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說一遍。」
玄甲人抬刀,刀尖遙遙指來,「把人留下,我不追你。」
陳平伏在馬背上,艱難地抬眼。
面前這隊人比剛才那些寨丁截然不同,每個人身上都浮著一層極淡的血氣,像常年泡在殺伐里養出來的。
馬都在刨蹄,鼻子裡噴出白氣,隨時會沖。
「你打得過嗎?」陳平低聲問。
那女人竟側了側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多餘。
她沒答,只把陳平往馬背上一按:「抓緊。」
陳平還沒明白她什麼意思,整個人已像被掀起來。
那匹瘦馬忽然前蹄離地,發出一聲極厲的長嘶。
她人已經離鞍,像一道白影撕開夜色,直衝那玄甲人而去。
「是傀儡!攔住她!」
玄甲人終於喊出來,聲音里竟帶著一絲顫。
陳平聽見了那兩個字。
傀儡。
他伏在馬背上,像被人用錐子從脊骨一直釘到後腦。
他猛地抬起頭,想看清那道白影。
火把的光照亮她的動作,快得不像人。
轉瞬之間,已經有三騎連人帶馬翻倒在地。
「她是傀儡!別跟她近戰!用伏魂索!」
玄甲人邊退邊喊。
後面立刻有人從馬上甩出幾條黑色鐵索,索頭帶著骨釘,發出尖嘯,像幾條黑蛇凌空捲來。
女人身形猛地一滯,像是被那鐵索上的什麼東西影響了行動。
她偏頭避開第一根,第二根擦過她肩頭,將她半截袖口絞碎,露出裡面一小片過於光潔的皮膚。
陳平看見了。
那皮膚上沒有血,甚至沒有正常的血色。
像一塊上好的白瓷,在火光下泛著極冷極淡的光。
「過來!」玄甲人大喊。
第三根伏魂索已經卷上她的腳踝,黑色骨釘猛地扣進皮肉。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上沒有痛色,只是皺了皺眉,然後伸手抓住那鐵索,猛地一扯。
持索那人連人帶馬被她拽得飛起來,重重砸在地上,再無聲息。
陳平看著眼前這一切,腦子裡一片混沌。
他想喊她,想問她,可喉嚨像被鐵箍鎖死了。
他只能看著那道白色身影在火光與鐵索之間穿梭,像一具被人精心製造出來的、沒有痛覺、也不會流血的兵器。
「陳平!」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極熟悉的喊。
他茫然轉頭,看見溫酒站在山道旁一處高岩上,手裡舉著一盞冒著青煙的銅燈,正朝這邊聲嘶力竭地喊:「快走!林依撐不住了!快走啊!」
陳平像被這聲喊從深水裡撈出來。
他低頭看那匹瘦馬,又抬頭看那道白影。
她還在與那些騎兵糾纏,腳踝上的鐵索沒有解,每動一下,都拖出一道極深的泥痕。
「嚴琳!」陳平忽然嘶聲大喊。
那白影頓了一下。
只一瞬,像風裡有一根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陳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自己從馬背上翻下來,摔進道旁的草里。
膝蓋撞在石頭上,痛得他幾乎把嘴唇咬穿。
然後他手腳並用地朝溫酒的方向爬去。
身後殺聲、鐵索聲、馬蹄聲、號角聲混成一片,像整個世界都在坍塌。
他不敢再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會看見那張臉被撕碎在火光里。
而更怕的是,他明知道那只是一具傀儡,卻還是想爬回去。
陳平是被孫特使從地上撈起來的。
他還在往火光里掙,手攥著草根和碎石,指節磨得血肉模糊。
孫特使一句話不說,一手勒著他胸口的衣襟,一手拖著他的臂膀,硬把人從道旁草溝里拽了起來。
陳平喉嚨里全是血沫,喊著「放開、放開」,可那聲音一出口就被山風絞碎。
他看見那道白影被三條伏魂索同時纏住,火光里像一隻被網住的鶴。
「老孫!你放開我!」
陳平嘶吼著,腿在地上亂蹬,靴底颳起一層泥,「她還在裡面!她,嚴琳還在裡面!」
孫特使嘴唇繃成一條線,額角青筋暴突。
他什麼都不說,只把陳平往肩上一扛,發足往東邊的林子裡奔。
老鐵和魏興從左右護過來,小月抱著猴臉怪物跟在後面。
溫酒提著銅燈跑在最前頭,嘴裡念著什麼,那盞燈冒出極濃的青煙,煙不散,像一條極細的蛇在他們身後張開一道薄薄的屏障。
身後的廝殺聲漸漸遠了。
鐵索聲、馬嘶聲、刀刃劈開風的聲音,全都被夜色吞進去,像一場正在謝幕的戲。
陳平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在翻,眼前時而黑時而白。
他沒有力氣再掙了,手垂下來,血從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孫特使後背上,把對方半片衣袍浸成深色。
他們跑了很久。
等停下來時,天已經快要大亮,東邊的天空像被刀子割開了一道口子,漏出極薄的青灰色。
眾人跌在一片矮松林里,小月直接癱在地上,猴臉怪物滾到一邊,胸腹劇烈起伏。
孫特使把陳平放下來時,自己也站不住了,單膝跪地,喘得像破了風箱。
陳平仰躺在松針堆上,望著頭頂那層將亮未亮的天,腦袋裡嗡嗡作響。
他像是聽見了很遠的地方還有人在喊,還有火在燒。
可那些聲音隔著一層極厚的水,傳不進來。
他動了動嘴唇,先出來的不是聲,是血。
「嚴琳……」他嗓子啞到幾乎只剩氣音。
溫酒撲到他身邊,把銅燈往地上一頓。
青煙已經弱了下去,像一小縷殘魂。
她把手按在陳平胸口,臉色比紙還白。
「陳平,林依那邊……我撐不住了。」
溫酒說,「剛才那一路上,我只能用煙吊著她最後一點氣。她的身子已經冷了大半,再不放魂進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陳平沒反應。他像被抽空了,眼睛睜著,卻一點神也沒有。
「陳平!」溫酒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臉。
他這才像被從某個極深的地方拽回來,眼皮顫了顫,緩緩轉動目光看向溫酒。
溫酒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掉下來。
「我知道你難過。」她說,「可那個人……那個長得像嚴琳的人,她不是人。你親眼看見了,她是傀儡。你再追回去,也不過是把自己填進去。林依還躺著呢。你救不了她,現在連她的身子都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