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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飛光飛光(下)

2026-10-14 03:27:43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88章 飛光飛光(下)

  意識到一百五十萬變五十萬後,劉乘明顯有些心慌,別看他當時言之鑿鑿的,什麼十年國運之類的,但實際上他真不確定五十萬是否超出燕國國力極限。

  他的理智和他這些年親自在軍隊中摸爬滾打的經驗告訴他,五十萬也不行,也要大崩潰。

  可最起碼不會像一百五十萬那種全面崩潰吧?

  且不是有王翦六十萬滅楚的事跡嗎?

  考慮到最具參考意義的石虎六十萬伐燕的事跡,會不會五十萬這種動員本身就是以胡臨漢導致政權崩潰的一種正常外在體現?

  而這種懷疑,無疑進一步推動了劉乘撤軍的念想。

  但撤軍不是那麼簡單的,在與慕容德達成初步協議後,劉乘立即做了兩件事,寫奏疏,然後親自往陽關去拜訪劉莊,同時召喚諸葛攸過來。

  陽關的會面才是關鍵。

  在聽完劉乘的大略講述後,諸葛攸還好,劉莊最先緊張起來:「衛軍,我可是高平太守,若是盡棄泗水西岸之地————」

  「我來之前已經寫好奏疏,表奏你做琅琊太守。」劉乘立即做答。「建康未必立即同意,但應該只會讓郗中郎重新上奏,然後再同意,反正他們要是最終不同意,我就要與他

  們去建康做分說了。」

  劉莊鬆了口氣。

  

  而諸葛攸遲疑了一下:「如此說來,劉衛軍的意思是,北府這邊放棄進攻,安心防守?」

  「就是這個意思。」劉乘肅然起來。「兩位將軍,我接下來的言語,出了門可能兩三年內未必會認,你們聽好了。」

  諸葛攸和劉莊也不由肅然起來。

  「慕容氏接下來兩年要出大兵,不管是一百五十萬還是五十萬,都似乎要出大兵,而且主攻必然是三晉和關中,最多牽扯到陝洛和陳留,便已經到頭了。換句話說,接下來,慕容氏沒有道理髮大軍打徐州,而徐州也不應該主動發兵再去做挑戰。」

  劉乘放緩語速,努力讓兩人聽清楚。

  「我之前就不贊同荀羨去掃蕩泰山,不贊同他去年年中在病中便遣諸葛將軍去打兗州,今日他已經死了,那我就更要堅持己見。

  「故此,如果朝廷或者彭城,下令兩位主動出兵去攻擊兗州,挑起戰事,我以為,兩位當視為亂命。」

  諸葛攸和劉莊聽到最後兩個字,明顯一驚,然後本能對視一眼。

  然而,對視之後,兩人反應不同,後者幾乎是立即點頭,而前者則忍不住想說什麼。

  「一旦出此亂命,你們告訴我,還是那句話,我會上書朝廷,甚至親自去建康與陛下和執政們做爭辯。」劉乘抬手制止了諸葛攸想插嘴的意圖。「此外,我路過彭城的時候,會明明白白告訴郗中郎,若是北府擅自進攻,引發三萬人以上的鮮卑兵馬來攻彭城,那恕我有言在先,絕不以壽春諸軍身家性命為草芥,輕易來救。」

  劉莊連連頷首,當即表態:「衛軍此論是老成謀國之論,有此一言,我們就放心了。」

  「可是————」諸葛攸還是遲疑。「其實衛軍,我也覺得不該打,可若是真這般做,便是做了許多年的忠臣,也要從此被朝廷視為不可信之人了,多年辛苦付諸————」

  「可是衛將軍曉得我們可信。」劉莊打斷了諸葛攸。「難道衛將軍不是朝廷大將?這半年遮護我們的,不是衛將軍?征虜,荀公與我們有大恩,可他已經死了;朝廷那裡,我們自然不會背棄,聽衛將軍的話,守住徐州,也足夠了;你不會以為南面那幾位太守和郗公新抬舉的人會視我們做自己人吧?」

  後者明顯一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而劉莊見狀,愈發氣急:「征虜,你在犯什麼糊塗,那些人雖然也是淮上流人過去的,可不過兩三代,便視我們為仇讎,所謂同宗高門更只是拿我們做損耗,如今難得遇到衛將軍這般從小長在河南淮北的,又這般有本事,我們不依靠過去才是有眼不識泰山。」

  諸葛攸便要辯解。

  「劉將軍,你倒也不必這般抬舉我。」劉乘看著這一幕,倒也不做遮掩。「我說了,這話我出了門兩三年內未必會認,就是因為我現在到底肩膀窄,還不能從頭到尾從名到實將兩位遮護住:但反過來說,若是真到了可以輕易遮護的地步,也不需要如此來與兩位這般說了————你們都是有根基的大將,自作主張,好自為之便是。而我已經與你們說清楚了,聽我的言語,我自當盡力遮護,僅此而已。」


  說完,便也起身。

  二將都來不及說什麼,只是趕緊起身相送。

  沒辦法的,劉乘也知道現在沒法做什麼了不得的政治承諾,但即便是這種似是而非的政治承諾,也只能他親身過來做。

  在泰山折騰了半年,若是不拉攏一下這兩個北府實力派,豈不是白捱嗎?

  況且,他的的確確要防備著荀羨北伐的破事再度發生。

  與這兩人說完,劉乘便回到菟裘聚,安靜等待————夏雨停後,雙方的衝突沒有簡單的默契停止,反而因為後勤轉運困難,增加了大量針對對方運輸隊伍的襲擊。

  這種情況持續了足足七八日,也不曉得是不是慕容德還需要向後方請示什麼的。

  終於,到了四月中旬,鮮卑人突然撤出了博縣,兩日後則是泰山郡郡治奉高。

  劉乘耐住了性子,沒有第一時間搶占,而是又等了兩三日,等小股部隊往泰山南麓通

  道滲入充分後,這才讓劉莊和諸葛攸北進接手。然後才開始緩緩退軍。

  夾雜著各路訊息的往來,部隊繁雜一直到五月初,其部方才脫離瑕丘,抵達彭城,卻又按照約定與郗昊做了當面警告。

  也就是你們北府再惹事亂出兵,不管是出兵本身還是後來被人報復圍了彭城,壽春都不會來援。

  坦誠說,劉乘態度之強硬讓郗曇非常震驚,以至於當日便問留在這裡,繼而準備南歸的王獻之,這位已經完成兩度辭讓的衛將軍是不是因為沒能持節而明顯心懷怨憤。

  這這不會學祖約、蘇峻造反吧?

  王獻之對這位跟自己親爹沒啥兩樣的人當然沒有隱瞞,他說的也很直接,沒看到劉乘對官位有什麼特別明顯的不滿,反而調笑居多,辭讓這個官職當然是因為生氣,但更可能是因為這一次被荀羨坑得太苦了,要泄這邊的氣。

  這可是足足半年整的時間,大部分時候都窩在山裡,不停地損耗士卒、民夫和大量物資,也不停損耗人心、士氣。

  戰果不能說沒有,可是為什麼啊?

  憑什麼啊?

  本來可以在壽春認認真真搞自己項目的,結果卻要在山裡從冬雨淋到春雨,再淋夏雨,從干餅子吃到春筍再吃到老虎燉蛇頭,中間什麼螞蚱、鳥蛋、松子,什麼各類野菜,全都沸水煮過了一遍然後入了口。

  可不吃不行啊,後勤線受到制約,你不就地取材身體撐不住啊。

  說著說著,王官奴終於意識到自己這半年過得什麼日子了,也不由當場委屈起來,繼而對死了的荀羨憤憤難止。

  而也幸虧是有王官奴在這裡,聽得郗曇代入感極強,到最後真心實意覺得西府上下在泰山受夠了委屈,連外甥都成這樣了,怪不得人家要那樣。

  你要換成親侄子郗超來講,這位新任的北府中郎都未必認。

  就是王官奴。

  辭別了彭城,五月中旬,劉乘終於回到了壽春。

  真真時光飛逝,去的時候是暖冬舊陽,回的時候是五月酷暑————去年還說讓阿蕪務必在壽春過年呢,結果也就是過了個年,立即就回去了,不回去京口那邊撐不住,結果此番曉得劉乘回來,復又從京口過來,好像人沒動過一樣。

  實際上呢?

  實際上只看明顯開始懂事的幾個孩子都能曉得,這叫日新月異,恍然不覺。

  此外,部隊雖然在後期有過一些輪換,可此次出征之師還是與來迎接的本地諸軍形成鮮明對比。

  是真瘦了,劉乘以下————不對,謝萬以下,包括騎兵戰馬全都瘦了,不回來休整真不行。

  從腿好了就一直躺在大後方卞縣的謝萬就說了,自己生平未吃過這等苦,桓歆也沒了一開始的那種期待,只說想去建康看看老婆。

  看嘛,都去看嘛,人之常情。

  走的時候發了三月軍餉,現在要補發不說,還要額外賞賜,一大筆錢帛先發下去,部隊立即解散,先去探親,然後再回來說別的。

  而足足在家裡待了兩日後,劉乘這才主動上門拜訪了謝安。

  「衛軍不多歇兩日嗎?」謝安懵了很久,反過來做勸。

  「我自然想歇到明年。」劉乘言辭乾脆。「但今年冬日就要動大兵,現在不趕緊振作,到時候要出大亂子。」

  謝安倒是無話可說,只能連連搖頭:「南北將大決戰了,你這般著急撤回來,正是為此事吧?」

  「荀羨這廝把壽春坑苦了。」劉乘又想罵人。

  謝安依舊無可辯駁:「誠然如此,結果這廝連自家性命都賠了進去,罵也只是罵了。」

  「先說你這裡,這半年,壽春諸事如何?」劉乘催促不及。

  「你中途送回來的那些事情,我都儘量辦了。」謝安打起精神來對。「只彭城本家那人的仕途稍微出了點岔子,我原本是想請三公之一的車灌車公來做徵辟的,車公也答應了,但剛剛來信,說是會稽王下個月準備正式還政了,年初就差點成了,只是因為那時候荀羨在北面,陛下沒有準許,大家也勸了回來,這一次是真不準備繼續拖延下去了,而朝廷為了安置他,要給他三公位置,車公那裡也已經準備告老,給騰位置————」

  「還政————現在————」劉乘愣了一下,但旋即醒悟。「真真山中不知歲月了。

  謝安聞言,自然曉得對方意思,也只是搖頭。

  沒錯,誰讓這次出征在劉乘泰山待了半年呢?距離王洽那次出事都已經一年多了,當日司馬昱跟王洽搞暗鬥,本質上不就是為了最後這一年好過一點?後來雖然一度失控,但也到底沒有因此跟皇帝撕破臉,那現在人家皇帝十八九了,照樣得歸政。

  這就是當時帝黨搞那些事情的底氣。

  甚至再一想,好像荀羨都死了四個月了,算小半年了。

  「要是這樣,王洽、荀羨,死的冤不冤啊?」劉乘不由心浮氣躁起來。

  「其實,聽人說,荀蕤也要死了。」謝安又爆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荀蕤春後被任命為吳國內史,你也曉得,這個揚州最大最富的郡,本就是最好的資歷,去做三年,回來便能做尚書令————但是荀蕤可能是因為弟弟和妹夫連續死掉,身體也垮了。」

  劉乘聽到這裡,就忍不住戴了一張痛苦面具:「死吧,都死乾淨了省事。」

  「你還是山中待得太久,需要關注一下信息了。」謝安繼續提醒。「建康和江陵都有變化,大司馬春後便去關中巡視防務去了,這小半年一直在關中————」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劉乘嘆氣道。「不然我為什麼匆匆來找你,大家都在準備今冬之大戰。」

  「這一戰不可避免了嗎?」謝安也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除非慕容恪聽我的建議,殺了慕容儁。」劉乘脫口而對。「否則這個架勢,必然要有大決戰。」

  謝安連連點頭,事情又繞回來了,還是北方大戰。

  不過,就在這時,想到什麼的劉乘忽然板起了臉,當面質問:「若是這般說,謝公,你為何還沒有修好幾座城?這半年你做什麼了?」

  之前難得一直在與對方處於同理心的謝安愣了一下,登時委屈的難以自抑:「劉御龍,你要講良心,這半年間,為了支應前線,我這邊耗費無數心力替你調解後方,聯絡建康,物資不停轉運,就是為了支撐你在泰山,如何再來別的人力物力去修城?不是你說的嘛,不許勞動芍陂百姓過度!」

  「啊~」劉乘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立即點頭。「那既然回來了,還是要繼續修,謝公趕緊把工程擔起來,不要再偷懶了。」

  謝安氣急敗壞,剛要說什麼,復又警醒:「你擔心會敗?你不是說慕容氏此舉是自棄河北嗎?」

  「當然是勝的可能最大,但這種大戰,怎麼可能只考慮勝呢?」劉乘無可奈何。「況且,剛剛都說了,要是慕容恪真殺了慕容儁,中斷此番大點兵又如何?」

  謝安終於頷首。

  我是不知勝敗的分割線戰爭會賦予一切合法性。

  法蘭西第一帝國.拿破崙乘既再破慕容德,朝廷任以衛將軍。凡三辭,不受。建康不安,帝垂於尚書左僕射王彪之:「劉衛軍何意也,必欲持節乎?」彪之對曰:「陛下過慮,衛軍之持大節,過於天下,何意小節?實泰山半載,軍中甚苦,而為軍中鳴。當循其奏對,許以劉莊諸將之安置,並發府庫賞賜壽春諸軍,且依舊議復修馬頭諸城,前者安置北府諸將,暫不更迭。其必受任也。」帝從之,遂四任,乘乃受。

  《魏晉春秋》.孫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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