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精，地魂。」
江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兩個詞。
道家三魂，天魂胎光、命魂爽靈、地魂幽精。
地魂，情慾之魂，地中雜濁陰氣，主管本能欲望。
他在七魄試煉里打過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
現在系統盲盒將他引導到這裡。
三魂里的地魂還站在他面前，用的是方明誠的身體。
很明顯，這不是巧合。
江楓沒有接茬，羅盤依舊平托在掌心，指針死鎖方明誠丹田位置。
幽精側過臉，打量著江楓。
「不驚訝？」
「驚訝能當飯吃？」
江楓眼皮都沒抬，「你是三魂也好，五臟六腑也罷，你現在站在我的攤位上，沒交攤位費。」
幽精臉上的皮肉扯動了一下。
這個表情用的是方明誠的五官，但透著一股子跨越百年的陰冷。
那是俯瞰螻蟻時的消遣。
「有意思，七魄走完的人，膽氣果真不一樣。」
幽精抬起方明誠的右手，在半空虛虛一握。
方明誠的嗓音在夜風裡響起。
語調變了。
變得極其拘謹，帶著書生氣。
「春燕，嫁給我好嗎？」
韓春燕在五金店鋪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尖叫。
江楓握住羅盤邊緣。
幽精在模仿方明誠的聲音。
用方明誠殘留在這具身體裡的記憶片段，精準復刻他生前最濃烈的情感。
「你在逗我？」
江楓問出聲。
幽精收起那副拘謹腔調，恢復低沉綿長的本音。
「我在試你。」
幽精攤開雙手，「人心最軟的地方就是執念，我想看看，你會不會因為這具身體裡殘留的溫度，心軟那麼一秒鐘。」
「你試錯人了。」
江楓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定盤星第二次啟動。
金色感知從眉心擴散。
這一次他不看整條老街，只鎖定方明誠這具身體。
感知穿透皮膚，穿透肌肉層，穿透骨骼。
外層那道所謂「方明誠殘留生氣」的氣場，在定盤星的照耀下無所遁形。
江楓看清了真相。
那層生氣根本不是活人的生命力。
它是黑色樹液在體表循環流動時製造的擬態效果。
樹液順著毛細血管的路線流淌，速度和溫度都在模擬人類血液循環。
假的。
全是假的。
方明誠的心臟早就停跳了。
血液早就凝固了。
是樹液替代了血液的功能，讓這具身體維持著運動能力。
所謂「殘留生氣」，只是樹液的保鮮膜。
江楓收回定盤星，把羅盤塞回帆布袋裡。
「你這具身體裡沒有活人的氣。」
江楓出聲，「樹液替代了血液循環，毛細血管里跑的全是老榕樹的汁液。你拿一具空殼在我面前演戲。」
幽精臉上的玩味收斂了三分。
「你那雙眼睛，比我預想中要毒。」
幽精承認了。
江楓往前踏出一步。
「方明誠什麼時候死的？」
幽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方明誠的手，修長白淨，指甲修剪得整齊。
「被拖進氣繭的第七天。」
幽精回答得很痛快。
「人的精氣養不活一條幾百年的斷根，氣繭封存的本意是緩慢汲取，但這小子太拼了，他主動把自己的生機往外推，想餵飽老樹讓它放手。」
幽精活動了一下方明誠的手指。
「結果把自己燒乾了。」
江楓牙關咬緊。
第七天。
韓春燕等了三年。
方明誠在第七天就已經死了。
之後的兩年零三百五十八天，這具身體只是幽精的容器。
「那我剛才感知到的呼吸頻率怎麼解釋？」
江楓追問，「一秒一次的人類呼吸。」
幽精低頭看著自己的胸腹。
「那是我在呼吸。」
幽精語氣理所當然，「我借用這具肉身，總得讓它維持基本運轉。」
江楓掐斷了所有僥倖。
方明誠死了。
徹底死了。
韓春燕等的人，永遠回不來了。
但這個消息現在絕不能讓韓春燕知道。
江楓重新評估眼前的局面。
救人任務直接作廢。
方明誠不可能被救回。
但幽精占據著方明誠的身體，和老榕樹根系保持能量連接。
策略必須變。
從救人變成隔離載體，切斷根系補給。
江楓不再看方明誠的臉。
他的視線下移，死死盯著對方丹田位置。
定盤星觀照中看到的信息還在腦中回放。
丹田處那團暗色能量是幽精本體的核心。
一根暗線從丹田向下延伸，穿過地磚，扎入老榕樹根系。
切斷這根線，幽精就失去補給。
但貿然動手的後果沒法預料。
老榕樹本身是無辜的。
這根補給線如果被暴力斬斷，能量反衝絕對會波及整條老街。
江楓需要更多信息。
「你為什麼藏在氣繭里？」
江楓發問。
幽精看著江楓。
「你猜。」
「猜不著。」
江楓語調平緩，「但你既然認得七魄，說明你知道我經歷過什麼。你也應該清楚，我從不跟要命的東西客氣。」
幽精盯著江楓看了幾秒。
「你很有趣。」
幽精得出結論，「七魄試煉把你磨得夠硬。換個普通人站在這裡，光我剛才那一嗓子求婚，就夠他慌神三秒，三秒足夠我殺他十次。」
「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江楓邁出第二步。
兩人之間只剩兩步距離。
定盤星第三次啟動。
這一次是極低功率的持續掃描。
不鎖定，不壓制，只觀察。
金色感知貼著方明誠的胸腔遊走。
心臟的位置。
江楓的動作停住了。
方明誠的心臟早就萎縮了。
乾枯的心肌組織縮成一團，死氣沉沉。
那裡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球狀物，死死卡在心臟原來的位置。
那顆暗紅色球狀物正在緩慢搏動。
一收一放。
頻率和江楓之前在樹幹傷疤處摸到的脈動完全一致。
七秒一次。
江楓認出了這個東西。
那是老榕樹氣繭的核心。
氣繭的心臟。
之前他在樹幹裂縫深處看到的那塊暗紅色起伏物，現在長在了方明誠的胸腔里。
氣繭的心臟被移植到了載體身上。
江楓抬起頭，迎上幽精的目光。
方明誠的胸口裡沒有心跳，只有一枚暗紅色的樹心在替他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