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窄街比外面更冷。
不是天冷,是那種從牆縫裡、石板上、往來人身上往外滲的冷,像這地方常年不見太陽,連風走到這裡都要拐個彎。
陳平混在稀稀拉拉的人流里往前走。
兩邊鋪面都半掩著,門帘黑沉沉的,偶爾掀開一角,能看見裡面白慘慘的燈和跪坐的人影。叫賣聲壓得極低,像怕吵醒什麼。
他找白紙驢頭。
一直走到第三條橫巷盡頭,才看見那盞東西。
一隻用白紙糊成的驢頭掛在門檐下,眼窩裡點著兩點綠豆大的綠火,風一吹,紙耳朵「啪啦啪啦」響,像在拍巴掌。
鋪子沒有名字,門前也沒有人。
陳平在巷口站了半刻,把短刀從袖口換到後腰,才抬腳走進去。
門是虛掩的。
他伸手一推,門軸像人嗓子眼被掐住一樣「吱」了一聲,極尖。
他皺眉。
對這種聲音很厭惡!
裡面極暗,只櫃檯後點著一盞油燈,燈焰如豆,照得滿屋子都是深深淺淺的影子。
牆上掛滿了臉。木的、紙的、皮的,還有說不上什麼材質的,一張張浮在黑暗裡,像在水底望人。
櫃後沒人。
陳平往左邊過道走。
過道極窄,兩側堆滿箱籠和陶罐,有的罐口封著黃符,有的沒封,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空氣里有股味道,像陳年桂花混著極淡的屍蠟,甜得發苦。
他走了約莫二十步,面前豁然開闊。
是一間更暗的堂屋,正中一張長案,案上攤著十來只木雕人偶,胳膊腿分開擺著,關節處穿著極細的銅絲。
一個人背對著他坐在案前,正用一把小刀刮著什麼東西。那東西在燈下泛著油光,形狀像一張沒有五官的臉皮。
「無面老?」陳平開口。
那人沒停手,刀尖在皮面上勾了一下,聲音極輕,像裁紙。
他頭也不回地說:「這兒不接外客。你走錯門了。」
陳平沒動:「我沒走錯。我從黑水寨來。」
刀聲停了。
那人慢慢轉過頭,是一張極普通的臉,普通到讓人過眼就忘。
要不是鬼七說他是老頭,陳平幾乎看不出他到底多大年紀。
眼珠很黑,像兩口深井,看你的時候像在剝的是人的皮。
「黑水寨的人,我更不見。」
他說,語氣淡得像在轟一隻蒼蠅,「自己走,我當沒看見。」
陳平往前一步:「我不是來尋仇的。我就問你一件事。黑水寨里那具傀儡,為什麼長著嚴琳的臉?」
無面老轉過身去,繼續刮他的皮。
刀尖一下一下,像在給什麼東西剝最後一層衣裳。
「我做的傀儡多了。哪張臉是哪個人,我記不住。」
他慢慢說,「你也別問。打聽這個的人,沒有活著走出去的。」
陳平不信他記不住。
他看見案角放著一隻木盒,盒裡整整齊齊碼著幾縷頭髮,用紅繩束著。
其中一縷極長、極黑,發尾稍干,像在風裡吹過很久。
陳平只覺後脊一緊,幾乎是本能地往前又邁了一步。
「你從誰手裡接的活?」他聲音壓低。
無面老停下刀,終於再次轉頭看他。
這次眼神里多了一點探究,像在重新估量這個渾身是血、站都站不太穩的年輕人值不值得他破例。
可只有一瞬,那點光便滅了。
他又恢復了那副要死不活的調子:「不關你事。走吧,再不走,你想走也走不了。」
陳平沒有動。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堆到房頂的箱籠、傀儡部件和舊物之間一寸一寸地掃。
突然,他看見了供在堂屋最深處的一張小案,案上只有一樣東西,一個極小的木牌,牌前點著一盞長明燈,燈油只剩薄薄一層。木牌上刻著兩個字,筆跡很淺,像被人日夜摩挲過。
陳平看不清那兩個字。
但他往前走了兩步。
終於看清了。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姓柳。
無面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驟變。他猛地起身,刀「啪」地拍在案上:「你站住!再往前,這屋裡多一具傀儡,少一個活人!」
陳平沒再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看著無面老:「我不打聽你的舊事。但你也別跟我說,打聽傀儡的人沒一個活著。你供著的人,應該也想讓你少沾點孽。我現在只問一句,嚴琳在哪兒?」
他說「嚴琳」兩個字時,語速很慢。
無面老看著他,臉上那層假惺惺的平靜裂了一道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平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外面的風從巷子灌進來,白紙驢頭在門口「啪啦啪啦」地響,像在一下一下拍打著這間屋子的心臟。
「你認得她?」無面老忽然問,聲音啞了很多。
「她是我妻子。」陳平說。
無面老像被什麼戳了一下。
他低頭去看案上那盞長明燈,火苗極弱,卻還在燃。
他喉結動了動,半晌才說:「那傀儡……不是我做的。是有人拿了她的東西來,要我照著一張舊畫和一根頭髮,翻一張臉出來。我給做了。可那傀儡里沒有魂,只有一張臉。你要找的人,早就不在這世上。那傀儡就是借來臉,也不是活人。」
「可昨晚我見到的那個,動了,也打了。」陳平說。
無面老臉色更難看了。
他走到門口,把門縫掩上,回來壓低聲音:「所以我讓你走。那是鬼市的東西。能驅得動那種傀儡的,不是我們這號手藝人。是城裡那些不露面的。他們把傀儡當狗用。你昨晚跟它交手還沒死,不是你能耐大,是有人故意放了水。」
陳平背心發涼,卻咬著牙說:「誰?」
無面老用刀尖在案上輕輕畫了個圈,又擦掉。
他抬起頭,看著陳平的眼神變了,像在做一個極難的決定。
「我不告訴你,不是怕你死。是怕你活著找過去,把我也拖進去。」他聲音極低,「可你剛才說你認得她。我也就賭這一回。」
他走回牆邊,把一塊鬆動的黑磚抽出來,從裡面取出個油紙包。
油紙一層層剝開,裡面是一張極舊的畫像。畫像上的女人眉目清冷,嘴角一點小痣。就是嚴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