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酒挨個檢查了傷者,換藥正骨,把繃帶重新打緊。
孫特使腰上綁了夾板,能勉強站起來。
老鐵肩頭纏著厚布,胳膊還能活動。
魏興拄著刀,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疼得直吸氣,但還是說:「能走。」
陳平把短刀別好,魂晶貼身收著,又把林依那碎布在懷裡按了按。
他走到溫酒身邊,低聲說:「跟著我,別落單。」溫酒點點頭,沒看他,轉身去牽馬。
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一絲昨晚的痕跡,冷靜得像另一個人。
陳平也不多問。有些事,現在不是時候。
眾人從淺溝出來,沿荒山小逕往西北走。
天光越來越亮,荒山上的風也越吹越硬。
走了不到兩個時辰,陳平讓隊伍在一片矮松林邊停下,把猴臉怪物叫到身邊,往它腦袋上拍了一下,又朝遠處鴉嶺的方向一指。
猴臉怪物聽懂了他的意思,嗖地一下鑽進松林,片刻就沒了影子。
隊伍在原地休整。
魏興靠樹坐下,把傷腿伸直。
老鐵給孫特使遞水。林小月把昨夜剩的草藥重新搗了搗。
溫酒在旁照看著幾個博弈堂弟子。
日光從松針間漏下來,照得人心口發暖,也把每個人臉上的傷口和疲態照得清清楚楚。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工夫,松林里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
猴臉怪物從灌木里鑽出來,毛上掛著露水和幾根松針。
它跑得極快,到陳平面前時猛地剎住,渾身灰毛根根豎起,嘴裡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一個勁兒地搖頭,兩隻前爪拼命往前推,像在攔陳平。
那動作太像人了,像在說:「別去,前面不能去。」
陳平的瞳孔縮了縮,蹲下來按住它的頭:「你看到什麼了?」
猴臉怪物喉嚨里發出一陣像哭一樣的嗚咽聲,抬起一隻前爪,朝鴉嶺方向指了指,又把爪子縮回來,在泥地上飛快地劃拉。
陳平低頭看它劃出來的東西。
那是一隻極大的眼睛,眼眶周圍全是亂糟糟的線。
陳平看明白了。
它是在說:前面有很多很多的活物,全都在看著那個方向,像是整座鴉嶺都醒著,在等他們進去。
溫酒走過來,只看了一眼地上的劃痕,臉色就變了。
她蹲下去,用樹枝把猴臉怪物劃出的圖案重新描了一遍,壓低聲音對陳平說:「這是馭獸宗的萬獸眼陣。整座鴉嶺周圍幾里內,所有走獸飛鳥都是他們的眼睛。剛才猴臉怪物進林子,肯定已經被什麼東西看見了。它能回來,是它跑得太快,對方的反應沒跟上。但我們的位置,已經暴露了。」
陳平站起來,望向西北方。
天光正好,鴉嶺的山脊線上卻像蒙著一層灰翳,霧不霧,雲不雲,沉甸甸地壓在山頂。
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一絲極淡的腥甜味,像是從野獸巢穴里飄出來的。他慢慢握緊了刀柄。
「準備走了。」
陳平說,聲音壓得極低,「不往前也得往前。林依在那邊,刀不快,我們就當獵物給他看。」
猴臉怪物還在拽陳平的褲腳,喉嚨里嗚嗚地叫,像要把什麼極壞的消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陳平蹲下去,拍拍它的腦袋:「你知道我非去不可。」
猴臉怪物望著他,慢慢鬆了爪子,尾巴耷拉下去,喉嚨里沒了聲。
它跟陳平也算是老相識了,知道陳平的脾氣。
察覺到陳平的眼神,它似乎也覺得說了沒用。
只能轉身朝鴉嶺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像在說:我陪你。
陳平站起來,掃了一圈身後的人。
魏興拄著刀,老鐵握著錘。
孫特使雖然腰上綁著夾板,劍已經重新掛回了腰間。林小月把藥草塞進懷裡,眼神跟之前一樣倔。
溫酒把藥箱合上,短刀藏在箱底夾層,朝他點了點頭。
方硯跟在最後,臉色已經比昨夜好了一些,但嘴唇還是白的。
所有人都沒說話,可那種沉默不是猶豫,是準備好了。
「走。」
陳平低聲道,率先鑽進了松林。
松林越走越密,腳下的松針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沒有聲音。
越往西北,天光越暗。
不是天色變了,是林子上空盤旋著一層薄薄的灰霧,把太陽濾得發悶。
林間的風從鴉嶺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極淡的腥甜,聞久了讓人的胃微微發翻。
陳平讓眾人把領巾拉起來遮住口鼻。
溫酒從藥箱裡取出幾片干葉,分給每個人含在舌底,說是能解一些淺層的獸障氣。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松林忽然到了盡頭。
前面是一片石坡,坡下就是鴉嶺西麓。
那地方比陳平想像中更荒,碎石間長著一蓬蓬枯黃的灌木,山坡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岩洞,洞口黑漆漆的,像山體上睜開的一隻隻眼睛。
風從那些洞裡灌進去又灌出來,嗚嗚地響個不停。
陳平用神識掃過去,只探出去三十丈就被一股密密麻麻的氣息堵了回來。
那些氣息很雜,不是人,是獸。
至少有上百個微弱的靈力點,在那些岩洞和灌木後面藏著。
「他們知道我們來了。」
溫酒低聲道,目光落在坡上一片顏色不對的灌木上。那幾叢灌木的枝幹在微微顫動,不是風,是活物。
陳平剛剛握住刀柄。
坡上那些岩洞裡忽然亮起無數雙眼睛,綠油油的,紅森森的,在昏光中像撒了一地的鬼火。
緊接著地面開始震動,不是地動,是獸群踏出來的。
數十頭灰毛巨犬從岩洞裡湧出來,體型比陳平在後山遇到的那頭還大一圈,背脊上的骨刺根根直立,獠牙間滴著涎水。
它們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呈扇形散開,把下坡的路全部封死。
巨犬身後。
幾頭通體漆黑的豹形妖獸立在岩洞前,嘴裡發出極低的呼嚕聲,像在跟山上的什麼傳訊。
「魏興、老鐵,左右翼。孫特使、林小月,護住溫酒和方硯。」
陳平飛快說了這一句,然後一馬當先朝坡上衝去。他不能再等,等那些巨犬排好陣形,他們就真成了瓮中之鱉。
短刀出鞘。
刀身上暗金色的光芒像被這灰霧激怒了一般,驟然亮了起來。
陳平一刀劈在最前面那頭巨犬的骨刺上,刀鋒沒進兩寸。
再一翻腕,把整根骨刺撬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