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猛地睜開。
瞳孔已經散了,眼白里全是暗色,像被一層薄薄的黑霧蒙住了。
陳平幾乎是衝上去,手裡準備好的銀針照著她的風府穴紮下去,同時大喊:「回來!溫酒,你給老子回來!」
溫酒整個身子往後一仰,像被人從高處摜下來。
她劇烈地抽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咳,咳得整個人蜷起來。陳平一把扶住她,手掌按在她背上,感覺到她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找到了……」
溫酒啞著嗓子,「找到那條線頭了。城西……城西舊坊,地下有人……在教引魂術……林依,林依的術引也在那兒……」
陳平只覺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又鬆開。
「你差點死了。」他的聲音在抖。
溫酒勉強抬起頭,眼底有淚光,也不知是痛還是氣:「那也要去救她。陳平,那線頭很弱,不出三天就會斷。三天之內,必須找到那個地下舊坊。否則林依就再也回不來了。」
陳平把她輕輕放下,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經化成一灘黑水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溫酒。
「守好她。」他對魏興和猴臉怪物說。
然後他走到窗前,把短刀扣好,望向西邊。
城牆外,暮色正一點一點壓下來。
陳平是在天黑之後動的身。
他沒帶人。
溫酒那一下傷了魂,得有人守著。
林依身邊更不能離人。
孫特使和魏興他們身上都帶著傷,去了也是拖累。
他只帶了一柄短刀、一點傷藥,還有從三更棧老闆那兒賒來的一壺水。
臨出門前,他站在林依床頭看了很久。
她睡得很沉,眉頭卻微微蹙著,像在夢裡跟誰爭什麼。
陳平伸了伸手,到底沒有碰她,只把被角往上提了提。
「等我回來。」他低聲說。
城西舊坊是個地名,其實早就不叫「舊坊」了。本
地人管那兒叫「下九巷」,一片建在舊城河故道上的棚戶區,白天鬧市,夜裡黑得早。
陳平沿著溫酒描述的位置,穿過三條窄巷,最後停在一面貼滿舊告示的磚牆前。
牆根有塊磨得發亮的青石,上面刻著極淺的一道符紋。
他蹲下去,用手指抹了抹石面。
紋路里沒有灰,說明經常有人摸。
他還沒起身,就聽身後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生臉,別碰。」
陳平回頭,看見一個半大孩子蹲在巷口,兩隻眼睛在暗處亮得不像話。
「我要進去。」陳平站起來。
「牌子。」那孩子伸出手。
陳平沒牌子。
他只在路上聽孫特使提過一嘴:下九巷夜裡只認「灰票」,用獸骨磨成的方牌,上面有舊坊自己的記印。沒有灰票,連第一道門都摸不著。
「我沒有。」陳平說。
那孩子不說話了,只偏了偏頭,像在聽什麼。
陳平注意到他耳後插著一根極細的銅絲,另一端隱入磚牆。
果然,巷子兩側的陰影里,有東西動了。
腳步聲很輕,像貓,又比貓多了一絲鐵器擦地的冷響。
陳平沒有硬闖。
他朝後退了半步,把短刀橫在身前,刀不出鞘。
「我找容婆。」他說。
那孩子忽然笑了,牙齒很白:「容婆不見沒牌子的人。」
陳平也不再問。
他轉身朝另一條巷子走。
那些人沒追來。
但陳平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看上了。
他走了不到百步,迎面過來一個醉漢,看身形是個修士,腰間掛著一塊灰白方牌。
陳平腳下不停,錯身的一瞬間,左手在醉漢腰側輕輕一摘。
等那醉漢走出幾步,陳平已經把那塊灰牌握在了掌心。
他沒有回頭看。
身後也沒有人喊叫。
這地界就是這麼回事,丟了牌子的人只能認栽。
陳平拿著灰牌回到那面磚牆前。
那個半大孩子還蹲在巷口,看見他手裡牌子,只伸了伸下巴,朝牆根那青石上一指。
陳平把灰牌貼上去。
石面上符紋亮了一下,極短,像黑暗裡眨了一次眼。
磚牆無聲地裂開一道縫,剛好容一人側身過去。
陳平進去了。
裡面和外面,像兩個世界。
外頭的下九巷還有夜色,有風聲,有誰家院裡狗在叫。
裡面卻是一片沉沉的死靜。
靈光燈在這裡不亮,只有一種摻著青灰的薄霧貼著地面流動。
兩旁的屋子都矮,門板上畫滿了極細極密的紋路,像無數條蛇絞在一起。
陳平走了半條街,慢慢覺出不對。
他的感知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眼睛能看見東西,卻看不清。
靈識散出去,總在往外探到一半的時候,像被一隻濕冷的手給抹了。他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把靈力往眉心逼了逼。
視野稍微清楚了些,可屋子之間總有些人影在進進出出,那些影子太輕了,不似活人。
他拐進一條更窄的橫巷,看見一個披黑斗篷的人坐在竹凳上,面前擺著一隻竹簍,裡面全是灰牌,密密麻麻。
陳平走過去:「我要找個嚮導。」
斗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瘦得凹進去的臉,眼窩深得看不見底。
「去哪兒?」
「能引魂的地方。」
斗篷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慢慢說:「你要找『引魂坊』。」
陳平沒接話。
「牌子。」斗篷人伸出手。
陳平把灰牌遞過去。對方用一根黑指甲在上面颳了刮,又放到鼻子底下一嗅,臉色微變:「這牌子不是你的。」
「能用就行。」
斗篷人把灰牌往旁邊一丟,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下品靈石。」
陳平心裡一沉。他全身家當加起來,撐死了不過幾百。這地方的人果然吃人不吐骨頭。但他臉上沒露出來。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我沒靈石。」他說,「但我有別的。」
斗篷人靠在牆上,像對這話有點興趣:「說說看。」
「我幫你清一個人。」陳平說,「或者替你殺一隻東西。你在這巷子裡有仇家,也有你動不了的人。你說一個,我去。」
斗篷人那雙凹眼慢慢眯起來,像把陳平從裡到外翻了一遍。
「你倒是敢說。」
他靜了片刻,忽然壓低聲音,「巷尾有個『鐵面三』,占了我原來的鋪面,還把我養的一隻尋路鼠剝皮掛在門上。你要是能把他做掉,我就帶你走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