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盯著節目單最後五個字,伸手揭開翹起的紙角。
底下原本印著燈下穿針,舊墨發暗,紙邊泛黃,外層新貼的紙油彩未乾。
江半仙斷命五個字寫得端正,等著他把命押上台。
舞台上傳來主持人的報幕聲,油彩遮住他眼角的疲色,卻遮不住喉嚨里那點發緊的勁。
「各位觀眾,今晚臨遼老劇院復演,趕上貴客到場,這位貴客的名號,大家在網上應當見過。」
觀眾席起了細碎動靜,許多人轉頭找人,手機屏幕接連亮起。
出口旁那位母親抱住孩子,視線從舞台挪到江楓身上。
主持人抬起話筒,手臂指向側牆。
「江半仙就在現場,大家想不想請他上台,給咱們斷一斷命?」
掌聲響起,比前面更齊,拍手的人神態發木,動作卻卡得嚴絲合縫。
爽靈坐在二樓包廂,杯沿停在唇邊,興致濃得扎眼。
江楓把新節目單撕下,折好塞進口袋,穿過過道走向舞台。
主持人迎到台口,油彩下的笑撐得費力。
「江半仙,聽說您斷命最准,今晚給大家露一手?」
江楓接過話筒,掃過觀眾席。
「斷命晦氣,票價沒貴到能買我的表演。」
台下有人笑出聲,那陣整齊掌聲被笑聲割開一塊。
主持人的笑掛不穩,馬上把話補回去。
「半仙會說笑,那您想怎麼算?」
江楓轉身走到雜技團團長面前。
團長四十多歲,臉上油彩厚,右臂垂在身側,虎口處有老繭,新裂口被粉底蓋過,手腕外側的筋膜走向不順。
江楓把話筒遞近。
「先看你的手。」
團長把右手往身側收了半寸。
「我演飛刀,不算命。」
「今晚飛刀再演,刀會脫手。」
台下喧聲一下漲起來。
主持人搶上半步,手裡的話筒幾乎貼到嘴邊。
「這話傷招牌,我們團長練了三十年飛刀,靶心閉眼都能中。」
江楓拿起道具架上一把練習刀,把刀柄遞給團長。
「握住。」
團長沒接。
主持人回頭看了眼觀眾席,額頭油彩下滲出汗。
「團長,給大家看看,省得有人疑心節目。」
團長咬著後槽牙接過刀,刀柄剛入掌,拇指根部抽了一下,刀從掌中滑落,砸在舞台木板上。
台下譁然。
江楓彎腰撿刀,交給旁邊工作人員。
「刀沒壞,手壞了。」
團長咬牙擠出話。
「剛才手滑。」
江楓把話筒舉回嘴邊。
「拿不穩就別拿人命試,靶上站的是活人。」
女助手站在木靶旁,演出服下擺沾著木屑,她聽完這句,腳跟往後挪了半步。
觀眾席的情緒沒有降下去,反而被吊到更高。
有人喊再來一次,有人拍椅背,有人舉起手機錄像。
舞台地板下的陰濁氣順著掌聲上竄,貼住團長右臂,又往觀眾席回流。
江楓看懂了。
這東西要的不是節目成敗,它要觀眾把擔心,興奮,懼怕,全送到刀尖上。
爽靈的聲音從二樓落下來。
「江半仙,救下靶前一條命,台下這鍋可肥了。」
江楓抬頭。
「看戲就閉嘴。」
他轉身面向觀眾,把話筒抬高。
「飛刀停了,換節目。」
台下不滿聲冒出來。
「我們買票看雜技,不看你訓人。」
「真半仙就算命,別擋節目。」
「算我的,我今晚能不能發財?」
江楓等的正是這句。
他站到舞台邊,摸出三枚銅錢。
「行,算全場財運。」
主持人愣了半拍。
「全場?」
江楓把話筒塞回他手裡。
「你報排號,我斷三句,錯了你們罵我,准了就把手機放下。」
前排一個胖男人先舉手。
「三排七號。」
江楓看了他一眼。
「錢包里有兩張過期洗車券,信用卡最低還款拖了兩期,今晚別惦記偏財,回去先把網購的娃娃退掉吧。」
胖男人舉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
旁邊人起鬨追問準不準,他臉漲紅,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才沒買!」
笑聲散開,掌聲亂了。
江楓指向另一邊。
「六排二號,別買保健床墊,你兒子不孝,那個床墊也坑。」
江楓沒停,銅錢在掌心一轉。
「九排十一號,你對象說投資奶茶店,錢拿去替前任還車貸,你只轉帳不看合同,財神爺都嫌你省事。」
後排年輕男人站起,面色青紅交替。
觀眾席的注意力從舞台危險轉回自己身上,有人低頭翻手機,有人摸錢包,有人側身盤問身邊人。
供給碎息的興奮被攪散,舞台地板下那股陰濁氣失了方向,開始往後台縮。
爽靈杯里的水晃了半圈。
「夠損。」
江楓回了一句。
「斷命費勁,斷財最快,人一想錢,就沒空盯別人流血。」
主持人急得汗順著油彩往下淌,仍想把場面拉回節目。
「江半仙,壓軸還沒上。」
江楓看向他。
「壓軸取消,觀眾退場,後台查刀,燈架報修。」
主持人的笑再也掛不住。
「你憑什麼取消?」
江楓取出那張寫著江半仙斷命的節目單,展開給台下看。
「誰把我名字貼上去,誰出來解釋。」
劇院裡靜了下來。
這次掌聲斷得乾乾淨淨。
團長沉著臉,側頭瞥向後台入口,女助手也跟著看過去,扶著木靶邊緣,腳卻不敢往裡挪。
江楓把銅錢扣在掌心,背包里的羅盤撞出輕響,後台那股陰濁氣收成一條細線,貼著牆根往更深處鑽。
爽靈站到二樓包廂邊,玩鬧勁收了不少。
「江楓,門後有人替幽精換刀。」
江楓剛要下台,後台帘子里傳來慘叫。
台上眾人同時轉頭。
江楓掀開帘子,飛刀靶立在雜物堆前,靶心扎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江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