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陳平忽然出聲。
那聲音極輕。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撐起上半身，後腦上的血把衣領都浸透了，可他竟還能坐起來。
「我知道她不是。」
他重複了一遍，眼睛垂著，看著自己滿是泥血的手，「我知道。」
然後他抬起眼。
「把林依抱過來。」他對溫酒說。
溫酒愣了一下：「這裡怎麼抱？我們連個乾淨的屋都沒有。」
「抱過來！」陳平低喝一聲，震得在場的人都抬眼看他。
小月一骨碌爬起來，把猴臉怪物往旁邊一放，跟老鐵一人一頭，把林依從溫酒早先鋪好的草披上小心挪了過來。
林依的身子已經輕得像一件舊衣，臉色青灰，唇瓣完全失去了顏色。
溫酒蹲下來，用銅燈最後一點青煙罩在她面門上，那煙若有若無，像一層將斷未斷的呼吸。
「太晚了。」
溫酒看著林依的頸脈，聲音哽咽，「她的身子已經鎖不住氣了，現在就是有還魂引，也進不去了。身子一涼，魂歸無門。陳平，我……我真的救不了她了。」
陳平沒說話。
他盯著林依那張沒有一點生氣的臉，胸口像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地絞。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額，手指卻抖得厲害，最後只是極輕地落在她眉心，像怕碰碎了她。
「求你。」他低低開口，不知在對誰說，「有沒有辦法？什麼都行。」
眾人以為他是在求溫酒，正欲相勸，卻見陳平緩緩閉上了眼。
他的呼吸極慢，像在等著什麼。
風從松林間穿過來，把火把燒焦的氣味、遠處的血腥氣、還有松脂的苦味攪在一起。
忽然，一個極輕、極冷的聲音，像是從他骨縫裡滲出來，在他腦海里響起。
「有。」
陳平猛地睜開眼。那聲音不是他的，也不是在場任何人的。
熟悉得像前生前世就住在他身體裡。
「是……仙官？」陳平啞聲問。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溫酒驚疑地看著他：「陳平，你在跟誰說話？」
陳平沒有回答。
他仍睜著眼，像在凝視一片只有他能看見的霧。
「她的身體可以暫時交給我。」
那聲音很輕，「我可以寄住進去，代替她的魂，先護住她最後一縷生氣，等日後找到真正的還魂引，再把她換回來。」
「你願意？」陳平聲音發顫。
「我不願意。」那聲音淡淡道，「但眼下沒別的路。」
陳平深吸一口氣，朝溫酒道：「女仙官說，她可以先進林依的身體，替她守住最後一口氣。」
溫酒臉色大變，整個人幾乎要站起來：「不行！那可是仙官魂！一旦進去，林依自己那點殘魂會被徹底壓到最深處，時間一久，還魂引也拉不回來！她會醒，但醒來的未必是林依！」
陳平轉頭看林依。
她躺在那裡，氣息微弱得像風裡一點殘星，隨時會滅。
「可她要是不醒，林依也回不來。」
陳平說，「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這一條路。」
溫酒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眼淚終於從她臉上滑下來，掉在林依的手背上，像一點還帶著溫熱的雨。
「你問她……」溫酒顫聲道，「若她願意，我以針引氣，助她入體。」
陳平閉上眼，只一瞬，便重新看向溫酒。
「她在等。」他說。
溫酒跪坐回去，將銅燈提到林依頭頂。
青煙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她把燈放下，取出銀針，朝林依百會、神庭、膻中三處同時下針。
動作極快，輕得像蜻蜓點水。
「開始。」溫酒低聲道。
林依的身體忽然極輕地顫了一下。
陳平看見她眉心處有一道極淡極淡的白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一閃而沒。
那是青鸞的魂力，也是女仙官的氣息。
溫酒手裡三枚銀針同時輕鳴，像鳥叫，又像風穿過狹縫。
周圍幾個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小月死死捂住嘴，猴臉怪物也縮成一團，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林依的眼皮動了動。
陳平幾乎把自己指甲掐進掌心。
接著，她睜開了眼。
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林依平日裡那種又倔又軟的光。
也不像女仙官那般高遠冷清。那裡頭有一層極淡的白，像霜，又像霧，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她緩緩轉動眼珠，先看見了陳平，又看見溫酒，最後低低開口，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陳平。」
只一聲。陳平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他分不清這是林依在叫他，還是女仙官借了她的嗓子。
可他還是應了。聲音啞到極處，卻極重。
「我在。」
同時陳平只看了一眼，心口就往下沉。
那雙眼睛裡像結了一層極薄的霜，清透、安靜，卻隔得很遠。
像是有人站在一扇極深的門後面，借著林依的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陳平有點激動 。
又有點難過。
激動的是，暫時保住了林依的身子，以及仙官的魂魄。
可難過的是，他知道這樣的辦法只是暫時的。
必須得抓緊時間找到破解之術，不然林依和女仙官恐怕都生命垂危。
到時候就真的麻煩了。
同時聽著林依的聲音，讓他情緒有點破防。
林依。
那可是他苦苦追尋的女人啊。
從當初林依離家出走，到現在在上界成為魂魄。
媽的。
鬼知道他經歷了多少。
「女仙官？」溫酒試探著叫了一聲，手還按在林依的脈上，指尖微抖。
「是我。」
林依開口，聲音還是她自己的，可調子低而緩，像一條從極冷的地方慢慢流出來的溪水，「她還在，在很深的地方。只要別逼我，我不會壓她。」
「嗯 ，你聽我說，我現在給你行針，可能會有點難受，但這樣會暫時封固住你們，可以暫時保全你們的性命！」
溫酒提醒道。
「好。」
還是林依的聲音。
溫醫生點點頭，咬著唇，把銀針一根根從她頭頂和心口取下來。
動作又輕又慢，像在拆一件隨時會碎的舊物。
取到最後一根時，她終於抬頭，直直望著陳平：「這法子撐不了太久。仙官魂再強，終究不是本魂。三個月內要是找不到還魂引，林依自己那點魂火會被徹底同化，到時候就是大羅金仙也拉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