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柳葉鏢連成一線,朝門外那人打去。
牆根那位正要掏旗花,肩窩中了一鏢,手一抖沒放出來。
魏興一個箭步上去,匕首從他頸側抹過,人貼著牆慢慢滑下去,血在青磚上洇開。
剝花生的見勢不對,反身朝後門躥,剛拉開半扇門,一隻猴爪從天而降,正拍在他後腦上。
那人眼前一黑,撲倒在地。
猴臉怪物從門樑上跳下來,沖陳平齜了一下牙,像在邀功。
陳平沒有鬆懈。
他走到前門,貼著門縫朝巷子兩頭看。
日頭升起來,早市上行人漸多,看不出異樣。他正要讓人關門,忽然耳根一麻,一股極細微的腥氣從後巷飄來。
「孫特使!」他低喝一聲。
孫特使已經反應過來了,袖裡箭朝後牆頭射去。
那上頭剛冒出半個人影,被一箭射中咽喉,翻身摔了下去。
陳平衝出門。
後巷盡頭,一個高瘦人影正從牆頭躍起,朝北邊逃。陳平提刀就追。
他肋下劇痛,腳底卻像踩著火,青鸞的魂力撐著他,兩三步就貼到了那人身後。
一刀。
那人回身格擋,手裡的鐵尺被劈成兩半。
陳平刀勢未收,反手第二刀,砍在那人右肩。
血噴出來,那人一個踉蹌,從半空摔下。陳平緊跟落地,膝蓋撞在他胸口,刀尖抵在他喉結上。
「誰派你來的?」陳平問。
那人嘴裡溢出血沫,眼珠卻轉得極快,像在默數什麼。
陳平暗叫不好,一把掐住他兩頰。
還沒來得及細看,那人全身猛地一僵,口鼻耳朵同時冒出淡紅色的煙,皮膚迅速乾癟下去,像抽空了水的皮囊。
陳平向後一讓。
魏興和老鐵已經追了過來。
老鐵一看這架勢,臉色頓時沉了:「不是活人。」
陳平把刀一收,冷冷道:「帶回去。」
他們把地上那具屍體抬進後院柴房。溫酒被叫下來時,還挽著衣袖,指尖沾著藥漬。她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
「魂被抽乾淨了。」
她彎腰,用銀針探了探屍身頸後的一個暗紋,「傀儡引。把人活活抽了魂,再打進一道驅殼咒,變成一次性的死士。比當年鴉嶺那批還狠。」
陳平沒說話。
他繞著屍體走了半圈,忽然停住。
他蹲下來,一把扯開那人衣領,露出後頸到脊背上一串極細的黑線,像蟲子爬過的紋路。
「溫酒,」陳平的聲音都變了,「這紋路,是不是引魂用的?」
溫酒面色一凜,湊過來細看。
那黑線從風府穴往下,一路蜿蜒,每隔一寸有一個極小的結,像是把魂魄固定在某條軌跡上。
她越看,呼吸越急,最後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
「對。是引魂。」
溫酒抬起頭,眼裡有一種近乎發燙的光,「而且是最低階、最粗糙的那種。只引不養,只驅不存。但底子……底子跟移魂入竅同源。」
陳平「騰」地站起來:「能問出來嗎?他腦子裡的東西,或者他這具身子裡還留著什麼,能查出施術的人是誰,在哪兒?」
溫酒已經取出銀針,在屍體的風府、大椎、靈台三處依次下針。
可針一進去,屍體就抖動一下。
黑線像受了刺激似的扭曲起來。
溫酒臉色微變,拔針一看,針尖全黑了。
「不行。傀儡咒反噬,已經在化屍。再過半盞茶,連皮都會化掉。」
陳平急了,一把攥住那屍體的衣襟:「你能不能搜他的魂?就像他魂魄被塞進來那樣,不是同一路數嗎?溫酒,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線索!」
溫酒沒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根發黑的銀針,胸口起伏得厲害。
魏興在旁邊說:「溫姑娘,你別亂來。傀儡咒里全是毒。」
溫酒像沒聽見。
她突然把藥箱打開,從最底層抽出一個極舊的布包,展開來,是一排長短不一的針。最中間那根極粗,顏色烏沉,像用黑鐵打的。
「溫酒。」
陳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想幹什麼?」
「搜他的殘魂。」
溫酒的聲音很輕,「傀儡有魄無魂,但施術者必須留一道術引在靈台。這道術引,就是他用引魂法留下的線頭。如果能入身去探,就能順著線頭摸回去。」
陳平的手沒松:「你說,入身去探?」
「用我的魂,入他的靈台。」
溫酒轉過頭,看著他,眼底全是決意,「這是最後一個辦法。他快要化了,再過片刻,就什麼也沒了。」
「不行。」
陳平幾乎是壓著嗓子吼出來的,「你別給我來這套。上次在洞裡,青鸞也是這樣。她也是說什麼最後一個辦法。結果呢?溫酒,我不准。」
溫酒沒有跟他吵,只是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跟青鸞不一樣,帶著一種又苦又澀的意味。
「陳平,我是醫師,不是青鸞。我知道分寸。他的傀儡毒我能解,但不是現在。入身時間很短,最多十息。十息之內找到線頭,我就退出來。找不到,我也退。你拿著這根針,如果看到我面色發青,就往我風府上一紮,能把我喚回來。」
陳平看著她,眼睛裡全是血絲。
「如果你回不來呢?」
溫酒沉默了一瞬:「那你就去城北靈香鋪,找一個姓容的老婦。她能替林依續命。」
「溫酒!」陳平低吼。
溫酒已經坐到了屍體前,深吸一口氣,把外衣的下擺撩起,盤膝坐定。
她將幾根銀針扎入自己雙手內關、外關,然後右手捏住那根烏沉粗針,對準屍體後頸靈台,極穩地扎了進去。
「護好我。」她只說了這三個字。
陳平站在她身後,刀已出鞘。
他示意魏興和老鐵一左一右守住門窗,又朝屋頂敲了三下。猴臉怪物落下來,蹲在溫酒身側,渾身毛都豎著,眼睛一眨不眨。
溫酒閉上眼。
她的呼吸慢下來,慢得像一根線在風裡輕輕盪。
陳平看見她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白到幾乎透明,像冰里封著的人。他想上前,又怕驚擾,只能死死攥著刀柄,把自己釘在原地。
柴房裡靜極了。
只有屋頂上偶爾的風聲,和溫酒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忽然,溫酒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根扎入屍體的烏針劇烈震動起來,像有東西要從裡面掙脫。溫酒的面色開始發青,從嘴唇起,向兩頰蔓延,像藤蔓一樣爬得極快。
「溫酒!」陳平低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