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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奉我一杯酒(下)

2026-10-16 23:06:49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91章 奉我一杯酒(下)

  慕容德扶著封弈上了銅雀台,然後在其他人根本顧及不上的情況下從容跟著慕容恪繼續上了樓,來迎接的慕輿根、慕輿干兄弟,也早已經方寸大亂,根本沒有什麼職責的概念了。

  再說了,慕容德到底是皇帝的小弟弟,還是跟著大司馬一路進來的。

  似乎也沒道理攆人吧?

  就這樣,這麼一個小小的東宮門大夫,竟然一路暢通無阻,直達御榻之前————沒錯,慕容德不是什麼宮門監之類的,皇帝之前一直討厭他,所以他只求到了一個理論上太子慕容暐的屬官,所以才能在三台下的宮殿區做值守。

  然後,他就看到了雙目通紅哭成淚人的皇嫂,驚惶不安、過了年才十一歲的太子,以及那個從自己記事時起就高高在上、恣意而為的二哥。

  只不過,這位昔日的燕王、鮮卑大單于,後來的皇帝,自詡中國天子的存在————實際上現在也還是————如今正躺在榻上,宛若一塊爛肉,神志不清,萬機難辨,而且還流著口水。

  觀察了半日,其人和其餘人一樣,慢慢的將目光轉向了在場的另一人身上—一大司馬慕容恪。

  「皇帝還能清醒過來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慕容恪扭頭相詢前似乎有點想笑的意思。「誰來說?」

  「大司馬,這事只能問丁道人,可是丁道人早間過來看到皇帝這個樣子後,嚇得躲在樓下不敢出來。」慕輿干在旁插嘴。

  「關他什麼事情?」慕容恪明顯帶了一絲怒氣,卻又好像沒有那個力氣發作一般,以至於言語雖然重,語氣卻平淡。「他來之前皇帝就病的不行了,還屢屢不聽勸,我們難道不知道嗎?哪有動不動殺醫生殺道人的道理?喊他來!」

  過了片刻,幾名內侍架著丁進上來,後者直接撲倒在地。

  而慕容德趕緊搶先半步來問:「大司馬讓你不要怕,皇帝的病不干你事,只現在要問你,皇帝還能清醒過來嗎?」

  「應該還有機會。」丁道人聽到前面半句,如釋重負,趕緊抬頭應聲。「還有機會。」

  「是自然等下去,還是要用藥?」慕容德追問不及。

  「都可以。」丁道人趕緊做答。「可以儘量用符粥加肉糜耗一耗,緩一緩,這樣延到正月,或許會自然清醒幾日;但若實在是著急,也可以再用————再用藥,求得半日清醒,但性命————」

  「耗下去,陛下還有救嗎?」慕容德打斷對方,追問的理所當然,但在場不少人卻明顯一驚。

  丁道人也明顯一滯。

  「說話。」慕容德語氣冷淡了不少。

  「耗下去,也只是一兩個月————」丁道人給出答覆。「不可能有扭轉。」

  這就好辦了。

  在場之人,幾乎人人冒出這個念頭。

  「也罷。」慕容恪也嘆了口氣。「咱們做臣子的,總不能為了讓皇帝清醒而壞他性命————丁道人,你不要顧忌什麼,我與你作保,你安心照顧陛下,儘量讓他自然清醒;但若是皇帝身體中途便要不行,許你自專用丹藥,換的半日清醒————從今日起,我就在下面御龍觀住下,尚書令陽公、中書令封公,都與我一起,咱們三人輪值主持朝政。其餘人有什麼事情,也都來御龍觀做商議。」

  聽到前面大半句,還只是丁道人叩首,聽到後面,所有人都凜然起來。

  而陽騖、封弈二人也毫不遲疑立即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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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上庸王去城外,我讓傅顏他們協助你主持外面的大局,務必控制好局面。」慕容恪繼續分派。「對應的,中領軍繼續統帥宮城,一定要嚴密起來,不許人亂傳謠言————城外誰要是擅自逃離,城內誰要是夜間亂動,該殺殺,不要遲疑。」

  慕容評和慕輿根也立即應聲。

  「還有,讓易生和慕輿干將軍,分別駐紮於冰井台與金虎台,隨時聽候銅雀台這裡和

  下面御龍觀的調遣。」慕容恪瞥到自己幼弟,繼續分配。

  曉得自己再度抓住了翻身機會的慕容德心下大喜,卻只是與旁邊慕輿干一起趕緊俯首稱是。

  「現在最大的事情是城外的郡國壯丁。」慕容恪繼續來言。「現在這種情況,猝然放回,反而容易出亂子,先穩住局面,大家商議一下再說。而我的意思是,還是要放回去,但最好等到————等到太子登基,以新皇的名義放回。」


  幾人也都點頭,這件事情就是一團糟,怎麼都糟,那不如從一團糟中找一個好聽點的說法自我安慰。

  「此外。」慕容恪頓了一下,繼續吩咐。「發急詔,讓吳王立即來鄴城。」

  在場之人心裡幾乎全都咯噔了一下。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慕容恪說這話,只是做個通知————唯獨,所有人也都知道,相較於之前安排的合乎大義、順理成章,這件事卻是明明白白違逆皇帝本意的。

  很有一種可算來了的感覺。

  「大司馬,能不能等太子即位後再招吳王回來?」可足渾氏咬著牙開口來問。「最起碼等陛下清醒後,詢問他的意思。」

  「皇嫂,這件事沒得商量。」慕容恪斂容以對。「陛下忽然這個樣子,已經是天傾地覆的局面,沒有吳王託付方面,這燕國能不能撐下去都不知道————況且,吳王妃不是皇后

  妹妹嗎?」

  可足渾氏明顯還想說什麼,慕容恪實在是無奈,只能將話說開:「皇嫂,這個時候將阿六敦留在龍城,才是取禍之道。」

  可足渾氏一愣,似懂非懂,只能低頭繼續哭泣。

  在場重臣全程都沒有插嘴。

  慕容儁忽然病到不省人事的地步,眾望所歸、名副其實的大司馬慕容恪幾乎是立即便接管了局勢。然而,卻不耽誤人心惶惶,而且必然會引發全面騷動。

  而很快,以昔日龍城班底為主的燕國政治精英們便意識到,現在最大的麻煩有三個,兩近一遠。

  遠的是桓溫有可能在察覺到大燕陷入政治—軍事全面動盪後,大舉發起軍事攻擊,無論是直接打河北還是趁機攻擊太原,都將對大燕造成強烈且致命的衝擊。

  甚至有亡國滅種的可能。

  不過,這一條遠處的麻煩很顯然會受兩個近處麻煩的影響。

  至於兩個近處的麻煩,就很明顯了。

  一則是繼承問題,這可不是開玩笑得事情,慕容鮮卑之前數代都有內亂,如今的太子要等過了年才能勉強算十一歲,而大司馬慕容恪作為皇帝年紀最大的弟弟,同時軍功卓

  著,深得人望,按照傳統,大家鍾意的正常繼承人未必是太子。

  此外,還有一個與皇帝一家關係宛若仇人的吳王慕容垂留守龍城,這也是標準的實力派,有自己的部眾,軍中也多有舊部。

  這種情況下,大家當然希望國家能夠穩定繼承,但誰來繼承才穩定就不好說了,而萬一出現當年慕容仁那種,或者比方更妥帖一點,近乎袁紹二子分裂級別的大叛亂,也不用感到驚奇。

  實際上,這也是慕容恪當時說將阿六敦留在龍城才是取禍之道的根本含義。

  二則,就是這場基本上淪為笑話,但卻關係到整個河北穩定的可汗大點兵了。

  即便是很多人都有了心理準備,即便是規模從一百五十萬變成了五六十萬,可所有人,無論是已經喪失權威的皇帝本人,還是之前在遼東絕對算得上是政治精英的其他人,都小看了這場郡國點兵行動對大燕政權在河北根基的動搖力度————胡漢之別,農耕對穩定性的苛刻追求,外來政權初來乍到後對戶口掌握程度有限,桓溫和南朝的軍事壓力————討論這些已經沒有了意義。

  現在新的麻煩在於,隨著皇帝忽然就病入膏盲,而慕容氏又有繼承內亂的傳統,這些聚集起來的郡國壯丁已經反過來成為了巨大的不穩定因素。

  不放人,就是政權的慢性自殺,真把這兩年的府庫吃空了,桓溫沒道理不來,而鮮卑人再厲害也沒道理守得住河北;而放人回去,必須要考慮這些辛辛苦苦被大燕強權給動員出來的丁口,會不會被那些有意作亂的河北實力派給裹挾過去,反過來成為叛亂的倚仗。

  國家,呼啦啦就要亡了?

  胡人真沒有天命?

  要不要大傢伙一起回龍城?

  不要覺得荒唐,回遼東老家這話是慕輿根這種級別的國家大將當天晚上親口與族弟慕輿干說的,慕輿干又在第二天蹲在三台眺望漳水時私下透露給蹲在一起慕容德的。

  可以想見,鄴城內外各處的鮮卑人,這時候心已經亂成什麼樣子了。

  年節很快到來,城外據說爆發了騷亂,慕容評和傅顏斬殺了不少人,人頭掛在柵欄上排成一列,當晚就結了冰,宛若一個個黑紅色燈籠,但因為營地太廣闊,也有不少人趁機逃散。


  可這些已經無所謂了。

  元璽六年,也是晉人的昇平四年忽然就到了。

  正月初三,上午下了一場小雪,下午又出了太陽,晚上的時候,睡在冰井台的慕容德被一名宮人喊起,後者先報上了一中常侍的名字,然後低聲匯報,說皇帝似乎有些清醒過來了,在與皇后說話。

  沒錯,來人不是奉皇后的命令來喊他,而是他事先布置的眼線來告密。

  這才區區數日,慕容德就扯著大司馬的虎皮輕鬆獲得了大量的眼線,那些內侍、宮

  人、醫官、伎工、道人、和尚,在有些事情上表現的特別靈活。

  就連那些禁軍,在給他們一個可以自我說服的理由後,也會變得格外溫順。

  但可惜,這一切都是從慕容恪那裡借出來的。

  回到眼下,曉得訊息後,這位東宮門大夫也並沒有直接去遣人往台下尋四哥慕容恪,而是連燈籠都不打,摸黑過了加了蓋的棧橋,抵達銅雀台,然後徑直上樓。

  經過四樓的時候,慕容德注意到了宮人在哄著兩個被驚醒的嬰兒,他曉得,那是皇后親生的一女一男,一個兩歲,一個一歲,正是皇帝與皇后感情深厚的明證。

  繼續上樓,先看到丁道人,便立即抬手徵詢,後者趕緊點頭。

  很顯然,皇帝應該是真有了點意識。

  再往裡走,越過外面的堂室,進入後面臥房,果然看到皇后正在努力嘗試與榻上之人言語。

  而可足渾氏見到小叔子突然抵達,雖然驚訝,卻也根本沒法分心計較這些,只繼續嘗試與皇帝交流,這個時候,慕容德也只是上前喊了一聲「皇兄」,再與皇后一禮,便明智的退到了後面宮人的位置,繼續觀察。

  很快,其人便意識到麻煩之處,皇帝確實是難得清醒了過來,卻連說話都艱難,在嘗試了好幾次開口交流後,最終乾脆放棄,只認真聽皇后講述這些天發生的事情。

  皇后盡力說完,看到皇帝沒法給出回應,愈發哀傷難制。

  這個時候,慕容德忽然上前,卻從另一個角度,也就是眼下大燕面臨的內憂外患之局面重新說起。

  皇帝依舊儘量聽完,但也沒法給出回復。

  而遲疑了一下後,慕容德低聲向皇帝轉述了當日丁道人面對質詢時的那番言語。

  幾乎是立竿見影一般,皇帝明顯有了眼神,或者說眼皮上的反應。

  慕容德知道自己賭對了,便繼續來問:「皇兄,為了皇嫂和太子,也為了大燕的前途————要不要讓臣弟再奉你一杯酒?若是,你就眨一下眼睛,若不願,你就閉目休息————

  而且臣弟一番忠忱,絕無二心,臣弟保證,便是你同意了,若皇嫂阻攔,也不再多做。」

  可足渾氏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但也只是一開始,隨著皇帝慢慢理解過來,毫不遲疑的連續眨眼並看向自己後,其人想起當日慕容德奉上金杯和自己一起服侍皇帝吞金丹一事,卻是陡然醒悟,繼而悲從中來,俯身大哭。

  然而,夫妻同心,到底是沒有出言阻止什麼。

  慕容德等了片刻,眼見如此,毫不遲疑,轉身便來逼視丁道人。

  沒有再發生什麼離譜的事情,皇帝在用了新的丹藥與草藥,並儘量喝了一些肉粥後,又眯了一會,天亮前終於恢復了言語能力,並在皇后的扶持下勉強半起身靠在了榻上。

  然後其人明確下達了旨意:「喊————大司馬與太子來。」

  慕容德不敢再耽誤,立即下樓,將慕輿干喊醒,讓後者往御龍觀接人,然後匆匆折回0

  知道自己時間寶貴的皇帝看了眼慕容德,沒有再計較什麼,而是直接來對:「易生,我給你留個位置,你要保證凡事聽從你皇嫂。」

  慕容德毫不遲疑,立即下拜叩首,明確無誤的指天發誓:「易生必侍奉皇嫂如侍皇兄。」

  放在以往,生性刻薄的慕容儁有一萬個角度來嘲諷對方,但是此時此刻,他連第二個可以做這個託付的人都沒有,也沒有去找人做託付的時間,也只能繼續開口:「記住今日的話。」

  然後勉力扭頭來對皇后:「如遇不安,外事先問上庸王,內事可以問易生————然萬事都只能仰仗大司馬。」

  皇后雙目早就哭腫,此時只是抱著皇帝發抖。

  而慕容德也只是在下面叩首而已。

  我是只會磕頭的分割線燕主將喪,指慕容德為左衛將軍,或以德連喪其師,不可當。燕主對曰:「易生外敗

  而內勝,正當其任。」。

  《世說新語》.識鑒第七PS:半個月了感覺,終於能聞到一點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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