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犬吃痛狂吼,還沒撲起來,陳平的膝蓋已經撞在它下頜上。
它偌大的身軀往旁邊一歪,砸翻了另一頭。
後面的巨犬一起撲上,陳平左閃右突,短刀在它們脖子、前腿和腹部間反覆切割。
他的打法還是礦場養出來的蠻路,沒有花哨招式,刀刀奔著要害去。
可巨犬實在太多了。
溫酒那邊被人護在中間,已經有幾頭豹形妖獸繞過了魏興的刀陣,逼得老鐵掄著錘子連退數步。
孫特使咬著牙舉劍去擋。
只是,腰傷讓他慢了半息,被一頭豹子撲倒在地,溫酒衝過去一刀刺進豹子後頸。
血噴了她一臉,她眼睛都沒眨一下。
陳平殺紅了眼。
法則之力在體內瘋狂運轉,每劈出一刀都帶出一道暗金色的光弧。
他砍倒第七頭巨犬時,身體忽然一震,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狠狠抽了一下。
他腳下一軟,幾乎栽倒。
低頭一看,胸前的魂晶正在劇烈顫動,青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被風吹滅的燈。
他耳邊響起一個極細極尖的嗡鳴,青鸞的魂魄在魂晶深處翻騰。
七片碎片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裂痕在擴大。
他的靈力正不受控制地朝魂晶涌去,像是被硬生生抽走。
再這樣下去,他會靈力盡空,青鸞也會魂飛魄散。
「陳平!你後心!」
溫酒在遠處尖聲喊道。
陳平回頭,一頭通體銀灰色的巨獸不知何時已經摸到了他身後。
那獸渾身沒有毛,皮上全是發光的紋路,像一條半人高的蜥蜴。
它張開的嘴幾乎能吞下他半個身子。
陳平想躲,腿卻因為靈力逆流而發軟。
他只來得及把短刀架在身前。
那獸一口咬下,刀抵住了上顎,他的手臂卻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整個人被壓得往後倒去,後腦撞在碎石上,眼前發黑。
就在這時,他看見自己胸前那枚護魂牌浮了起來,紅繩崩斷。
木牌在空中碎成三片。
一股極柔和的力量從破碎的木牌里湧入他的經脈,把那些逆亂的靈力重新壓了回去。
魂晶的顫抖停住了。
陳平抓住這個空隙,把最後一點法則之力全部灌進短刀。
刀刃驟然變長了一截,暗金色的光從銀灰巨獸嘴裡貫穿上顎,直透顱頂。
巨獸轟然倒下。
陳平從它嘴邊滾出來,渾身像從血池裡撈出來一樣。
坡上的獸群忽然散了。
不是逃跑,是接到了什麼命令,一起停住,然後頭也不回地退進了岩洞。
灰霧更濃。
濃到對面不見人。
陳平強撐著站起來。
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頭銀灰巨獸的屍骸正在被灰霧腐蝕,皮肉化成黑水,露出腹腔里一顆銀白色的珠子。
那珠子只有龍眼大,表面有極細的紋路,正發著幽幽的光。
陳平想也沒想,把那珠子從黑水中撈了出來。
珠子入手,一股清冷如溪水的力量順著他掌心往上鑽。
他胸前魂晶忽然不再發燙,反而變得溫潤下來,青色的光也越來越穩。
他明白了,這珠子能鎮魂。
不是法寶,是這頭守山獸體內天然凝結的「獸魂珠」。歪打正著,竟然能平衡青鸞魂魄里的裂痕。
「陳平!快回來!」
溫酒已經朝他這邊跑來。
陳平回頭看了一眼,孫特使、老鐵、魏興全圍在了他身後。
他捏著珠子,慢慢直起身。
掌心的珠子還在發光,把他的手映得半透明。
青鸞的魂穩住了。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一絲絲極細微的力量從珠子傳到魂晶,又沿著牽引線回流進他的丹田,讓那幾乎枯竭的暗金色光點重新亮了起來。
「這珠子能穩住她的魂。」
溫酒盯著那珠子,聲音都變了,眼神里卻沒有多少喜色,反而眉頭越皺越緊。
「青鸞是元嬰中期的魂修,她的魂力遠不是你的肉身能一直承載的。如果沒它,剛才你就死了。可是有了它,你的身體就會被青鸞的魂力一點點改造。你的修為會在短時間往上沖,尤其是夜間,魂力最活躍的時候。但也正因如此,你會越來越不像一個凡人。等她的魂魄完全恢復,你的經脈和她的魂脈就可能再也分不開了。」
「分不開會怎樣?」
陳平問,嗓子壓著。
溫酒沒有馬上回答。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分不開,有兩種結局。要麼她甦醒,你的身體會成為她的宿主,漸漸失去你自己的意志;要麼你們魂魄相衝,最後一起碎掉。」
陳平攥著那顆獸魂珠,沉默了好一會兒。
霧很大,大得看不見天。
他低下頭,看著珠子在自己掌心一明一暗地亮,像某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慢慢呼吸。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灰霧深處。鴉嶺西麓的洞穴在霧裡模糊成一片,像一扇扇開著的嘴。
「先活過今天再說。」他說。
話剛說完,他手腕上的牽引線突然一熱,像有根極細的琴弦在皮膚下被用力撥了一下。
陳平渾身一僵,還沒來得及反應,那熱意就順著手腕一路衝到後腦。
他眼前黑了一瞬。
再睜開時,四周的灰霧不見了,所有聲音都像是被抽走了。
他站在一片極安靜的水面上,水面深不見底,倒映著一盞極淡極淡的青色燈影。
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輕得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一串氣泡。
「陳平。」
是青鸞的聲音。
這一次不是含糊的氣音,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她正站在他身後,貼著他耳朵在說話。
「別聽溫酒的。」
她說,聲音比在魂晶里時清晰了太多,像大病初癒的人終於能完整地說一句話,「我的魂魄,不會吞掉你。你記住,不管以後變成什麼樣,你都是陳平。」
陳平站在那片虛無的水面上。
他轉過身,想找她,卻只看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身後站著一個極淡極淡的影子,輪廓模糊,但裙角輕動,像一個很遠的人正透過水麵看著他。
「你……」陳平張了張嘴,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你在裡面還好嗎?」
「好多了。」
青鸞說,「那顆珠子很好,我的碎片已經不那麼疼了。陳平,我分了一縷魂力給你。你的修為會上漲得很快,但溫酒說的那個結局不是真的。我不會占你的身子。等我的魂魄聚合得差不多了,我會自己離開。不過現在,你得先活著從鴉嶺出去。所以你聽我說一會兒霧散之後,別從正面洞口進。西麓最下面第三個洞,洞口有一塊半人高的青黑色石頭,從那裡面走。那裡通著地底暗河,沿著水流聲走,能繞到他們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