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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1章 人留下

2026-08-31 08:05:49 作者: 三杯雞

  不僅是他,後面所有人,連同那兩條齜牙咧嘴的黑犬,全都像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

  火把還在燒,風還在吹,可那些人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甚至都僵在半截。

  陳平愣了一瞬。

  他以為是自己失血過多,眼花了。

  可下一秒,他看見那人臉上現出一種極深的恐懼,像看見了自己最不該看的東西。

  那兩條黑犬更是「嗷」一聲夾著尾巴跪伏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陳平順著那人的視線慢慢轉頭。

  亂石崗上方,一匹瘦馬立在那裡。

  馬背上坐著一個人,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下半張臉。

  天光從背後勾出她的輪廓,像用墨線勒出來的。她一手勒著韁繩,一手自然垂在膝上,指尖夾著三枚烏黑的釘子。

  「誰讓你們追的?」

  她開口。聲音清冷,不高,卻像針一樣扎進人耳朵里。

  沒人回話。追兵里有個膽子大些的,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個字:「寨……」

  那女人沒等他說完,手腕輕輕一抖。

  一枚黑釘破風而出,釘進那人手背,直接把他手裡的火把打落在地。

  那人慘叫著跪下去,周圍人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翻身下馬,朝陳平走來。靴底踩過碎石,每一步都極穩,像走在平地上。陳平躺在地上,費力地抬著眼皮看她。

  她越走越近,火把的光從她身側打過來,把她的臉從斗笠陰影里一點一點照出來。

  陳平忽然像被人攥住了心臟。

  那張臉。

  他已經快要想不起來的那張臉、

  此刻就在他頭頂上方不到兩尺的地方,低垂著,冷得像霜,又靜得像一潭深夜裡的水。

  嚴琳。

  

  不是幻影,不是畫皮。

  那就是嚴琳,眉骨、鼻樑、嘴角那顆極淡的小痣,分毫不差。

  陳平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又丟進一場沒醒的夢裡。

  他仰面看著那張臉,火把的光在她眉骨和鼻樑上勾出極薄的陰影。

  真的是她。

  又真的不是。

  他說不上來。

  嚴琳從不會這樣看人。

  冷得沒有一絲活氣,像深冬里結了冰的井,你往下一看,只看見自己。

  「你……」

  他喉嚨里滾出一個字,嗓子像被血沫糊住了,後面的話全堵在胸腔里。

  那女人沒理他,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他右腿和肩頭。

  她皺了皺眉,像在看一樣極為棘手的物件,而不是一個活人。

  「還能動嗎?」

  她問。

  陳平沒回答,只盯著她的臉。

  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出一點熟悉的破綻。

  笑時的紋路,說話時嘴角先動的那一側,或者眼底那點總像蒙著一層霧的柔光。

  沒有。

  全都沒有。

  這張臉太真了,可又太新了,新得像有人照著畫皮一寸一寸描出來的。

  「還魂引呢?」她忽然換了個問題。

  陳平還是不說話。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甚至不確定眼前這個人是不是自己臨死前生出來的幻覺。

  他可能已經躺在碎石坡上死了,只是腦子還沒斷最後一根弦,於是老天爺賞他一場假的重逢,讓他死得暖和一點。

  那女人見他不語,也不問了。

  她彎下腰,伸手穿過他肋下,一把將他從溪水裡半拖半抱起來。動作極穩,像拎一袋浸了水的糧。

  陳平渾身傷口被扯到,疼得眼前一黑,悶哼從牙縫裡擠出來,整個人幾乎站不住。

  「人我帶走。」

  她轉頭對坡上那些僵立的追兵說。

  打頭那個捧著手背,黑釘還扎在肉里,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臉色發青,卻還是梗著脖子道:「黑水寨要的人……你、你也敢截?你知道我們後面是誰嗎?」

  「不知道。」她語氣平平,「也不需要知道。」

  「你!」

  她再不說話,半拖半扶著陳平朝她那匹瘦馬走去。

  身後那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像是被逼到極處。

  忽然有人低聲吹了支哨,那兩條黑犬竟從地上又爬起來,眼裡凶光翻湧,嘴中淌下粘絲。

  哨聲一變,兩條犬如黑影般朝她後心撲去。

  陳平瞳孔猛縮,張口要喊,還沒出聲,那女人頭也不回,右手往後一甩。

  三枚黑釘。

  只看見三道烏光穿入夜色,接著就是兩聲犬吠同時斷在喉嚨里。兩條黑犬整個頭顱被黑釘貫穿。

  從半空砸進碎石里,連抽搐都沒有。

  哨聲戛然而止。

  那幾個追兵臉色煞白,轉身要逃。

  她鬆開陳平,腳尖一點地,人已經站到了他們身後,像風裡忽然多出來的一截影子。

  陳平沒看清她怎麼出手的,只聽見幾聲極輕的「嗤」聲,像利刃划過濕紙。

  再回過頭,坡上已只剩下兩三個連滾帶爬逃進林子的黑影,火把也丟了一地。

  她走回來,重新扶住陳平。瘦馬自己跟在她身側,溫順得不像話。

  「走。」她說。

  陳平被她扶上馬,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像半條命掛在馬鞍上。

  她也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一手攬住他,一手執韁。

  馬踏碎石,沿著山道往下走。

  身後黑水寨方向傳來遠遠的號角聲,沉悶,急促,一聲追著一聲,像在把什麼消息從崖上扔下來。

  陳平半睜著眼,血糊住了他的左眼,他只能從右眼看見她垂在身前的半截衣袖。

  袖口很舊,漿得發硬,上面沾著一層極細的灰。

  「你是不是……」他喘著氣,聲音被馬蹄顛得斷斷續續,「嚴琳。」

  她沒回答,連韁繩都沒抖一下。

  「你認不認識我?」

  他又問,嗓子已經徹底啞了。

  「不認識。」她說。




  他咬住牙,把痛重新吞回去,低聲說:「也是。你怎麼會認我。我在你眼裡,又算個什麼。」

  那女人沒接話。只有馬蹄聲在山道上「嗒、嗒、嗒」地響,像一滴滴水,落在極大的寂靜里。

  馬剛到山腳,林間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陳平勉強抬起頭,看見前面岔路口立著十幾騎,人高馬大,衣甲上繡著三眼鬼面,當先一人身披玄色大氅,手提一柄九環黑刀,刀頭拖地,刮出斷斷續續的火星。

  「把人留下。」

  那人聲音不高,卻像銅鐘撞在夜風裡。

  女人勒住馬,朝前淡淡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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