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放著一支銀針,針身上刻滿極細的符文。
最底下壓著一張字條,上面的字陳平認得。
是溫酒的字。
「陳平,別去。」
陳平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背脊上寒意一根一根地豎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啪、啪、啪」三聲掌聲。
陳平猛地抬頭,門口已站滿了人。
黑水寨的刀客從他沒注意的側牆暗門裡湧出來,人人手裡擎著火把,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為首的是個高瘦男人,沒蒙面,臉上紋著半幅黑蓮,嘴角掛著笑。
「不愧是三更棧陳兄弟,真找著了。」
那人笑著往門框上一靠,「我還擔心你會死在牆外頭呢。」
陳平慢慢站起來,手裡還拿著那支銀針。
他知道自己上當了。
從客棧柴房那個「活口」嘴裡說出「還魂引」三個字開始,他就被人牽著鼻子一步步走到了這裡。
「香呢?」
陳平聲音極低,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香?」
那人笑得更深了,「哪來的香?這屋以前倒是燒過香。不過昨晚起,這裡就不叫供香了,叫請君。」
陳平沒再說話。
他握緊了銀針,又慢慢放下,把短刀從腰間抽了出來。
刀鋒在青色燭火下泛出幽光。
「人既然來了,就留下吧。」那人揮了揮手。
身後十幾把刀同時出鞘。
門外火把的光湧進來,把陳平的影子拉成極細極長的一條,投在供桌上,像一根正在燃燒的線。
他抬腳,把木匣踢向最前面的人。
那鐵皮匣打著旋飛出,砸中一人面門。
與此同時,陳平整個人像從地上彈起來,朝側牆暗門撲去。
刀風擦著他後腦劈下,他矮身一滾,反手將短刀插進最靠近暗門那人的小腿。
「猴臉!」他驟然暴喝。
暗門外,一聲尖嘯突然響起。
夜色里,猴臉怪物帶著滿身血從牆頭撲下,爪子裡攥著一把從哪扯來的符紙,朝人群最密處撒去。
符紙觸火便炸,連成一片紫綠色的火焰,瞬間把寨牆方向映成一片悽厲的光海。
陳平沒回頭。
他悶頭朝寨子深處黑暗最濃的地方衝去。刀在手裡,路在腳下。
後面追兵如潮,他像一匹被圍獵的孤獸,在山寨巷道中左突右沖。
每一步都踩在火把和刀光的縫隙里。
身後有人在喊,有人在倒,有箭射在牆上,有血濺到他頸後。
他全顧不得。
他只有一個念頭。
林依還在等他。就算這刀山火海是假的,他也要衝出去。
而就在他衝出巷口、眼前豁然一片斷崖火光的剎那,他看見崖邊那棵歪脖老槐下,立著一個極細、極白的人影,風把她的衣角吹得翻卷如鶴。
溫酒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骨牌。
「陳平!」
她的聲音從風裡穿過來,像弦斷前的最後一顫,「林依的魂……我剛才又聚了一次。還差一點。就差一點!」
陳平怔了一瞬,身後追兵已至。
他猛地朝溫酒衝去,腳下是刀山,身後是火海,而懷裡,除了那一口氣,他什麼都沒有了。
陳平已經跑不動了。
從黑水寨衝出來的時候,他挨了至少三刀。
一刀在左肩,一刀在腰側,還有一刀擦著耳廓劈過去,削掉了他半隻左耳垂。
血糊了一臉一脖子,順著下巴滴進領口,把胸前那截本就被汗浸透的布衫洇成一片暗紅。
他只覺得左半邊身子像浸在冰水裡,麻,且沉,像那半邊已經先死了。
但真正要命的是右腿。
暗溝裡被鐵柵夾過的膝彎,又中了門口那個黑蓮男人一記鞭腿,對方靴尖上帶著倒鉤,劃開了他膝後一條肉。
他現在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往腿彎里捅。
身後追兵的火把在黑夜裡蜿蜒成一條火蛇,從寨門裡追出來,沿著山道往下卷,犬吠、哨聲、兵刃刮過崖壁的尖響,混成一片。
陳平踉蹌著拐進半山腰一處亂石崗,腳下忽然一空,整個人從一道碎石坡上滾下去,後腦砸在一棵枯松根上,眼前炸開一層白花。
他仰面躺在碎石里,半邊身子泡在冰冷的山溪中,水聲蓋過了他的喘息。
天已經蒙蒙亮,東邊山脊上浮著一線死灰色的光,像有人用鈍刀把夜割開一道口子。
他試著動了一下,右腿完全使不上力。
短刀在滾落時脫手,插在上方五步遠的泥里。他抬起手,想再挪一挪,卻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起來。」
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喊,像被埋在很深的地方,悶悶的。
「陳平,你給老子起來。」
他又試了一次。
手指插進碎石縫裡,往上一撐,整個人只離開地面半寸,又重重跌回去。
溪水灌進鼻子裡,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胸腔像要裂開。
追兵近了。
火把的光已經從亂石崗上方照過來,把那些石頭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錯亂。
犬吠就在耳畔,幾乎能聽見獸嘴裡滴下的涎水落在草葉上的聲響。
陳平不再動了。
他翻過身,仰面朝上,望著頭頂那一小塊正在變青的天。天光很淡,像一層薄到透亮的冰。
他忽然覺得這場景很熟悉,像很多年前在某個院子外頭,也是這樣一片天,他等一個人等了一夜,天亮時那人從門裡走出來,穿一身素白衣衫,頭也沒回。
嚴琳。
他連她的臉都快記不真了。
來上界這麼久,他問過那麼多人,打過那麼多架,殺過那麼多該殺的、不該殺的,到頭來連她一根頭髮絲都沒找到。
現在又為了林依,把自己搭進去了。
他不想擺爛,也從未擺爛過。
可這一刻,他真的動不了了。
「溫酒說你能撐,我就來了。」
他忽然開口,像是說給林依聽,又像說給自己聽。喉嚨里全是血沫,「可我還是不行啊,林依,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從喉嚨底擠出來,混著胸腔里的氣音,像哭。
追兵已經到了坡頂。
他聽見有人在喊:「在下面!點起來!別讓他跑了!」
火把的光照得整片碎石坡一片通明。
陳平眯起眼,看見十幾條人影從坡上滑下來,打頭的那個已經抽刀,刀身上映著火光,像一截燒紅的鐵。
陳平沒有再躲。
他躺在那裡,慢慢把那隻還能動的手攤開,掌心朝上。
短刀不在身邊,他也沒去摸。
「來。」他啞聲說,「老子就在這兒。」
打頭那人已衝到五步之外,靴底碾過碎石,聲音極響。
陳平甚至能看見他刀柄上纏著的紅布條,像一團血。
就在這時,那人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