而後來繼任衛將軍的則是他的小叔叔慕容彪。
可是,這升官也太快了吧?
自己這麼值錢的嗎?
想了半日,其人也只能悶悶點頭,卻又來問:「你還有包嗎?當日苻家子給我的那個包在汶水邊丟了……」
「我這裡的新包都發下去了,且這一下雨,又髒兮兮的,等你回鄴城,我讓人給你送幾個新的過去,順便幫你紋個名字。」劉乘倒是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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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郭奉孝知孫伯符將死,太祖曉燕主必亡,皆似乎神斷而有其分曉也。
——《再與沈將軍書》.齊.范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