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48章 月寒日暖(上)

第48章 月寒日暖(上)

2026-10-18 21:06:33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93章 月寒日暖(上)

  昇平四年,四月將近,一年中最熱的時節又要到來,而這個時候,壽春防線的最重要、最核心的一處,也是向淮北發起反攻的樞紐—馬頭城渡終於落成了。

  這意味著經歷了足足兩年————不對,是足足五年多後,壽春的軍事體系終於由內而外徹底打造完成。

  各處河口的堡壘—渡口群,芍陂已經多達十三萬在冊之眾的丁口男女勞力,近千艘大中小平底運輸船,寒山道—大庫房—集中化工匠營串在一起構成的後勤保障體系,以劉郎錢為衍生手段配合著朝廷發布的軍餉構成的賞賜撫恤體制。

  疊加著經歷了兩場未必都可以稱得上全勝,但確實都沒有吃虧的大規模遠征行動,繼而鍛鍊出來的一支約萬人左右的軍隊。

  在這一刻完成合龍,形成了一個整體。

  即便是劉乘這種項目狂魔,仔細回看時,也不禁驕傲的挺起胸膛,覺得自己這幾年沒白干,總算有了一個綜合性大項目在手。而且此事既成,真要計算功勞,你謝萬總不可能將功勞全部攬走。

  於是乎,帶著某種儀式感,在這位衛將軍的建議下,北府、西府二位中郎打頭,連帶著兩府名流,建城之功勳,一起匯集於此地,準備參與落成典禮。

  畢竟嘛,馬頭城比較靠下游,而假設真有戰事,從此處發動反擊或者攻擊,那它嘗試控制和輻射的渦河、沙河、潁河流域,正是北府目前最大、最核心、最要害,也是最有可能面臨軍事威脅重鎮的彭城之側後。

  包括說從水路支援,繞道下邳去彭城,也需要馬頭城的運力和調配。

  你別說,不曉得是不是能夠意識到這一點,又或者是單純的前線辛苦,缺乏江左那種文化活動,劉乘的提議幾乎是立即得到了兩府上下的響應,不要說郗曇和他的新幕僚們,就連舒城的袁真都湊趣,立即應允,然後真就帶人跟過來了。

  馬頭城這裡,對著沙河和渦河的入淮口,正是當年永嘉之亂後北方士族南渡時的重要登陸點,很多士族都對這裡有特殊的記憶。

  再加上還有轉型的謝安在這裡,所以,袁真還沒到,此地就已經氣氛極佳,開始了頻繁的聚會、宴飲,而不知道為什麼,是不是顧忌到一些人,竟然沒有人談玄論道。

  這對篤信,或者說迷信道家的郗曇及其部屬而言,簡直是個奇蹟。

  過了幾日,袁真也帶著幾名將領抵達,而這位龍驤將軍甫一到來,便也懶得裝了,也不與那些人做社交的,而是立即扔下部屬,剛剛入了城又出城,回到外面渡口,尋到了正在親自布置典禮的衛將軍劉乘。

  「御龍。」

  袁真遠遠便喊,待到跟前,更是翻身下馬來對,頗顯親熱。「御龍好心情,自家來管這些事。」

  「善始者善終嘛。」夕陽下,淮水畔,劉乘背著手悠悠以對。「辛苦兩年,中間那麼多波折,總算是把船造好了,渡口建成了,最後一步,親自過來看看。」

  說著,朝蔣干和劉虎子擺了下手,二者會意,主動轉向,迎上了朱輔、郭敝這兩個袁真的心腹。

  四人就勢停在渡口正當面的大棧橋入口,然後任由兩個淮上軍頭並肩往裡走。

  淮水波盪,金光粼粼,二人先說笑了一番,而袁真也確實不想裝了,他也確實急了,和二十六歲的劉乘相比,跟桓溫差不多大的其人根本不曉得自己還能活多久,尤其是這幾年,一直卡在這個位置,不得施展,就更加漸漸壓抑不住了。

  於是乎,其人主動開啟了話題:「御龍怎麼看河北局勢?」

  「能怎麼看,站著看,立在淮水看。」劉乘脫口而出,語氣明顯有些不對路。

  「這可不是御龍的性格吧?」袁真戲謔以對。

  「我也不瞞袁公,我覺得是機會,就寫信給桓公,勸他發大兵北上。」劉乘悶悶吐了一口氣出來。「無論如何,便是慕容恪有周公之范,可鄴城那裡傷筋動骨也是真的吧?」

  「若是這般還不算傷筋動骨,那就真沒道理了。」袁真嚴肅起來。「我來時才聽說,慕輿根兄弟上月被一併剷除了?」

  「是。」

  

  「怎麼回事?我只知道大概,御龍熟悉北方,跟我說一下。」

  「慕容垂被棄用,扔到龍城後,慕容鮮卑在河北的核心兵馬實際上三分,慕容恪影響最大,但慕容評、慕輿根也分別領一部分,而慕輿根因為是早數代分出來的遠支,所以一直是燕主慕容儁在時的禁軍統帥————慕容儁一死,國家一切都歸慕容恪,而慕輿根作為之前的皇帝嫡系,就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憂懼,再加上不懂得政治,為人粗暴愚鈍,偏偏又位列輔政大臣,所以進退失措。」


  「這倒是能懂。」

  「之前的事情你也知道,慕容氏因為大點兵的事情,弄得河北亂做一團,還耗費了許多錢糧,人心不安,再加上憂心桓公去打,於是他先是建議慕容恪放棄河北,回龍城。但慕容恪和剛回去的慕容垂堅決不同意,皇帝和太后也不同意,尤其是慕容恪,延續大局的態度非常堅定,慕輿根便有些惶恐,覺得自己忤逆了慕容恪,復又諂媚以對,建議慕容恪稱帝,取而代之————」

  「啊?」

  「慕容恪自然不同意,但是慕容恪的威望擺在那裡,進言慕容恪稱帝的何止一人?慕容儁死前自己都建議過,再加上慕輿根是禁軍大將,輔政大臣,慕容恪也不願意計較,就讓他回去了。結果這廝回去以後,愈發不安,反過來去找太后和小燕主,說慕容恪遲早篡位,不如他來動手,先殺了慕容恪。」

  「但估計是慕容儁死前與太后和小燕主做了交待,兩人曉得如今支撐大局的是誰,於是太后和小燕主反過來去告密,找到了慕容恪,慕容恪這才下令,讓傅顏殺慕輿根,慕容德殺慕輿干,將這一系連根拔起,徹底剷除了。」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袁真頓了很久,問了個特別關心的問題。「你有間諜嗎?

  還是什麼高位的內應?是那些北流士人的家裡人?」

  「有你說的北流士人的親友高官,但不是特定的人,還有這邊往來鄴城的商賈,我還跟慕容恪、慕容德有正常的私信往來,還請蔣司馬找那些石趙餘孽打聽了一下,多方拼湊起來才有這個結果。」劉乘實話實說。

  「原來如此。」袁真這才恍然。「我就說,有些事情————便是慕容德、慕容恪也不可能跟你說實話,果然,還得拼起來。不過不管如何,這確實是傷筋動骨,怪不得你寫信建議桓公出兵。」

  「我寫了三封信。」劉乘似乎也有些情緒,直接豎了三根手指。「從年後曉得那些丁口離散時失控,直接在鄴城死了不知道多少人開始,那是第一封,就建議桓公大集部眾,準備北伐:第二封是建議他如果憂心慕容恪哀兵必勝,鄴城堅固等等,也應該親自都督關中,匯集四五萬戰兵,出兵太原,趁機攻取張平,取得對河北的形勝之地;第三封就是我曉得慕輿根兄弟被從軍中清除,再度去信,建議他出兵————」

  「他回復了嗎?」袁真駐足來問,其人黝黑的皮膚已經再度開始在夕陽下出汗。

  「前日剛剛收到,從許昌轉過來的,又從壽春追上來的。」劉乘嘆了口氣,然後眯著眼睛,比劃開拇指與食指。「這麼厚!」

  袁真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怎麼說?」

  「估計是曉得我北伐執念極為深厚,而且第二次回信與我時言辭激烈了一些,這一次

  他詳詳細細,認認真真將自己的全盤計劃、考量都擺了出來,包括不出兵的緣由,也重複了一遍。」劉乘嘴角微微翹起來,但明顯不是喜悅自得。

  我來就是為了這個。

  袁真心下暗對,然後正色來問:「桓公怎麼說?御龍也讓我有個底。」

  「桓公的道理很簡單,打鄴城—河北,必須要大兵,而現在準備不足、後勤也不夠,且慕容恪也不是可以輕視的人物,一旦渡河,然後戰敗,就是萬劫不復之勢。」劉乘重新邁動腳步。

  「其實有道理。」袁真言辭懇切。

  「所以我建議打太原,張平勢力弱,政治號召力低下,而且三晉之地的地形方便層層進取,要的兵也少————但這就牽扯到另一件事了。」

  「我倒是曉得你第二封信為何又觸怒大司馬了。」袁真搖頭來笑。「要打三晉,打下來打不下來,他都要將長安視為根基了。但他怎麼可能捨得江左呢?御龍,我也勸你,不要再與大司馬爭論此事了。他那種人物,心裡是有一個全盤計劃的,肯定是要排除萬難堅定施行的,你的長安—關中之略,對他來說,便是一個要克服難處,你的北伐之決意,固然是可以昭告天下而無可指摘,對此時的他來說也還是一個要克服的難處。」

  「可不是嘛,我也知道,桓公能這般細細與我說明,已經算是深切了,再堅持下去,反而是我不知進退。」劉乘幽幽以對。「他說了,慕容氏這一回,沒有三年是恢復不了元氣的,這三年他要努力掌握江左,既要把控北府兵馬,也要控制江左之後勤財帛————也就是全面土斷。」

  「他許你此事了?」袁真心中微動,趕緊來問。

  劉乘沒有遮掩,點了下頭。

  袁真見狀,倒也沒有太驚異,反而來笑:「這就是御龍與我這般坦誠的根本了?咱們接下來,似乎各有分工,說不得還要相輔相成。」


  「不然呢?」劉乘苦笑道。「只是這裡面有個大麻煩,大司馬避而不談,按照他的說法,他會請旨讓我回揚州總攬土斷之事,土斷完成了,江左財帛之事握在我手裡,自然可以繼續順勢以此為根基來吞併北府————可是,如果朝廷不許呢?如果朝廷要自行土斷呢?」

  袁真連連點頭,然後也沒有遮掩————倒不是說對方如此坦誠,他不好意思,而是有些事情根本瞞不下去,再加上按照桓溫的安排,接下來兩人非但沒有衝突,反而真就是相輔相成,自然也沒必要再做什麼虛偽矯飾之舉。

  頓了一下後,其人給出答覆:「桓公已經決定了,他告訴我說,他回荊州收拾一番後,就到我的轄區來,正式移鎮歷陽。」

  劉乘愣了一下。

  見到對方也被鎮住,袁真不由笑了一下:「到時候江左如何抵擋桓公泰山壓頂之勢呢?」

  劉乘點了下頭。

  兩人的交流坦誠、直接,氛圍也很好,甚至真有進一步聯合的趨勢。然而,唯一的問題是,劉乘剛剛之所以愣住,並不是驚訝於桓溫的計劃,這不就是當年武昌閱兵加西洲之會的合體嗎?

  他在意的是皇帝,一個政治經驗不足,且行為舉止正在最衝動年紀的皇帝,偏偏還是一個已經做了十七年皇帝,不光是江左,就連荊州、蜀地、關中,甚至河北都認為是正統的皇帝,如果堅決而激烈的對抗他,不允許他進駐歷陽,直接發旨意拒絕他指導江左,桓溫將要付出何等代價?

  其實,在劉乘看來,付出這個代價是必要的,你總要打破瓶瓶罐罐才能做大事,你連關中都不要,太原都不打,就是要江左,那你就要更堅定不顧忌這些才對。

  可是,根據劉乘的經驗,桓溫可不是願意撕破臉的人,而且越是占優勢,越喜歡什麼順理成章。

  真到了那個時候,三年夠用嗎?

  我是三年又三年的分割線昇平中,太祖與袁真並鎮淮上,一日共宴馬頭城。有客自江左來,宴中詢謝東山二者優劣,東山執扇曰:「袁公稍勝。」客問其故,東山曰:「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以袁公少言,御龍絮絮,故知之。」太祖在側,徐徐曰:「由此可知,王導不如謝安之叨叨。」眾大笑。

  《世說新語》.排調第二十五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