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腳步一頓,轉頭看他:「人我必須救,你是三更棧老闆,舊鏢師,我問你一句話。」
不說溫醫生還要救林依,即便沒有這個原因,他陳平也要去救。
欠人姑娘的。
就是死,也得去!
老闆似乎看出來了陳平的堅定,一愣:「你說。」
「他們從哪條巷子走的?」
老闆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一跺腳:「從西牆水口,就是你們進城時走的那條暗渠。鐵面鬼眼每次拿人,都從那邊回下九巷。那是他老窩的方向。」
陳平點點頭,繞過他就要出地窖。
老闆再次拽住他,「陳兄弟,我勸你再三思量一下,我知道他們或許對你很重要,可……那幫人確實很恐怖。」
「感謝老闆,但我意已決!」
陳平鬆開對方的手腕。
「那……那好吧。」
老闆嘆口氣,塞了塊干餅和一小壺藥酒:「你非要送死,我也攔不住。這個帶上。後面要是不行了,就往南門跑,城守姓顧,還能鎮一鎮。」
陳平接過東西,沒再說話,幾步上了地窖。
他回到樓上,把林依抱起來,放進溫酒之前睡過的裡間。
他們已經來過了。
應該不會再來了。
林依在這兒算是最安全的。
他給她蓋好被子,又用腳尖把門虛掩上。
然後他走到外間,拉過一張椅子放在窗邊,從窗台上拿下一隻舊燭台,在手裡掂了掂。
「陳平。」背後忽然有人輕聲叫。
他回頭,看見林小月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衫下,猴臉怪物從牆角探出半張臉,渾身是灰,左前肢上有一道極深的血口子。
它沒被抓走。
陳平蹲下來:「你跟著了沒?」
猴臉怪物點點頭,用爪子在地上劃拉了幾下。
陳平看不太懂,但看懂了它爪子上沾著的泥和血。它指了指西牆方向,又用爪子比了個「五」,再比了比自己的耳朵,然後縮成一團,像是在學被捆住的樣子。
「溫酒他們被捆著,五個,往西牆去了,是不是?」陳平問。
猴臉怪物又點頭,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到門邊,回頭看他,眼神又焦又亮。
陳平把短刀往腰裡一插,又把那把舊燭台別在背後:「帶路。」
他們從三更棧後門翻出去,沒走正街。
猴臉怪物對這裡的牆頭和暗溝熟得很,東拐西拐,幾乎沒驚動任何人。
但追到城西水口時,陳平就聞見了那股味道。
潮濕的石頭混著符咒燒過的焦糊味,像有人在水渠入口處放過一道雷火符。
地上還有新鮮血滴,兩滴、三滴,落在發黑的石板上。
陳平順著血滴往前走。
越靠近下九巷外圍,空氣越冷。
天雖然已亮,可這片地方像被太陽忘了。
猴臉怪物忽然停住,伏在地上,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咽。
它豎著耳朵聽了一瞬,然後轉頭看陳平,爪子朝左邊巷口比了一下。
陳平貼牆望去。
巷口一扇半開的黑門邊,站著個戴鐵面的男人,正用布擦手。
那鐵面只有下半截,露出兩隻眼睛,眼白多,瞳仁極黑,像兩粒嵌在死人臉上的黑豆。
他身邊跟著一頭半人高的黑鬣,鼻吻上套著鐵刺環。
陳平把舊燭台取下來,在手裡轉了一下。
然後他極輕極輕地朝那扇黑門走了過去。
猴臉怪物跟在他身後,爪子在泥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清晨的風從水口灌進來,卷著地上一片枯葉,貼著陳平的腳邊滾過去。
他走得很穩,像一把已經拉滿的弓,弦沒響,箭已在半空。
陳平貼著牆根走,腳步輕得像踩在薄冰上。
巷口那個鐵面男人還在擦手,布條從指縫一下一下抽過去,像在擦一件怎麼也擦不淨的東西。
黑鬣突然抬起頭,朝陳平的方向齜了齜牙。
鐵面人動作一頓,側過頭來。
陳平沒等那口哨響起,舊燭台已經脫手。
燭台帶著沉悶的破風聲,正中黑鬣額心。
那畜生嚎了半聲就翻倒在地,四腿抽搐。
鐵面人反應極快,反手抽出一把烏黑短刃,朝陳平劈來。陳平側身避過,短刀出鞘,刀鋒順著那人手腕往上一挑。
鐵面人連忙撒手,短刃「當」地落在地上。
他後退一步,從腰後拽出一張符,朝地上一摔。
符紙炸開,紫色的煙竄起來,陳平眼前一花,便覺有幾道勁風從左右逼來。
「猴臉!」
猴臉怪物從側面撲出,直拍向右側一個握著套索的人。
陳平單刀迎向左側,一刀斬在對方鏈子上,火星四濺。
那鏈子不知什麼材質,沒斷,反而像蛇一樣纏向刀身。
陳平手腕一翻,用刀背猛磕,把那人震退數步。
他不敢戀戰,身形一閃,朝黑門裡衝進去。
門後是一條極窄的走道,牆壁上掛滿深色布幔,空氣里全是濃重的藥味。
陳平一邊跑一邊默算,剛才外面動了手,裡面不可能沒動靜。
果然,才拐過兩個彎,前頭就衝出三個持叉的人。
那鋼叉烏黑髮亮,叉頭掛著倒刺,正是老闆說的鎖魂叉。三人配合極熟,一上兩下,把陳平堵在走道中段。
陳平沒停步,反而加速前沖。
他往地上一滑,整個人貼著地面鑽過最前面那人的叉杆,短刀從下往上一撩。
那人慘叫著後退,叉子脫手。
後面兩人跟著又刺,陳平就勢滾向一側,撞翻了牆邊一個木架。
木架上掉下成捆的黃符和幾根鐵釘,陳平抓了一把鐵釘,反手甩出。
那兩人慌忙避讓,陳平已經越過他們,朝更深的地方奔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
背上、肩上、肋下,舊傷新傷全攪在一起。
他只知道眼前一條條通道像腸子一樣繞,猴臉怪物在中途跟他被衝散了,血腥味和藥味混得他分不清方向。
好幾次他扶著牆停下,耳邊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又沉又重,像隨時會炸開。
終於,他聞到一股極熟悉的藥香,是溫酒身上那種,混著極淡的薄荷膏味。
他循著味道找到一扇包了鐵皮的門。
陳平用盡力氣撞了三下,第四下才撞開。
溫酒和魏興他們就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