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死死盯著他。
半晌,他鬆了腳,轉身朝屋裡走。
那人剛鬆了口氣,魏興從旁邊上來,一記手刀把人劈暈過去。
陳平回到前廳,走到林依身邊,慢慢跪下來。
他把她額前的亂發撥開,低下聲音對溫酒說:「我去黑水寨拿還魂引。你守著她,能撐多久,就撐多久。」
溫酒猛地抬頭,臉上淚痕未乾:「你還要去?你現在站著都在抖,去黑水寨就是送死!」
陳平沒看她,只把短刀別回腰間,又扯過一塊乾淨布條,一圈一圈纏在裂開的虎口上。
他動作很慢,像在把所有情緒往身體最深處壓。
「等我回來。」他說。
他沒有看任何人,轉身朝門外走去。
陽光把他的影子打在地上,又長又斜,像一把快要斷掉的刀。
陳平出三更棧時,日頭已升到城東箭樓頂上。
晨光白得發虛,像有人把整條街都泡進了稀薄的米湯里。
他貼著巷牆走,血順著布條往外滲,在身後滴成一道斷續的線。
他沒低頭看,也不敢看。
身後那點青白色的光還在他腦子裡明滅,像風裡最後一口燈。
出西市口,往北折進一條運水巷道,再翻過兩道廢牆,就是城外野地。
他記得老闆提過,黑水寨在城北斷崖下,四面圍著半干不乾的護寨溝。
溝里插滿削尖的竹籤。
白日裡去,只有一條正門吊橋能進。
他本想等到天黑,可溫酒說林依撐不過下一炷香。
他等不起,只能硬闖。
可到了崖下林線外,陳平才真正明白「守衛森嚴」四個字是什麼分量。
吊橋高懸,寨門緊閉,牆頭上下來回走著六七條人影,人人背弩挎刀。
門樓正中掛一面黑旗,旗上用硃砂畫著一隻三眼鬼面。
更讓陳平心沉的是寨牆外側竟貼著符紙、
隔五步一道,風一吹便泛起一層極淡的灰光,像一張肉眼可見的細網,把整座寨子罩得嚴嚴實實。
他試了三次。
第一次從西側斷崖攀下去,想貼著崖壁繞到寨後。
人剛下到一半,山風把幾塊碎石帶落,底下崗哨立刻舉弩朝上,弩箭擦著他肩頭釘進岩縫。
他貼在壁上,連呼吸都停了半刻,等哨兵換崗才慢慢爬回崖頂。
第二次從護寨溝摸過去,竹籤間只留半尺窄道,他剛踩上溝沿,就聽見泥里有鐵鈴響,不消片刻,牆頭火光連成一片,十幾支火箭把他逼回林子裡。
第三次。
他繞到寨子側後方一處舊馬廄殘牆,想借破牆攀上。那牆上也有符。
手剛觸上去,掌心像被炭火烙了一下,整條手臂都麻了。
他跪在林線後的枯草里,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怎麼辦……」
他聲音顫抖。
一炷香的時間眼看著就要到了!
不能再耽擱了。
只是。
他現在真的沒辦法。
硬闖根本不行。
就在這時。
身後忽然有極輕的「咔」一聲,像枯枝斷在爪下。
他回頭,猴臉怪物不知從哪鑽出來,半邊臉腫著,左前爪還滴著血,嘴裡叼著半塊被撕破的符紙。
它把符紙吐在地上,用爪子撥了撥,又朝寨牆東南角指了指。
陳平伏過去。
順著它指的方向看。
面色驟然一變。
只見東南角牆根處有道半人高的暗溝,溝口被雜草和碎木遮著、
符紙貼到那裡便斷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咬穿了三張,灰光在那裡明顯弱下去。
是猴臉乾的。
它竟先一步找到了這個破口。
「這口子能過人?」陳平低聲問。
猴臉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縮起身子,做出往裡鑽又被卡住的樣子,再用爪子比了個「窄」。
陳平把短刀拔出來,想了想,把刀鞘和背上的舊燭台全解下來,只留腰間一柄刀。
他拍拍猴臉:「你在外面等。」
猴臉喉間嗚咽一聲,像是不肯,卻見陳平已經伏身鑽進那暗溝。
溝極窄,只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腥臭的污水漫過腳踝,壁面滑膩,分不清是青苔還是爛布。
陳平吸氣收腹,胸口被兩側粗石颳得火辣辣地疼。
他一點一點往裡挪,頭頂是寨牆的根石,每前進一步,都能聽見上面守兵靴底踩過石板的悶響。
暗溝盡頭是幾根豎著的鐵柵,已經鏽得發黑,兩根之間彎了個口子。
陳平擠到那裡,肩骨被鐵柵卡住,他閉著眼一咬牙,把肩膀硬往下一壓。
肩關節「咔」地響了一聲,他疼得整張臉都扭曲了,像被人把胳膊從骨槽里拽出來。
可他沒停,又往裡一頂,整個人從鐵柵縫裡滑了進去。
寨內光線更暗,像一下掉進了地窖。
陳平扶著牆喘了幾口氣,才抬頭辨認方向。
那人說香在寨北斷崖下最靠里的石屋,門口有黑豹石像。他貼著牆根往北摸,寨里到處是腳步聲和呼喝聲,有人在不遠處喊著「換崗」「再添兩道符」。他每一步都踩在對方換崗的空檔里。
石屋不難找。
北面斷崖下孤零零立著一座黑色大屋,牆是整塊整塊黑石壘的,沒有窗,門板包著鐵邊,門環上纏著黑布。
門前果然有兩尊黑豹石像,眼窩裡各點著一盞綠油油的長明燈。
陳平沒有馬上動。
他伏在對面柴堆後,看了足足半刻鐘。屋前沒人。這反而讓他心裡發毛。
他穿過空場,到了門前,輕輕推了一下。
門沒鎖,只掛著一把黑鐵扣,扣上貼著三道符。
陳平撕開符,手被灼得直抖,可還是把門推開了。
屋裡極暗,只有北牆供桌上燃著兩支白蠟燭,火苗發青,照得滿屋子鬼氣森森。
牆下供桌像重新打造過,桌面黑漆剝落,露出一層薄薄的暗紅底子。
陳平沒多看,直接跪在地上,從供桌下靠牆第三塊地磚數起,用刀尖撬開。
地磚很鬆,像常被人掀動。
他搬開磚,底下果然有個木匣。
紅木,四角包銅,上面壓著三道已經發灰的符紙。
陳平把木匣抱出來,心口忽然一陣狂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慌什麼。
手抖得厲害,像那匣子本身就在發燙。他撕開符紙,打開匣蓋。
裡面沒有香。
只有一塊牌位,漆黑木面,嵌著三個泥金小字,寫著「溫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