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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奉我一杯酒(中)

2026-10-16 00:01:49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90章 奉我一杯酒(中)

  「你們不要說了。」

  躺在龍榻上的慕容儁眼窩深陷,竟然沒有如之前幾日那般忽然暴怒。「與其讓我解散丁口,淪為天下笑柄,我寧可扔下鄴城,回龍城放馬。」

  你在龍城也沒放過馬!

  在場幾人都有些無力。

  溫暖的火爐旁,慕容恪強壓著憤懣,認真對著這一年瘦了許多的皇帝來言:「陛下,現在的情勢,不是說你解散丁口會淪為天下笑柄,而是說你如果不解散,強行出兵,不拘是打太原、平城,還是河南,都會自行崩解————到時候,不光是天下笑柄,還會讓河北土崩瓦解。」

  「不是大司馬說的嗎?一百五十萬不行,五六十萬可以試試看?」依舊臥在那裡的慕容儁語氣和姿勢一樣怪異,卻依舊沒有發怒。

  「我也沒想到五六十萬就會到這種地步。」慕容恪低聲以對,竟然主動攬了責任。

  66

  這是我的過錯。」

  慕容儁愣了一下,喟然以對:「老四,你這般是沒用的,滿朝上下,乃至於晉人,都曉得這是我一意孤行,欲撇開你自建大功以自強————」

  慕容恪一時無言以對。

  「而且,咱們講道理————老四,現在那麼多太守、將軍在那裡裝模作樣,明明動員起了丁口,卻握在手裡不放,是什麼意思?」慕容儁依舊躺在那裡,語氣卻也嚴肅起來。「現在便讓我解散丁口?你確定是對的嗎?」

  慕容恪硬著頭皮做答:「這件事我確實想過,但是阿兄,這是兩相其害取其輕的,你遲早要解散放還————」

  「那就等集合到鄴城再放還又如何?」慕容儁忽然提議。

  慕容恪在內,旁邊的封弈、陽騖、慕容評幾人都一時愣住,然後相顧遲疑。

  理論上,這自然是個極好的方略。

  現在的局勢騎虎難下,下面那些郡守、將軍,尤其是河北本土士族豪強出身的地方官們已經察覺到了這件事情的惡劣影響,有意無意的開始搞明里暗裡的抵制,什麼天氣冷,什麼結冰,什麼糧食不夠,真要是現在直接解散,固然是最快的解決方法,但也必然會助長這些地方實力派的氣焰。

  皇帝擔心的喪失權威也真不是什麼空話。

  所以,先用武力手段,逼迫這些地方官和地方實力派完成丁口的大集,確保鮮卑人的強權後,再解散部眾放還丁口,繼而放棄攻伐,休整個一兩年,採用之前的常規方式奪取太原,似乎更加合適一些。

  但是,誰敢保證丁口匯集以後,皇帝會履行承諾,主動解散呢?

  這一年,鄴城內外的權貴們,已經受夠了這位中國天子的易怒與多疑,誰也不信他會這般輕易放棄這次出征————而且剛剛這廝怎麼說來著,讓他什麼什麼,他就回龍城放馬?

  「真要是我到時候不從你們,你們就學那流言,讓老四宰了我便是。」慕容儁終於又笑了一下。「非此無以救中國是不是?」

  「你能不能不要胡扯!」慕容恪終於大怒。「這分明是南朝離間之計,或者乾脆些,就是當日劉御龍在泰山對峙時,為了撤兵想出來的計策而已!你堂堂中國天子,又是兄長,說這種話,讓我這個做弟弟、做臣子的,如何自處?」

  

  「是我胡扯。」慕容儁趕緊擺手。「開個玩笑————總之,我覺得先震懾那些扣押丁口的人最重要————上庸王。」

  「臣在。」慕容評趕緊起身。

  「你和慕輿根去做,你沿著大河巡視一下河南,讓慕輿根沿著太行巡視,就這兩處地方最麻煩,該殺殺————」慕容儁如此吩咐。

  「還是先發布詔令吧。」陽騖忽然起身打斷了皇帝的交待。「不能不教而誅,按照他們的距離,下達最後日期,並警告逾期者斬,而後再做處置。」

  「陽公說的對。」慕容儁頓了一下,點頭同意。「那就先這麼辦,先把人聚攏起來再說,但要是真不把朕的話當話,那就真要大開殺戒。」

  這次沒有人反對。

  眼見如此,皇帝精神似乎又有些萎靡,直接在鋪設了虎皮的榻上翻了身,想要睡覺的樣子,也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犯了困。

  慕容恪等人見狀也只能暫且停下多餘計較,先按照這個方案來————幾人一起告辭,下了樓,卻見到一個道人立在樓下,正在與慕輿干、慕容德在那裡說笑,見到下來的四人,這三人趕緊上前行禮。


  且居然是那道人昂然上前,莫名居中在前,隱隱領袖。

  對此,幾人反應不一。

  慕容恪點點頭,根本不在意;而陽騖與封弈二人對視一眼,都沒有理會道人;至於慕容評,則是立即向前,直接拉住道人笑談起來,似乎要與此人多說些什麼,乾脆留了下來。

  其餘三人也不好管的,只跟慕容德、慕輿干一起動身,來到銅雀台那嚇人的台階前,慕容恪本人自然無妨,慕容德和慕輿根則一人一個,扶住了兩位老漢臣,一起小心翼翼下了台。

  大冷天的,誰也不知道台階上有沒有冰,這要是栽了一個,那可就成大笑話了。

  實際上,這便是慕容德一個在台下守宮門的人屢次跟到銅雀台樓下的緣故所在,只要有老臣出入,他就親自送進來,扶到樓下才換給那些內侍,而扶的最多的就是這兩位。

  就這樣,幾人一起下了銅雀台,鬆開手,慕輿干告辭回到台上,封弈終於忍耐不住,就地喊住了慕容恪來問:「大司馬,剛剛莫非就是那個丁進丁道人?」

  「是。」慕容恪不明所以。

  「聽說他給陛下進獻金丹?」封奕繼續皺眉追問。

  「是。」慕容恪還是不解。

  「始皇帝、漢武帝,都服金丹,可有半分延壽?」封奕有些悶悶。

  「沒有用嗎?應該還是有用的吧?」慕容恪依然不解,他是發自內心的不解。「南朝真人葛洪不是說了嘛,我命在我不在天,還丹成金億萬年————若是沒有用,為何天下人都信?連王右軍都信。我知道有些人服散,服多了容易爛皮囊,但那恰恰是有效用了吧?」

  封奕一時語塞,這怎麼說?

  「即便有用,也要自家有修為才行,有了修為練成金丹也該自服,為何要拿出來給皇帝?」陽騖此時緩緩出言插嘴。「再說了,皇帝是中國天子,其命數自有天定,又如何能靠金丹成億萬年大道?」

  慕容恪還是有些茫然,他不理解兩人為什麼會對這個事情這麼在意。

  這不是很普遍的事情嗎?晉人士大夫也天天吃,大家都說是能延年益壽的,怎麼就不對了?

  「兩位老大人誤會了。」就在這時候,旁邊聽出點意味的慕容德用了個很有鮮卑特色

  的稱呼插了嘴。「據我所知,這個丁道人倒不是給皇帝吃什麼長生億萬年的————他是給陛下治病的。」

  「對的。」慕容恪也趕緊點頭,他還是不懂,金丹治病和延壽有什麼區別,但不代表他看不出來兩人在意的點在哪裡,便也立即跟上。

  封陽二人立即斂容以對,皇帝這幾年身體越來越差,尤其是登基、太子身亡,以及來到鄴城搬入新修的銅雀台這三個節點後,身體幾乎是明顯的一層層變差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石虎詛咒什麼的這倆人自然不信,卻也能理解皇帝身上的壓力越來越大,最終無法承受弄壞了身體。

  而這件事情也反過來促使皇帝行事愈發急切,不願意像以前那樣聽從臣子建議,包括這一次大徵發的根本緣故也在這裡。

  因為皇帝的思路已經從之前按部就班軍事擴張以奪取天下,慢慢變成了生怕自己死的太早,太子年紀太小,而不得不穩固繼承氛圍了。

  這才有了摒除慕容垂,並嘗試在軍功上壓制慕容恪的事情。

  當然,在封陽兩人來看,皇帝這也是腦子進了水,你就算是真打下了太原和長安,軍功煊赫一時,人一死,太子還小,不還得指望著大司馬不出野心?

  而且你為了這些,先跟慕容垂鬧得生死兩嫌,又跟慕容恪弄得屢起爭端,這算什麼?

  為了製造穩固的繼承氛圍,先破壞氛圍嗎?

  回到眼下,兩人既知道是「醫生」,自然免不了詢問效果。

  「果然有效用嗎?」陽騖認真來問。

  「我覺得有一點效果,但只是所謂治標不治本。」慕容恪認真給出自己的看法。「皇帝吃了他的丹藥,明顯精神會好一陣子,說話什麼的,也都清明。可也只是過了半天一天的,還是會差下來,牙還是照常疼,還是睡不好————」

  「不過咱們確實不能說,人家就是個假道人,不懂道術。」慕容德繼續插嘴。「就陛下這兩年的樣子,能治標已經不錯了————真要是出征,雖說是定好了讓四哥實際上參謀軍務,也還真要讓陛下備著藥,必要時主持軍議、巡營、接納使者什麼的。」


  陽封二人也都無話可說。

  倒不是說要刻意瞞著慕容德他們已經決定勸阻皇帝出征了,而是前面的話也確實沒問題。

  人家道人來之前,皇帝就已經持續病了那麼久了,而且從精神變差到身體變差是有過程的,還有太子身亡這種標誌性的歸因事件,總不能說人家治標不治本是個過錯吧?難道還能表面上治本,實際上不停給皇帝下毒?

  這要是下毒,也得有別的症狀啊!為啥還是原來的症狀越來越厲害?

  故此,兩人想了又想,也只能點頭。

  沒錯,三位當世名臣,河北權力榜前十的人物,可能也都屬於燕國高層內里最聰明的一批人,絲毫不知道他們剛剛討論的事情關乎著什麼。

  沒有資格進入權力榜的慕容德也算是精悍人物,同樣不知道他們其實在討論什麼。

  但沒辦法,這就好像王羲之就是相信有神仙一樣,桓溫就是想奪江左一樣,真沒辦法————甚至,陽、封兩個有儒學底子的老漢臣也只是出於一種政治和歷史本能,而非是世界觀的質疑。

  他們得病了,家裡人說不得也要請道士給燒符水的。

  現在特別流行燒符米煮粥喝,用過的都說好,都說比直接用清水送服更有效。

  為此,據說是江左天師道樞機上師親自開化的符米在鄴城銷路特別穩定,很多人高價買這些插著符籙的小絳袋米不是為了吃,他們喜歡吃麵條,吃不慣大米飯的,家裡屯著這些玩意,就是為了必要時煮符粥救命的。

  且不說這些南北經濟流通之自然現象,只說慕容氏到底是有軍事實力的,之前蕩平河北、青州,進取上黨、河南的氣勢仍在,所以鄴城這邊發了狠,那些有了性命之憂的地方官還真就不敢再拖延,頂著寒冬,紛紛將人送來,不夠的,臨時抓、臨時找,也給送了過來。

  死了人的,連屍體一起運過來,倒是按照之前報上去的戶口老老實實做到了數字完備,絕不敢弄虛作假。

  鄴城城外,登時淪為一個巨大的流民營,並且越來越大。

  到了臘月,五六十萬人還只匯集了三四十萬,慕容恪就後悔答應慕容儁「先把人聚攏起來再說」了。

  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糧食的損耗遠比計算的多得多,而且到處都是一片髒亂,城外所有的樹林都被砍伐,滿城內外都是取暖產生的青煙,可因為分配不公,或者無法有效分派,凍死凍傷的人依舊數不勝數。

  糞便還好,治安也還行,派遣出的鮮卑頭人都還曉得如何建立軍營,立起柵欄分割開人,還曉得誰敢搗亂宰了誰。

  然而,柵欄的林立反而更加劇了燃料的缺乏。

  這個時候,慕容恪已經心虛的不行了,哪怕是寒冬臘月,也生怕給當場來個時疫,從城外的民夫到城內的鮮卑貴人一起給葬了。

  沒辦法,其人只能下令打開庫房,將今年剛剛入庫的稅布賞賜下去做冬衣,可布發下去,卻沒有也不可能有足夠的人給及時做冬衣,結果就是數不清的人拿著布裹在身上,每日除了放糧、烤火,根本不動,一天走的步數估計還沒漳水橋下的石虎抖得多。

  而不曉得是不是從樓上觀察到了什麼,繼而意識到自己到底做了什麼離譜的事情————

  當然,也很有可能只是真病了,反正皇帝自從外面的丁口超過二十萬後就病倒了,除了皇后之外一個人不見。

  但慕容恪這個時候也沒心思跟皇帝計較了,他本人都咬著牙帶著軍隊在城外親自收攏、管束這些丁口。

  可不敢立即解散的,因為還有一二十萬人在路上,這個時候要是解散,雙方路上撞上,堵塞道路,誰知道會是什麼結果?

  得先建立和恢復秩序再說。

  一直忙到臘月下旬,眼瞅著都要過年了,勉強讓城外有了些樣子的慕容恪給守宮門的慕容德傳了信,讓後者去見一見皇帝,看看皇帝是真病了還是假病了一順便告訴皇帝,不管是真病還是假病,他明日都會回城來見皇帝,到時候請皇帝給中國天子一個體面,主動下旨解散這些人,不然大司馬就自行下令了。

  慕容德收到訊息不敢怠慢,立即來見皇帝。

  在與慕輿干說明了情況,經過一位中常侍、一位宮人的傳達後,慕容德終於再度登上了這棟五層樓,然後就看到神色萎靡捂著嘴的皇帝,繼而恭恭敬敬下拜,將大司馬的言語轉告了過來。

  皇帝的精神頭似乎比看起來要好,乃是抓起案上的酒杯,習慣性的砸了下來。


  慕容德已經有經驗了,只要趴在地上不抬頭,這樣即便是杯子砸下來,哪怕正中頭部,也會被帽冠、髮髻給擋住,而不是像之前那樣直接砸額頭。

  不過這一次,皇帝的準頭並不好,金杯只是砸到了他身前,從肩上滾入身下。

  「你告訴大司馬,讓他做些準備,挑一些各州郡的精銳出來,我明日出城稍作檢閱。」慕容儁看著自己幼弟的發冠和屁股,氣急敗壞,卻還是面容有些扭曲,且一直用手

  捂著嘴角。

  而聽到這話,雖然沒有看到對方表情,慕容德卻是曉得,皇帝應該在親眼看到自己造成的混亂後也已經意識到了,整個大點兵,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事後來看,自然人人都可以當諸葛亮。

  之前都拿石虎伐燕比,可石虎當時的版圖多大,石虎當時在位多少年?上下內外誰還有敢抵抗?石虎的庫房裡有多少年的稅賦財富積累?

  剛入主河北,遷都鄴城不過兩年的大燕,有什麼資格也弄出來五六十萬丁口?

  退一萬步說,動員了五六十萬丁口的石虎伐燕勝了嗎?

  強要帶著這些人去打關中,桓溫真就要坐在長安便待天下入手了。

  必須要結束這場實際上已經讓大燕傷筋動骨的笑話了。

  而就在慕容德準備應聲的時候,身後樓梯處傳來紛亂且急促腳步聲,引得許多內侍宮人飛奔過去,也引得慕容德詫異回頭,正看到大冬天滿頭大汗的皇后可足渾氏,這倒也罷,真正讓他驚訝的是,皇后上了樓,卻趕緊讓開,然後兩位內侍則飛快攙扶起了剛剛氣喘吁吁爬上樓的道人丁進。

  這廝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得寵!

  「陛下~!」丁進慌張來問。「到底出了什麼事?皇后說陛下掉了牙?!」

  「正是,正是!」皇帝此時扭曲著面孔,趕緊朝來人招手,甚至不再理會自己幼弟。「丁上師,我午後竟然掉了一顆牙!痛甚!」

  聞得此言,慕容德倒是沒覺得什麼,那些內侍宮人也只是表演自己著急,而丁進卻明顯更加驚慌起來,繼而戰戰兢兢來問:「敢問陛下,到底是磕掉的,還是自之前一直疼的牙床下自發掉的?」

  「自發掉的。」皇帝捂著嘴,愈發煩躁來解釋。「前幾日齒根那裡就一直紅腫疼痛了,牙齒隱約就有搖動,你又說不能一直用金丹,結果飯都吃不下!一直痛!就只好多喝酒,結果酒醒了更痛,昨晚上實在是沒忍住,便把你留下的兩丸金丹一起和著酒用了,晚上好了些,今日下午牙便忽然掉了!」

  「陛下非但用兩丸,還喝了許多酒?」丁道人明顯沮喪:「可是陛下,我明明說過要少喝酒!」

  「我不喝酒喝什麼?!」皇帝愈發大怒。

  已經轉到皇帝身側的皇后可足渾氏乾脆抹起了眼淚。

  慕容德在旁聽著,倒也不覺得哪裡不對。

  他理解道人不讓皇帝頻繁用「金丹」,平素人服散都要及時行散,不然就皮膚潰爛的,他如今也是在鄴城見識過了,而皇帝這個樣子,連樓都下不去,如何行散化開丹藥?

  所以但凡是個有點修為的道人,都不會讓皇帝頻繁用「金丹」。

  酒也是同樣的道理,普通人喝酒喝多了,也必然傷肝的,也會死的,據說南朝那個謝奕就是喝酒喝死的。

  然而問題在於,皇帝這個病一犯起來就頭疼、睡不著,還牙疼,他不喝酒怎麼止痛?

  怎麼休息?

  皇后之前都天天給皇帝服侍著喝酒,方便哄睡的。

  總不能說皇后對皇帝有歹意吧?

  沒辦法的事情。

  然而,相較於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的慕容德以及其他內侍,這丁道人是真慌了,乾脆就地在慕容德身側跪地叩首:「陛下,聽我一言,昨日既然用了兩丸,今日委實不能用了,酒也不能用!必須要節制!」

  「放屁!」慕容儁大怒。「我沒追究你自誇能與我延壽十載的言語呢!如今學什麼儒生教我做什麼節制?我明日有大事,天大的事情,務必要有精神!有多少金丹一併拿出來!」

  丁道人抬起頭欲言又止,乾脆學著剛進來時慕容德樣子,戰戰兢兢低著頭趴在那裡不敢動。

  「搜搜搜!」皇帝實在是難以忍受。「給我搜!搜不到去他家裡搜,給我搜出來!」

  「搜!」皇后也忍不住催促。「陛下疼的厲害。」


  左右內侍不敢怠慢,很快從道人身側精緻皮背包里內翻出一個小木盒,打開來尋到四五丸與這新樓欄杆一般赤色又有一股子藥香味的「金丹」,便扔下失魂落魄的丁道人,匆匆奉上。

  皇帝立即取了一粒,當場就要用酒沖服,卻一時沒找到金杯,還是慕容德乖巧,趕緊將自己身下的金杯拿起來送上去,旁邊皇后更是早早舉起酒壺,親自在案上斟下了一杯酒,復又取金丹在手,準備幫助對方吞服。

  皇帝看了眼送上金杯的自家幼弟,不耐煩的揮了下手,似乎是見到對方就心煩,只催促對方滾蛋,然後迫不及待的抬手來舉杯,結果竟然手抖難起,還撒出了不少酒水。

  這下子,慕容德終於有些驚愕起來。

  「奉我一杯酒。」皇帝眼見如此,忽然按住酒杯制止了想要協助的皇后,而是盯住自己幼弟,語氣嚴肅。

  慕容德不敢怠慢,當場半跪下來,乃是用謙卑的姿態,等到皇后將金丹送入皇帝口中後,立即將滿杯酒水奉到自己二哥嘴邊,協助對方飲酒沖服。

  做完此事去,其人心驚肉跳,不敢多留,倉促行禮告辭,轉過身來,見到地上丁道人還是抖若篩糠,卻又無端多了幾分同情。

  能怎麼辦呢?

  只是沒想到兄長已經病到這個地步了。

  就這樣,暫不提慕容德如何思慮紛繁。

  且說慕容儁這邊,用了金丹,似乎好了一些,又喝了一通酒,可足渾氏終於再度哄著自己丈夫入睡。然而,睡了沒片刻,皇帝復又覺得腹痛,驚醒過來去蹲了半夜淨桶,結果半夜二次醒時,只覺得頭疼欲裂,且滿口臭氣,內里到處都是紅腫。

  便不由焦躁起來:「必是腹瀉將金丹給直接漏了,再取金丹和酒來。」

  可足渾氏當場落淚:「陛下~連進丹的丁道人都不讓你多用————」

  「我知道道理如何,也知道自己身體。」慕容儁愈發不耐。「可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若是連明日解散這些丁口都拿不出精神,如何能成?且我還準備讓太子隨我一起去,兼做賞賜,就算天塌下來,也要撐過明日再說。」

  皇后不敢怠慢,只好去取木盒過來。

  而皇帝先取了一丸放嘴裡,接過皇后遞上來的一盞什麼東西,結果一入嘴卻發現是白水,想要發作,燭光下迎上自己妻子那張梨花帶雨幾乎哭腫的臉,卻又強行按捺住情緒,勉力來對:「且再奉我一杯酒。」




  然後再度昏沉沉睡下。

  翌日上午,其人睡醒,先覺得眼前有些昏亂,但好像還記得今日有大事,便努力掙扎想起身,結果勉強一動,就覺得四肢皆痛而麻,竟然沒有站起來,當場重新跌倒在榻上。

  完了。

  這下子,慕容儁反而清醒了片刻。

  我是加大力度的分割線三年,臘月,將至年關,燕逆慕容儁大合郡卒於鄴,欲大閱而親將之入寇河南,忽疾發,寢疾。

  《魏晉春秋》.孫盛三年,臘月,將至年關,燕逆慕容儁大合郡卒於鄴,欲大閱而親將之入寇關中,忽疾發,寢疾。

  《漢晉春秋》.習鑿齒太祖聞慕容儁將發百五十萬眾伐天下,謔而笑之:「吾若慕容恪,當殺之以延燕祚十載。」一時傳播。逾明年,臘月,燕主儁強合五十萬眾於鄴下,將用兵,忽寢疾,內外聞之,皆聳動生疑。左右問於太祖,太祖默然良久,對曰:「吾實不知也,然慕容恪非弒君殺兄之人。」

  《世說新語》.德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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