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奉我一杯酒(上)
進入昇平三年的下半年,劉乘就一個感覺,那就是時間過得太快了,就好像有人推著你走一樣。
泰山那裡耽誤了太多的事情。
剛剛將部隊賞賜、補充完畢,各類升遷功勳報上去,包括跟建康那邊扯皮完畢,好不容易讓部隊進入正常的休整狀態,馬上就要秋收了。
也就是秋收時節,荀蕤去世,而會稽王司馬昱則正式「歸政」,轉任司徒。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前者嘗試組建的所謂「帝黨」核心人物依次凋零,後者的政治勢力得到了非常有效的延續一揚州刺史王述在去掉自己衛將軍的頭銜後不久,正式出任尚書令。
而且與當日那場九辭九讓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王述一次都沒辭,昂然接受了這個代表了最高參政權甚至是執政權的任命。
隨即,秋收完畢,正式進入所謂「秋後」時節,而這個時候,一道意料之中的奏疏也合乎時宜的抵達了建康。
大司馬桓溫以往日報捷文書的方式,正式向朝廷露布上書,書文附著了大量數據表格,認真推算了北方正在動員部隊之規模,並給出了一個動員兵五十六萬,疊加著鮮卑人本就有的三部各處精銳七八萬,也就是總數六七十萬的龐大兵力數字。
奏疏內還明確提出或者討論了對方可能的進攻方向,也就是三晉、關中與河南。
桓大司馬尤其指出,張平已經斷絕了與長安的聯繫,很有可能順水推舟,化假降為真降;如果是那樣的話;關中:河南很可能會成為鮮卑兵鋒所指的首要目標。
所以,他以大司馬的身份,正式請求獲得調度天下所有兵馬的權力,按照北方動員的速度,相機調兵防備。
奏疏同時還抄錄了多個副本,分別發給了涼州牧張玄靚、梁州刺史領征虜將軍司馬勛、益州刺史領安西將軍周撫、寧州刺史領揚威將軍毛穆之、雍州刺史領平西將軍桓沖、
北豫州刺史領平北將軍桓豁、江州刺史領鎮南將軍桓雲、南豫州刺史領西中郎將謝萬、南北徐州兼兗州刺史領北中郎將郗昊,以及持節都督荊北七郡領輔國將軍桓熙、中領軍領鎮軍將軍郗愔、淮南太守領衛將軍劉乘、廬江太守領龍驤將軍袁真。
乃是以大司馬的名義,直接要求各軍將所部將領、兵馬、物資、軍械數據統計妥當,務必及時匯總於長安。
同時,格外強調,非他的軍令,各部不得擅自調度、集合,浪費軍需物資,而他一旦下令,必須要即刻行動,不可耽擱,否則軍法處置。
都不用強調什麼,建康大震!
是真的大震!
這要不震就怪了。
這是真正的生死軍國之事。
為此,建康爆發了激烈的朝堂爭論,討論什麼,不言自明,鮮卑人贏了,建康—江左—
皇帝—冠族,包括那些殭屍一般的其他二品甲門,都將可能面對當日永嘉之亂時洛陽那些人所面對過的滅頂之災。
可是,萬一桓溫贏了,江左整體也要受挫,大部分人會喪失政治、經濟特權,少部分人面臨的下場未必就比鮮卑人過來更好。
從這個角度來說,大部分人肯定是更樂意桓溫來贏的。
畢竟,這位大司馬屬於「同類」,而且在於上游崛起的這些年中,其人從未放棄過對江左的重視與滲入,連司馬昱都與之成了雙份姻親,太原王氏、高平郗氏、陳郡謝氏、陳郡袁氏這些冠族都與之建立了明確的政治聯繫。
大家都有多份的保險。
那為啥不支持大司馬呢?更不要說民族大義了。
唯獨,事不臨頭無人願意就此甘心不說,兩個核心問題在於:一則鮮卑人大勝後,未必就會真能掃蕩江左,比照著石趙,是有很大可能停留在北方的;二則,桓溫一旦勝利,損失最大的恰恰是如今那位理論上獲得朝廷名正言順一切權力的年輕人,偏偏這個年輕人還掌握著幾乎所有士族都要顧忌的某種體面。
這種情況下,自然要亂做一團。
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據說,現在「洛中」最流行的論調就是劉衛軍的「以胡臨
漢」和「慕容恪將殺慕容儁」。
前者是政論,後者是陰謀論,被擺出來反覆討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強調鮮卑人沒那麼可怕,我們應該當團結在陛下身側,堅定的維護好江左大團結的既有秩序,最好啥都不變。
也能啥都不變,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這自然引起了大量有識之士的不滿,且不說「慕容恪將殺慕容儁」多離譜,關鍵是這玩意是能賭的嗎?至於說「以胡臨漢」,你怎麼不說下一句「士庶天隔」呢?
哦,現在「以胡臨漢」成「士庶天隔」的道理了?劉御龍知不知道這件事?
而紛亂又帶著一絲遮掩的政治討論中,越來越頻繁和普及的大小公私匯演忽然就成為了政治討論的最佳載體,今日一夥子人在東安寺請一些樂部表演《孔雀東南飛》,忽然在開頭朗誦了《鄭伯克段於鄢》;明日城外某處別業內,誰誰請大家做客,莫名就來了個《田氏代齊》————再這麼下去,只怕哪天要在中堂上演《高貴鄉公何在》了。
所謂春秋匯演的始作俑者自然是孫盛,但具體到這一波風潮,赫然是剛剛結束了外任任期的孫綽最為跳脫,太原孫氏二兄弟倒是格外顯眼。
當然,風潮已經起來,卻不是誰能輕易理清頭緒的。
於是乎,尚書台乾脆發布詔令,要求除去中堂月例外,不得組織公開匯演,違者下廷尉。而中堂月例如果做春秋匯演,也要讓太常進行篇目審議。
這件事本身又引發了抗議,不少人直接去找王述、王彪之,講什麼《子產不毀鄉校》,兩人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這個時候也只是聽著,該禁還得禁,可不敢亂折騰。
而朝廷最終的回覆也沒有超出預料,乃是告知桓溫,建康也需要保護,所以禁軍,包括石頭城諸軍、五校二衛,理論上屬於北府的京口八鎮十一城三十三烽火防線的大約兩三萬人;北徐州一帶的北府軍,大約兩萬人;南豫州壽春—廬江一帶的西府軍,也是大約兩萬人,由朝廷暫且直接管轄,準備必要時北上接應,其餘部隊則交由桓溫統一調度。
這話跟沒說一樣。
禁軍是不可能出動的,不是說有兵沒兵的問題,而是說,能征多少兵,跟能養多少兵,與最終能發多少兵,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南渡以來,江左這裡經濟日益發達,戶口日益增加,作為全天下少有的能與河北相匹敵的經濟高地,非要說就地徵兵,二十萬都能爆出來;而如果說維持基本軍械後備,少量軍事訓練的駐軍,也就是達成了內部流通的傳統意義上禁軍—西府—北府部隊了,總數大概能有個七八萬。
但要說最終出兵,則全然是後勤決定的,而這個數字其實也有一個定數,一個早在多年前便讓桓溫孜孜以念,甚至如芒在背的數字——五萬。
那是彼時全盛時期殷浩—謝尚—荀羨的兵馬總和。
也是揚州—江左真正的野戰軍事供給實力。
桓溫爭奪的,從來都不只是那些個具體的幾萬部隊,而是這些名正言順的朝廷編制下
,供養對應部隊的經濟體系分成。
一個最簡單的例子,謝尚和殷浩戰敗,桓溫趁機奪取了北豫州的軍權,北豫州的部隊和司州那些部隊,現在都是桓豁控制,但問題在於,北豫州和司州都很殘破,而荊州又不可能一下子多出來那麼多戶口錢糧來養兵,只是奪兵的話,又有什麼用呢?
實際上,桓豁的戰區後勤體系是兩分的,司州那邊靠著關中和荊州來做供給,而北豫州的一萬多人其實還是來自於朝廷供給。
這就是意味著,桓溫真正從江左的盤子裡,割取了一萬人。
這才是他真正擴充實力的體現。
而現在,另一個能體現出桓溫這些年政治成果的事情出現了—就在朝廷做出了明確回復的同時,西府剩下一半的兩大實力派,袁真和劉乘都向桓大司馬默默提交了對應西府部隊建制序列。
並列舉了自己北上作戰時能夠調度的部隊序列。
朝廷沒有指責,沒有安撫,沒有提醒,只是沉默。
事到如此,桓溫的權威再一次得到了明確體現與擴張,江左一半以上的野戰兵力,或者西府,終於在一次次的政治侵蝕、軍事拉鋸中,完全倒向了他。
朝廷再度確認,江左只有防衛時稍微能起點效的禁軍和北府在北徐州的那點野戰兵力了。
實際上大勝的桓溫當然不會這麼簡單放過建康,復又直接上表,指責「執政者」枉顧國家大義,當此大變意圖存兵自圖,禁軍倒也罷了————可沒有西府、北府的支援,他就打不贏,打不贏全是執政者的責任。
還是想要北府,名正言順的奪取北府。
而王述、王彪之則毫不客氣的以保護皇帝為名義堅持己見,卻又拼盡全力,避免皇帝與桓溫之間的直接對立,甚至是直接對話。
這是最艱難局勢下最正確的方略。
據劉乘所知,這裡面也有謝安的明確建議,後者這個時候已經跑到建康去了。
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小皇帝年華青春,腦子容易發熱,一旦言語和政治表態失控,引發影響大局的事端就不好辦了;另一方面,江左這裡,估計用不了多久,就只剩下一個朝廷大義能夠有效抑制桓溫了,可越是如此,越需要避免主動使用這最後一塊可「殺」可「閃」的木牌。
至於說你讓劉乘怎麼看?
當然是站著看,偶爾打著《三國殺》木牌來看。
他現在忙的不得了,忙著休養生息——這不是什麼病句,而是實情,他現在最恐懼的就是部隊沒能得到有效休整,包括他自己,他的幕屬,他的將軍們,他的戰馬,沒能得到充分的休息與整備。
所以,他強迫自己和下屬,每五日休息兩日,每日日落後不得輕易伏案。
並且確保有家眷的下屬和士卒們都能夠回家一趟,不拘是江左還是淮上周邊,都能夠在家待夠十五日。
與此同時,就是眼睛盯著建康和河北。
而很快,建康這邊的動靜就落了下去,反而是河北的動靜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大—一如劉乘預想中的那樣,這種不考慮後果的大規模動員,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混亂,且非常緩慢與遲鈍。
從秋後就開始動員,一直到冬日,很多州郡的動員結果都還只是過半,且有很多郡國雖然動員起了丁口,卻又拖拖拉拉,根本走不動道,也不知道是缺錢糧還是心懷蒼生,又或者是存了別的心思。
但你要說老百姓立即造反,各地揭竿而起,太守、塢堡主、流民帥們各自明反暗抗,好像也沒有,事情好像在緩緩推進著。
這就讓之前擺出一副「大的要來了」的桓溫,和已經接受「大的要來了」的建康都像小丑一樣,但偏偏還不敢就此放鬆下來。
平心而論,這也算是屬於預料之中的一種表現,就是五六十萬卡在了某種極限上嘛。
然而,面對著這種最有利於壽春做休整的北方態勢,如今已經完全成為壽春主人的劉乘看著匯集到手裡的情報,心下反而愈發不安,因為他對時局的發展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困
惑,一種極度讓他不安的困惑,他現在不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
倒不是說他自大到了某種覺得自己總是能把握時代脈搏的地步。
而是說,在經歷了足足半年的「泰山會戰」後,他現在愈發恐懼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度陷入到之前那種漫長的、耗費了一切卻又無效的情狀。
他想要立竿見影的項目,甚至有點渴望暴風雨了。
如果非讓他學袁真那樣,占據一地,當個十年軍閥、諸侯,他寧可回會稽寫《三國演義》。
「你們不要說了。」
躺在龍榻上的慕容儁眼窩深陷,竟然沒有如之前幾日那般忽然暴怒。「與其讓我解散丁口,淪為天下笑柄,我寧可扔下鄴城,回龍城放馬。」
我是回去放馬的分割線太祖與范武子固君臣,亦師生。一日,二者作牌戲,武子詢之:「吾有惑,當詢公,公若有惑,詢何人?」太祖默之良久,對曰:「平素赳赳,甚少惑,若作辨析,自是謝安石、郗嘉賓、羅宅仁、王景略、權子良諸賢。然,果至於心下不安,迷途無解,首念者,實王右軍也。」武子訝其言。
《世說新語》.德行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