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助手站在雜物架旁,手裡拿著演出服紅袖帶。
剛才那聲慘叫從她喉嚨里擠出來後,整個人貼在牆邊,不敢再看靶子第二眼。
團長跟著江楓進了後台,看見飛刀靶中心那張照片,右手往演出服側縫裡縮,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主持人也擠了進來,臉上油彩被汗衝出幾條印,話筒還開著。
台下嘈雜聲順著音響鑽進後台,把每個人的呼吸都攪亂。
江楓伸手攔下要碰靶子的工作人員,視線落在刀柄黑線和照片破口上。
「別碰,刀上有東西。」
團長咬住牙關,嗓音發緊。
「這不是我們節目裡的道具。」
江楓轉頭看他,語氣半點不客氣。
「你們的刀柄包紅布,這幾把刀包黑線,尺寸短半寸,重量偏前,傻子都看得出。」
團長嘴唇動了動,沒把反駁吐出來。
女助手把紅袖帶繞上手腕,又很快扯開,指尖在布料上揉出皺痕。
「團長,下午我收靶子時,後面還空著。」
主持人趕忙往前半步,想把責任推到場館那邊。
「後台出入口歸劇院管,真要追責,先查場館。」
江楓走到靶子側面,隔著袖口拔下一把飛刀,刀尖離開照片時,暗紅粉末從紙洞邊緣落到木板上。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紙背寫著兩個字。
七魄。
江楓盯著那兩個字,掌心銅錢轉了半圈。
「手伸得夠長。」
爽靈從後台門邊探進半個身子。
「字寫得端正,比你撕掉的節目單講究。」
江楓沒回頭,直接把照片按到道具箱上。
「你要閒到給字打分,就把門口堵著的人放出去。」
爽靈把票根折成小方塊,聲音輕快,話里卻沒給路。
「我只看戲,散場規矩歸劇院。」
團長聽到散場,臉部肌肉繃成一塊,整個人往前邁了半步。
「今晚不能散,復演第一場,票賣了,媒體來了,場子也租下了,散了以後誰還敢把舞台給我們?」
江楓抬手指向飛刀靶,又指向台前方向。
「你右手握不住刀,燈架被人動過,後台靶子扎著我的照片,你還惦記場子?」
團長抬高嗓門,像在給自己撐最後一點底氣。
「我練飛刀三十年,手上舊傷多點,算什麼大事?」
江楓拿起桌上一隻白瓷杯,放到他右手邊。
「端起來。」
團長盯著那隻杯子,臉皮抽了抽,還是硬著頭皮去拿。
杯沿剛離開桌面,杯身便往側邊滑,水潑在道具箱上,順著木紋流到那張照片旁。
主持人抓起毛巾去擦,嘴裡還想補場面。
「團長今天累了,臨場壓力又重,這不能算數。」
江楓從他手裡抽走毛巾,扔回箱角。
「你再替他圓,下一刀刺中的就不是我的照片了。」
女助手退到牆邊,紅袖帶從腕上滑下來,她看向團長,聲音發乾。
「團長,我不站靶子上了。」
團長的火氣被這句話頂上來,又被自己失控的右手壓回去。
他盯著地上的水痕,肩背終於塌下去。
「有人給了錢。」
主持人手裡的話筒晃了一下,音響里傳出刺耳雜音。
「團長!」
團長沒理他,用袖口蹭掉油彩邊緣的汗。
「前天晚上,有個戴帽子的人來找我,講今晚江半仙會到場,讓我想辦法把人請上台。」
江楓把照片折起,語氣短促。
「誰?」
主持人臉上的油彩糊成幾塊,握著話筒的手往身後躲。
「我只在售票口見過一個背影,他給了新節目單,讓我貼上。」
江楓看向他。
「話筒打開。」
主持人喉結滾動。
「做什麼?」
「停演,退票,離場。」
團長臉色發青。
「不行。」
江楓把羅盤放到後台地板上,指針沒指照片,也沒指飛刀,反倒貼著牆根偏向舞台。
他蹲下查看地板縫,台前掌聲每響一輪,縫裡的暗紅粉末就亮一下。
「你們以為它藏在照片裡?」
江楓把三枚銅錢按在地板縫旁,銅錢邊緣發出細響。
「照片鉤我,飛刀鉤你們,掌聲餵它。」
團長怔住。
「掌聲?」
江楓越過簾縫看向觀眾席,那裡還有人在拍手,還有人在舉手機,還有人伸著脖子等後台鬧出更大的事。
「觀眾越盼出事,後台這東西越壯。你不停演,它就繼續吃。你硬演飛刀,它吃夠了,刀才會偏。」
女助手抱住胳膊,聲音更低。
「那燈架呢?」
「算開胃菜。」
江楓把照片塞進背包側袋。
「先讓他們驚,再讓他們盼,再讓他們拍手。它不挑節目,只挑人最上頭那口氣。」
爽靈靠在門框邊,像在驗一道題。
「夠通俗,台下也聽得懂。」
團長仍在猶豫,話里只剩現實帳目。
「退票的錢從哪來?場地方不會認,媒體也不會替我們說話。」
江楓指向台前。
「現實虧損能把他們從熱鬧里拽出來,人一算自己花出去的錢,就沒空等別人流血。」
主持人看了團長一眼,又看向台口。
「真退?」
江楓把話筒塞回他手裡。
「我說過,要是不退,下一把刀扎的就不一定是照片。」
團長閉上眼,伸手把道具架上的飛刀全撥進箱子。
「退!」
主持人握著話筒走出去,台前掌聲還在催,不少觀眾已經站起來朝後台張望。
「各位觀眾,今晚演出因設備和道具安全問題暫停,所有票款原路退回,請大家按工作人員指引離場。」
觀眾席先亂了一陣,隨後質問聲和罵聲一層層湧上來。
「開什麼玩笑?」
「剛到關鍵節目就停?」
江楓站在簾後,看著地板下那股陰濁氣開始亂竄。
它本來順著掌聲往後台聚,現在被退票兩個字打散,觀眾從等危險變成算損失,情緒從刀尖上撤下來。
母親抱著男孩先往出口走,男孩還想回頭看舞台,母親把他的臉按回懷裡。
團長站在江楓身後,看著觀眾陸續離開,嗓子發啞。
「這個團算完了。」
江楓看著地板縫裡退下去的暗紅粉末。
「團散了能重組,人死了只能掛牆上。」
女助手把飛刀箱踢遠,聲音裡帶著剛壓住的後怕。
「團長,我以後可以演頂碗,可以踩缸,飛刀我不碰了。」
團長沒有罵她,只把右手藏進袖口,低頭點了一下。
江楓看向羅盤。
指針從舞台方向轉向出口,又抖回後台地板縫,碎息根基被打散,殘根還留在這座劇院裡。
「工作人員先走,別從後台拿任何舊道具。」
主持人忙點頭,轉身去通知人撤離。
江楓剛要邁向出口,爽靈從門邊移到通道中央,攔住了他。
「江半仙,退票這招不賴,地魂這口熱飯算被你掀了。」
江楓把銅錢收回掌心。
「讓開。」
爽靈盯著他,笑得欠揍。
「觀眾走了,演員能走,工作人員也能走。」
「你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