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潮氣逼人,頂上滴下來的水珠砸在陳平後頸,冰得他一個激靈。
溫酒沒回答他的話。
她正一寸一寸地摸著林依的脈,臉色越來越白,像月光下的紙。
「溫酒。」
陳平又喊了一聲,「你先別靠近她。」
溫醫生愣了一下:「什麼?」
就在這一愣神的工夫,靠坐在石壁旁的人動了。
林依的手指像閃電一樣探出來,袖底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刃,先是衝著溫醫生刺去!
陳平眼疾手快,衝上前一把推開溫醫生 。
一拳砸在了林依的身上。
噗!
對方噴了一口血,再次朝陳平咽喉刺去。
陳平瞳孔驟縮,身體本能地往後仰,刃尖擦著他的下巴划過去,留下一道極淺的血痕。
「林依!」
陳平往後一個翻滾,短刀倉促出鞘,刀鋒抵住了緊追而來的第二刺。
金屬相擊的聲音在石室里炸開,回聲震得眾人耳膜發疼。
溫酒一腳踢翻藥箱,從腰間抽出軟劍。
猴臉怪物從側面躥過來,爪子照著「林依」拿刀的手腕拍下去。
林小月也動了,她身法輕,貼牆繞到後方,三棱刺直指「林依」的後膝彎。
前後夾擊之下,「林依」沒能撐過三個回合,被溫酒一劍挑飛短刃,猴臉怪物撲上去按住她的肩,林小月用絞筋索套住她雙腕,將她死死制在地上。
「別傷她!」
陳平從地上爬起來,下巴上的血順脖子流進衣領,他像沒知覺似的,「別傷她!」
溫酒把軟劍架在「林依」脖子上,抬頭看了陳平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說不清的沉重。
陳平走上去,蹲下來。
「林依」被按在地上,臉貼在潮濕的石地上,頭髮沾了泥水。
她盯著陳平,眼珠不轉,但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笑太涼了。
像從冰層底下浮上來的。
「陳平,」
那人用林依的嗓子說話,語調卻抑揚頓挫,帶著一股子戲文般的拖腔,「你怎麼總不長記性呢?我說過沒有,你認錯了。」
陳平的手指攥緊了刀柄。
他恨不得一刀捅過去。
被坑過不是一回兩回了。
他死死壓住胸口那團翻湧的戾氣,盯著面前這張臉,從眉梢到唇線,從額角被乾草壓出的細痕到耳後那顆小痣。
他太熟了、
忽然,他皺起了眉,極輕極輕地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要貼到對方發頂。
「不對,」
陳平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溫酒,不對。」
溫酒沒動,軟劍仍橫著,但她的目光已經轉過來:「什麼不對?」
「這張臉、這個身體……是假的。」
陳平說,「可是氣不對。她身上有林依的氣。如果不是我背過她那麼多次、挨過她那麼多次,我分不出來。但是溫酒,這個氣息,就是林依。」
溫酒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確定?」
「我確定。」
陳平抬起頭,臉色鐵青,「有人用了她的身體,但裡頭裝的是別人的魂。」
溫酒的手終於從劍柄上鬆開了半分。
她蹲下來,重新搭上「林依」的脈。
這一次,她探得極慢,眉頭擰得越來越深。
她的嘴唇發白,像在水裡泡過的花瓣。
「怎麼了?」林小月在旁邊小聲問。
溫酒沒回答她,只抬頭看向陳平,「陳平,你聽過……『移魂入竅』沒有?」
陳平的臉一瞬間沒了血色。
「說清楚。」
「一種禁術。」
溫酒低聲道,「不是幻化,不是易容。是把一個人的靈魂強行塞進另一個人的身體,像穿一件衣服那樣穿進去。而這個身體原本主人的魂魄,被壓在最裡面,出不來。」
她頓了頓:「所以你的感覺沒有錯。眼前這個,就是林依的身體,也是林依的氣息。可在這裡面用她身子說話的、拿刀殺你的,是別人。」
石室里靜得只剩下水滴聲。
陳平慢慢站起身,低下了頭。
灰霧般的亂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手在抖,抖得刀尖在石地上劃出極輕極輕的聲響。
林小月用手掩住了嘴。
猴臉怪物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像被人踩了尾巴。溫酒別過臉去,沒有看陳平。
陳平忽然覺得胸口像被錐子從里往外釘,一下、兩下。
青鸞的魂力還在經脈里流,像一根線,繃得再緊也還撐著。
可這一瞬,他連喘氣都覺得胸口塌了一塊。
他慢慢蹲下去,重新看著面前這個「林依」。
「你是誰?」他一字一句地問。
地上的人忽然不笑了。
她偏了偏頭,用一種極陌生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陳平、
「你猜。」
陳平的刀「當」一聲刺進她臉旁的石地,石屑崩起來,劃破了她耳垂。
「老子沒空跟你猜。」
那人似乎被這反應取悅了。
她然後舔了一下唇邊沾上的泥水,聲音輕飄飄地說:「等你這具小情人的身子再好用些,我就把你那晚在鴉嶺對我……不,對她說過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你聽。那才叫好看呢。」
溫酒厲聲打斷:「不要跟她費話。這種移魂術,原主魂魄未散,只是被施術者壓住了。時間越短,逼出來越容易。我們得先帶她衝出去。留在這裡,被馭獸宗包圓,她這身子也保不住。」
陳平像被人從冰水裡拽出來,猛地吸了一口氣。
「走。」
他伸手把「林依」從地上拽起來,交給溫酒和林小月架著,自己握刀朝外面探路。
溶洞外的廝殺聲已經很近了。
西邊火光映在崖壁上,像一匹抖開的紅綢。
老鐵的吼聲、魏興的刀風、守衛的慘叫、獸吼,混成一片。
陳平帶著人衝出岔道的時候,正迎上寨子裡調回來的第二隊。
當先是三頭黑狼,緊跟著十幾個黑衣守衛,後面還有兩個穿長袍的,看服飾是內門弟子。
陳平沒有猶豫,照著最前面的黑狼就是一刀。
刀氣破空,帶起一道暗金色的弧線,把領頭那頭狼從肩到腹斜斜劈開,鮮血噴在地上,和泥水攪在一起。
「跟著我走!」他對身後喊。
溫酒一手架著「林依」,一手用軟劍撥開射來的暗器。
林小月護在側面,猴臉怪物左衝右突,把撲上來的黑狼撕得皮開肉綻。
老鐵和魏興從西邊殺過來匯合,兩人身上都掛了彩。
老鐵半邊袖子沒了,魏興背上一道抓痕,深可見骨。孫特使和方硯帶人守住後路,邊戰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