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搭在林依耳後和頜下的位置,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翻開林依的眼皮,看瞳孔,又取了一枚銀針,輕輕扎入她的指尖。
銀針入肉三分,林依的手微微一縮,沒醒。
「她被人封了三陰經和神庭脈。」
溫酒眉頭緊鎖,「移魂入竅的人在入竅之後,會先壓制原主的神志,再用術把原主魂魄往身體最深處逼。這種術法會留下痕跡,就藏在脈象的夾層里。」
「所以,你確定是移魂入竅?」陳平問。
溫酒把銀針拔出來,看著針尖在晨光里泛出的暗紅色,點了點頭:「確定。」
「能救嗎?」
溫酒沉默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能救。但要兩個條件。第一,她的身體不能再受損傷,最好找一處靈氣乾淨的地方,不能有兵戈聲,不能見血光。第二,要找一個能引魂的人,或者一件能引魂的器物。把那個外來的魂魄從這具身體裡拖出來,再把林依的魂引回去。」
陳平在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刀柄:「還能撐多久?」
溫酒搖頭:「說不好。如果那東西一直占據主位,林依自己的魂魄會慢慢被磨弱。少則十天,多則一月。再晚,人就再也回不來了。」
陳平沉默下來。
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日頭照進來,落在他滿身血污和泥水上,亮得刺眼。
溫酒沒再逼他。
她打開藥箱,把紗布、藥膏、小鉗、銀針一樣樣取出來擺好,然後走到門口喊了一聲:「小月,讓人送兩盆熱水上來。」
「好。」林小月在外面應了一聲。
陳平忽然說:「溫酒。」
「我傷口不重,你別急著替我包紮。你先把林依身上那些禁靈鎖和鎮魂術能解的都解了。讓她少受點罪。」
溫酒背對著他,手在水盆里浸著,沒回頭。半晌,她低低說了一句:「你到底還是這樣。」
陳平沒接話。
溫酒端了熱水回來,擰了帕子,先給林依擦臉擦手。
那些泥污一點點被洗掉,露出底下的皮膚。林依清瘦的臉在晨光里像冰雕出來似的,白得透光。
陳平就坐在門邊,背靠著牆,一動不動地看。
「那個占了她身子的人,之前想殺我。」
陳平忽然開口,「她說她記得我每一句話。她用的是林依的眼睛,林依的嗓子。可她一開口,我就知道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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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酒給林依擦到耳後,停了一下:「你不該那麼快就認出來。」
「我認得出來。」
溫酒沒再說話,低頭繼續處理。
過了約莫一刻鐘,她給林依施了針,又用三根極細的銀鏈扣在林依腕上的靈門、內關、神門三處,鏈子上刻著極小的鎮紋。
「這鏈子能護住她自己的魂火,不被繼續壓散。」溫酒說,「但也就撐幾天。幾天之內,我們得找到引魂的法子。」
陳平正要說話,門外忽然響起輕輕的敲門聲。孫特使在外頭低聲道:「陳峰主,城門方向有異動。我們的人看到三個穿黑袍的從北門進來,帶著一頭搜人用的灰獒。像是朝城南來了。」
陳平猛地站起來,牽動肋下傷處,眉頭都未皺一下。
「叫魏興和老鐵把樓梯口守死。猴臉在屋頂,小月守後窗。誰靠近,先別動手,等我下去。」
「知道了。」孫特使的腳步聲匆匆去了。
陳平走到溫酒旁邊,看了一眼榻上的林依,低聲說:「我下去看看。」
「你別逞強。」溫酒抬起頭,「我和小月在這裡守著她。」
「我很快回來。」
陳平拿起短刀,帶上門,下了樓。
天光已經大亮。
巷子裡有賣早食的吆喝聲,由遠及近,混著油餅下鍋的滋滋響。
陳平一時之間有點恍惚。
自己好像回到了下界的城裡。
有生活氣息。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麼的,他現在在上界。
被人追殺不斷。
林依雖然找到了,可並未完全之身。
溫醫生雖然有破解之法,可聽對方的意思,引魂之術很難。
至少在現在,太難找到了!
而現在,他要去斬人!
無視路邊的攤子。
他腳步極輕,短刀貼著腿側,刀鞘里有一線暗金游移。
他剛走到樓梯轉角,就看見樓下廳堂里坐著兩個人。穿著灰撲撲的過路客衣裳,一個在喝茶,一個在剝花生。
嘎吱。
陳平停下來。
面色一沉。
他知道對方已經來了!
那剝花生的手法不對。
指尖用的是三指借力的竅門,尋常鄉民沒這麼穩。
陳平沒有繼續下樓。
他貼著牆,朝後門方向打了個手勢。孫特使就貓在門板後頭,沖他比了個三,朝門外一指。
三個進了城南。
茶客和剝花生的是兩個。還有一個在巷子對過,正蹲在牆根下看早市。
陳平點點頭。
他目光掃了一眼後院,魏興已經貼到院牆拐角,手裡扣著三枚柳葉鏢。
猴臉怪物不在院子裡,但屋頂上傳來極輕的呼吸聲,像風吹瓦片又停了。
他收回目光,在樓梯上站定,把刀橫在膝前。
樓下那兩個灰衣人還在裝模作樣。
茶客端起碗,嘴唇碰了一下碗沿,沒喝,眼睛極快地從櫃檯上掃過。
三更棧的老闆站在櫃檯後面,用汗巾一下一下擦杯子。
陳平看見他擦杯子的手換了方向,杯口朝外,底朝內,這是老鏢行里的暗號:有尾巴,坐東南。
就在這時,門外那個蹲牆根的忽然站起來了,朝巷口飛快彈了三下指。
聲音極輕,像蟲鳴。
樓下兩人同時動了。
茶客手一揚,藏在桌底的短劍破風而出,卻不是朝陳平,而是朝後院的魏興。
剝花生的那位從長凳下滑出,一腳踩在方桌邊緣,借力朝門口掠去,打算斷前路。
陳平沒再等。他從樓梯上一躍而下,刀鋒橫切,把茶客擲出的短劍「當」地磕飛。
那劍斜刺進柱子裡,入木三分。
茶客驚覺陳平已經近身,從袖中又抽出一柄匕首,朝陳平側腰刺來。陳平不退反進,左手捏住對方手腕,右肘猛地撞向那人太陽穴。
一聲悶響,人直接軟下去。
「魏興,門口!」
魏興早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