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心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這不是我畫的。是當年有人送到我師父手裡,照著做一張臉的。」
無面老把畫像往陳平面前一推,「你認出來了吧?這張臉,從頭到尾都不是從活人身上拓下來的。是有人知道這個女人死了,又知道你會來。這傀儡,是專門做給你看的。」
陳平耳邊「嗡」的一聲。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銅鈴聲,像誰在巷口撥了一下。
無面老臉色刷地變了。
三兩步衝到門邊,把門閂一別,轉頭對陳平急聲道:「從後牆走!別回頭!記住,別走正巷,往驢頭後面的水溝鑽!快!」
陳平剛把畫像塞進懷裡,堂屋後窗就「啪」地碎開,幾道黑影從窗外翻了進來。
刀光在油燈下一閃,像幾條銀蛇絞向無面老。
陳平拔刀迎上,短刀與當先那人撞在一起,火星炸開,震得他虎口崩裂,腳下退了三四步。
「走!」
無面老抄起案上那把小刀,朝地上一摔,刀身斷成三截,竟從斷口裡噴出大股黃煙。滿屋子頓時什麼也看不見,只剩咳嗽聲和刀兵聲。
陳平咬住牙,往後牆摸去。
黃煙里有人一把扣住他手腕,力大如鐵。他反手要刺,卻聽那人在耳邊低聲:「後牆左角有狗洞,鑽出去。」
是無面老。
「你呢?」陳平問。
「我早該走了。」
無面老笑了一下,笑聲像從喉嚨里裂出來的,「你要是命大,就別再查這樁事。」
陳平沒再說話,一矮身朝後牆左角摸過去。
身後刀聲越來越密,無面老的咳嗽聲像被斬斷的風箱,時起時落。他沒有回頭。
後牆左角果然有個極窄的洞,用破木板虛掩著。
陳平側身鑽進去,爬了約莫十幾步,出來時已在那條白紙驢頭後面的水溝里。
溝里黑水沒到小腿,臭得他幾乎要嘔。
可他拼命往前爬,像把那場黃煙、那張畫像、還有無面老最後那句話全甩在了後面。
巷口銅鈴又響了一聲。陳平從水溝里鑽出來,一身污泥,像從地底下爬出來的鬼。他扶著溝沿,大口喘氣。
夜風從鬼市深處灌來,把角燈吹得忽明忽暗。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盞白紙驢頭還掛在檐下,綠火已經滅了。
陳平剛扶著溝沿站起來,還沒喘勻半口氣,後頸的汗毛就全炸了起來。
不是風吹,也不是鬼市夜裡那股陰寒。是刀。
三道刀光從水溝對面的房頂上潑下來,像銀電撕開黑布。
陳平本能地往旁邊一滾,第一刀劈在他剛才扶過的位置,石頭溝沿應聲崩掉半邊。
第二刀。
貼著他腰側擦過去,把本就破爛的外衫又撕開一截。
第三刀。
沒落空,刀背砸在他右肩舊傷上,陳平整個人被砸得跪進黑水裡,嘴裡「哇」地吐出一口血。
他短刀還在手裡,可右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對方五個人,全穿著鬼市里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蒙著半張臉,只露眼睛。那眼睛在角燈下像浸了獸油,黑亮得瘮人。
沒有問話,沒有呼喝,上來就是殺招。不是黑水寨那幫人能比的。
陳平從水裡爬起來,勉強招架。
刀與刀撞在一起的聲音在窄巷裡來回彈,像有人拿鐵錘從兩邊敲他的腦殼。他左擋一刀,腿上又挨了一腳,整個人撞翻牆根下一排空竹筐。
竹條斷得七零八落,劃得他半張臉全是血道子。他單膝跪地,短刀插在泥里,撐著自己沒倒。
「還查嗎?」
打頭那人終於開口。
陳平抬頭,血從眼皮上滴下來,眼前一片紅。
他笑了一下,牙縫裡全是血:「查。查到底。」
那人搖搖頭,手裡刀一橫:「那就別怪我們了。」
陳平已經做好再拼一次的打算。
他甚至想好了,等第一刀斜劈下來,他就把左肩送上去,換對方咽喉。
可刀還沒到,巷口忽然傳來一聲極尖銳的怪嘯,像猴子被活活踩了尾巴,又像嬰兒在井底哭。那聲音在窄巷裡一炸,幾個灰衣人身形同時一滯。
猴臉怪物從牆頭撲下來,左前爪還纏著布條,嘴裡叼著半截從哪搶來的鎖鏈。
它不聲不響地落在最外側一個灰衣人背上,兩隻後爪死命一蹬,那人慘叫著栽進黑水溝里。
緊接著。
幾道銀光從巷口射來,是溫酒的針。細如髮絲,在角燈光下一閃,全釘在第二個灰衣人持刀的手背上。那人手一松,刀落進泥里。
孫特使和老鐵從巷子兩頭同時殺出。
孫特使使的是從黑水寨搶來的九環刀,刀背上的鐵環撞得「嘩啦」作響,一刀逼退兩人。
老鐵手裡舉著個火摺子,往地上一擲,燒起一片半人高的火牆,把想要翻牆的兩個灰衣人逼了回來。
陳平看見溫酒從火牆後衝出來,一手提銅燈,一手夾著三根銀針。
燈里青煙又濃了起來,像一條游蛇,在她身周盤繞。她跑到陳平身邊,先看他的眼睛,又去摸他的頸脈。手指冰涼,可動作極穩。
「還能站嗎?」她問。
「能。」陳平說。
話沒落音,孫特使已經把最後一個灰衣人生擒了。
那人見同伴死的死、逃的逃,還想咬舌,被老鐵一肘頂在腮幫上,半口牙混著血吐了出來。
孫特使拿刀背壓著他後頸,把人按在黑水溝邊,轉頭看陳平:「問什麼,快問。」
陳平走過去,在灰衣人面前蹲下。
那人半邊臉泡在臭水裡,另一隻眼還惡狠狠地盯著他,像一條被按住的蛇。
陳平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把嘴裡剩的血全擠了出來:「你們是誰的人?」
那人喉嚨里「嗬嗬」響了兩聲,沒回話。
孫特使手上一用力,他整個人被壓進黑水裡,撲騰了幾下,再拽起來時已經嗆得說不出話。
「說不說!」孫特使低喝。
「嚴琳在哪兒?」
陳平不再問別的了,眼珠像兩粒燒紅的炭,幾乎要燙穿那人的皮。
那人咳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滿嘴血沫:「你……找她?哈……你連那是誰都不知道。」
陳平沒動。
「她在鬼市最裡頭,斷魂井下面。想見她,有膽就下去。」
那人笑著笑著,像被這口氣噎住了,聲音斷成幾截,「可你下不去的。下面不是人待的地方。你下去了,也不是你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