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是他,後面所有人,連同那兩條齜牙咧嘴的黑犬,全都像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
火把還在燒,風還在吹,可那些人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甚至都僵在半截。
陳平愣了一瞬。
他以為是自己失血過多,眼花了。
可下一秒,他看見那人臉上現出一種極深的恐懼,像看見了自己最不該看的東西。
那兩條黑犬更是「嗷」一聲夾著尾巴跪伏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陳平順著那人的視線慢慢轉頭。
亂石崗上方,一匹瘦馬立在那裡。
馬背上坐著一個人,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下半張臉。
天光從背後勾出她的輪廓,像用墨線勒出來的。她一手勒著韁繩,一手自然垂在膝上,指尖夾著三枚烏黑的釘子。
「誰讓你們追的?」
她開口。聲音清冷,不高,卻像針一樣扎進人耳朵里。
沒人回話。追兵里有個膽子大些的,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個字:「寨……」
那女人沒等他說完,手腕輕輕一抖。
一枚黑釘破風而出,釘進那人手背,直接把他手裡的火把打落在地。
那人慘叫著跪下去,周圍人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翻身下馬,朝陳平走來。靴底踩過碎石,每一步都極穩,像走在平地上。陳平躺在地上,費力地抬著眼皮看她。
她越走越近,火把的光從她身側打過來,把她的臉從斗笠陰影里一點一點照出來。
陳平忽然像被人攥住了心臟。
那張臉。
他已經快要想不起來的那張臉、
此刻就在他頭頂上方不到兩尺的地方,低垂著,冷得像霜,又靜得像一潭深夜裡的水。
嚴琳。
不是幻影,不是畫皮。
那就是嚴琳,眉骨、鼻樑、嘴角那顆極淡的小痣,分毫不差。
陳平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又丟進一場沒醒的夢裡。
他仰面看著那張臉,火把的光在她眉骨和鼻樑上勾出極薄的陰影。
真的是她。
又真的不是。
他說不上來。
嚴琳從不會這樣看人。
冷得沒有一絲活氣,像深冬里結了冰的井,你往下一看,只看見自己。
「你……」
他喉嚨里滾出一個字,嗓子像被血沫糊住了,後面的話全堵在胸腔里。
那女人沒理他,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他右腿和肩頭。
她皺了皺眉,像在看一樣極為棘手的物件,而不是一個活人。
「還能動嗎?」
她問。
陳平沒回答,只盯著她的臉。
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出一點熟悉的破綻。
笑時的紋路,說話時嘴角先動的那一側,或者眼底那點總像蒙著一層霧的柔光。
沒有。
全都沒有。
這張臉太真了,可又太新了,新得像有人照著畫皮一寸一寸描出來的。
「還魂引呢?」她忽然換了個問題。
陳平還是不說話。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甚至不確定眼前這個人是不是自己臨死前生出來的幻覺。
他可能已經躺在碎石坡上死了,只是腦子還沒斷最後一根弦,於是老天爺賞他一場假的重逢,讓他死得暖和一點。
那女人見他不語,也不問了。
她彎下腰,伸手穿過他肋下,一把將他從溪水裡半拖半抱起來。動作極穩,像拎一袋浸了水的糧。
陳平渾身傷口被扯到,疼得眼前一黑,悶哼從牙縫裡擠出來,整個人幾乎站不住。
「人我帶走。」
她轉頭對坡上那些僵立的追兵說。
打頭那個捧著手背,黑釘還扎在肉里,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臉色發青,卻還是梗著脖子道:「黑水寨要的人……你、你也敢截?你知道我們後面是誰嗎?」
「不知道。」她語氣平平,「也不需要知道。」
「你!」
她再不說話,半拖半扶著陳平朝她那匹瘦馬走去。
身後那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像是被逼到極處。
忽然有人低聲吹了支哨,那兩條黑犬竟從地上又爬起來,眼裡凶光翻湧,嘴中淌下粘絲。
哨聲一變,兩條犬如黑影般朝她後心撲去。
陳平瞳孔猛縮,張口要喊,還沒出聲,那女人頭也不回,右手往後一甩。
三枚黑釘。
只看見三道烏光穿入夜色,接著就是兩聲犬吠同時斷在喉嚨里。兩條黑犬整個頭顱被黑釘貫穿。
從半空砸進碎石里,連抽搐都沒有。
哨聲戛然而止。
那幾個追兵臉色煞白,轉身要逃。
她鬆開陳平,腳尖一點地,人已經站到了他們身後,像風裡忽然多出來的一截影子。
陳平沒看清她怎麼出手的,只聽見幾聲極輕的「嗤」聲,像利刃划過濕紙。
再回過頭,坡上已只剩下兩三個連滾帶爬逃進林子的黑影,火把也丟了一地。
她走回來,重新扶住陳平。瘦馬自己跟在她身側,溫順得不像話。
「走。」她說。
陳平被她扶上馬,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像半條命掛在馬鞍上。
她也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一手攬住他,一手執韁。
馬踏碎石,沿著山道往下走。
身後黑水寨方向傳來遠遠的號角聲,沉悶,急促,一聲追著一聲,像在把什麼消息從崖上扔下來。
陳平半睜著眼,血糊住了他的左眼,他只能從右眼看見她垂在身前的半截衣袖。
袖口很舊,漿得發硬,上面沾著一層極細的灰。
「你是不是……」他喘著氣,聲音被馬蹄顛得斷斷續續,「嚴琳。」
她沒回答,連韁繩都沒抖一下。
「你認不認識我?」
他又問,嗓子已經徹底啞了。
「不認識。」她說。
他咬住牙,把痛重新吞回去,低聲說:「也是。你怎麼會認我。我在你眼裡,又算個什麼。」
那女人沒接話。只有馬蹄聲在山道上「嗒、嗒、嗒」地響,像一滴滴水,落在極大的寂靜里。
馬剛到山腳,林間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陳平勉強抬起頭,看見前面岔路口立著十幾騎,人高馬大,衣甲上繡著三眼鬼面,當先一人身披玄色大氅,手提一柄九環黑刀,刀頭拖地,刮出斷斷續續的火星。
「把人留下。」
那人聲音不高,卻像銅鐘撞在夜風裡。
女人勒住馬,朝前淡淡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