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酒幾次給他探脈,臉色都不好看,但陳平不說停,她也不勸了。
魏興的腿已經好了一些,老鐵的肩傷也不再滲血,孫特使雖然腰還綁著夾板,但面色比前幾天好。
方硯一路上給大家指路,他腦子裡那張地圖像活的一樣。
連黑水寨附近的山勢和幾條廢棄的獵道都記得。
黑水寨依山而建,原來是個荒廢的山民聚落,後來被馭獸宗改成了據點。
寨子前面一片爛泥灘,後面是斷崖,只有左右兩條路能進去。
夜裡從外面看,寨子裡燈火不多。
但那些光不是油燈,是靈光燈的冷白色,東一盞西一盞地嵌在石牆和岩壁上,像野獸半閉著的眼睛。
寨子周圍有獸欄,有哨塔,還有幾頭半人高的黑狼在暗處來回踱著。
陳平沒有急著進。
他帶人在寨子西側一片密林里伏著,一伏就是三天。
這三天,溫酒白天給眾人換藥,夜裡就陪陳平觀察哨塔換防。猴臉怪物每天潛進去探路,帶回來一點消息,用爪子在泥地上劃拉。
他們把寨子的防守換了個透:西面最薄弱,但門口有暗哨;東面臨斷崖,守兵反而少,因為要下去只有一條極窄的崖縫,一個人側身才過得去。
換崗最亂的是子時和丑時之間,因為那時候守夜獸會進食,守衛的注意力最低。
第三天夜裡,陳平決定動手。
兵分兩路。
魏興、老鐵從西面製造動靜,只鬧不攻,把寨子裡的守衛往西邊引。
陳平、溫酒、林小月、猴臉怪物從東邊崖縫摸進去,順著崖壁暗渠往牢洞方向走。
孫特使和方硯帶著博弈堂弟子守住退路,一旦失敗立刻接應撤退。
崖縫窄得陳平半張臉都貼在石壁上,他一寸一寸地蹭過去,後面跟著溫酒和林小月。
月光照不到這裡,只有頭頂極遠處一點微光。猴臉怪物走在最前面,尾巴貼著石壁,走路幾乎沒聲音。
穿過崖縫,眼前是一小片平台,平台下面就是寨子。
他們貼著石牆繞到牢洞方向。牢洞是一個天然溶洞,洞口用鐵柵封著,旁邊有兩個守衛。
「走。」
陳平極低地說了一聲。
他們從柵欄縫裡依次擠進去。
溶洞內部很潮濕,頂上不停滴水,火光到不了的地方一片漆黑。猴臉怪物在前面帶路,鼻子貼著地面走。
他們沿著一條極窄的通道往下。
轉了兩個彎,前面忽然亮了一些。牢洞最深處傳來鎖鏈碰撞的細小聲響,還有水珠滴在石頭上的回音。
陳平看見了那間牢房。
鐵欄後頭,鋪著一層發黃的乾草,草上蜷著一個人。長發散亂,遮住大半張臉,腕上腳上都是禁靈鎖。
那身形他太熟了,瘦了很多,但肩膀的弧度、蜷縮時微微曲起的手,他知道。他幾乎是撲到鐵欄前,手指抓在冰冷的鐵條上,壓著聲音喊了一句:「林依。」
草堆上的人動了一下,慢慢抬起頭來。
那張臉很白,白得像很久沒見過天光。
她看著陳平,眼睛一點點睜大,嘴唇動了動,聲音又干又啞:「陳平哥……你怎麼又來了。」
陳平的喉嚨像被什麼死死掐住。
他從袖中抽出短刀,對準鐵欄上那把鎖,用力一揮。
鎖鏈斷開,鐵門應聲而開。
他一步跨進去,彎腰把林依扶起來。
她的身子輕得讓他心裡發顫。
溫酒從後面過來,拿出斷靈鎖的解藥給她餵下。
林依咳了兩聲,很淺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會找過來。」
陳平沒說話,只把她往背上一背。
他背對著牢門,溫酒和林小月已經先一步朝外探路。猴臉怪物忽然渾身的毛炸了起來,對著頭頂的洞壁齜出了牙。
溫酒猛然停住。
外面西邊的嘈雜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死一樣的寂靜從洞口方向一點一點壓過來。
「被發現了。」溫酒說。
岩壁上的靈光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
靈光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冷白色的光像漲潮一樣從洞口方向漫進來,把整個溶洞照得慘白。
陳平背著林依,短刀已經橫在身前。
刀鋒上的暗金色光芒跟那些白光撞在一起,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洞口的腳步聲密得像落雨。
馭獸宗的人沖了進來,當先是五個披甲守衛,後面跟著兩頭黑豹,尾巴像鐵鞭,掃在石壁上濺起火星。
陳平沒有退。
背著林依,他騰不出左手,但刀還在。
他側過身,把林依往溫酒那邊送了一把,低聲說:「帶她走!猴臉,開道!」
猴臉怪物從地上彈起來,嘴裡終於發出了聲音。
一聲極尖極利的嘯叫,震得頭頂的鐘乳石簌簌掉渣。
它朝前方一條岔道躥去,五爪在濕滑的石面上抓出一串白痕。溫酒和林小月一左一右架著林依跟上去。
陳平斷後,迎面撞上第一波衝過來的守衛。
他的刀很快,比他自己想像中還快。
青鸞的魂力像看不見的潮水托著他的刀勢,每一刀都比平時重了三分,也快了三分。
他一刀劈翻最前面的守衛,刀勢不停,又劃斷第二個人的刀鞘帶子,將人一腳踹飛。
兩名守衛剛想從側面繞過去堵溫酒,被陳平反手甩出的刀氣掃中,重重撞在洞壁上。
一頭黑豹撲來時,陳平不退反進,照著它張開的嘴一刀捅進去,刀尖從後腦透出。他將死豹踢向後面的人。整個溶洞裡都是血和濕泥混成的一種極腥的氣味。
「別戀戰,峰主!」
老鐵的聲音從洞口方向傳來。
他和魏興已經殺到了溶洞外面,正跟守寨子的另一隊人混戰。
陳平最後劈出一道刀風,把追兵逼退了幾步,轉身朝溫酒她們那條岔道追去。跑出去沒多遠,就聽見溫酒在喊:「陳平,快過來!」
陳平心裡一緊。
岔道盡頭有個天然的小石室,溫酒已經在那裡把林依放下了。
陳平衝進去時,溫酒正把林依靠在石壁旁,手指搭在她的脈上。溫酒轉過頭來,臉上血色突然褪得乾乾淨淨。
陳平從沒見過溫酒這種表情,就算當年在碧水閣藥房裡最兇險的夜,她也沒有露出過這樣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的神色。
「怎麼了?」陳平單膝跪下來,去看林依。
林依靠著石壁,眼睛還睜著,呼吸很淺。
她看著陳平,像是努力要笑一下,可嘴角剛抬起來就咳了一聲,帶出一點黑紅色的血,不過就在這時,他面色一怔。
眼前的林依不對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