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酒聞言臉色一變:「斷魂井?那是鬼市的禁地。活人下去,十死無生。」
陳平轉頭看溫酒:「能救嚴琳嗎?你剛才說,有希望。」
溫酒一愣,像被點著了什麼。
她低頭看那灰衣人,又看陳平,喉口動了動:「如果她真是傀儡,而且是被人用舊物和畫像造出來的,那她身上一定還有一點原主殘念。要不然,她不會在昨晚放過你。傀儡不會自己停手。只要找到那具傀儡,我能用針把殘念逼出來。可前提是,得先找到她,而且她不能離原主太遠。」
陳平像抓住了什麼,轉頭問那灰衣人:「斷魂井,離鬼市多遠?」
那人已經有些不清醒,眼睛半翻著,嘴裡喃喃:「就……就在鬼市底下。北街盡頭的石橋,橋下第三根樁子。半夜子時,井口才開。別進第一層,去……去最底……」話沒說完,人已經軟了下去,像被抽掉了最後一根骨頭。
陳平站起來。
腿還在抖,可眼神像被淬過火。他看見溫酒正把銅燈往他面前舉了舉,像在照亮他臉上所有的傷和灰。
「你要去?」溫酒問。
「去。」
「你會死在裡面。」
「那也得去。」
溫酒沒再勸。
她低頭看地上那人,忽然伸出銀針,在那人頸側輕輕一刺。那
人眼皮一顫,喉嚨里滾出最後一口濁氣,便徹底沒了聲息。
「那地方我不能陪你下到最底。」
溫酒看著陳平,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極深的無力,「我只能把你送到井口。下面有什麼,我幫不上忙。你自己……想清楚。」
陳平抬頭望了望鬼市深處。
那條街像被夜色吞進喉嚨里,北街的角燈一盞盞滅過去,只剩下石橋方向還浮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光,像誰在極黑極深的地方,點著一盞等他去撲的燈。
陳平沒等溫酒把話說完,已經邁步朝北街走。
孫特使追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溫酒:「你就讓他這麼去?」
溫酒沒說話。
她把銅燈往懷裡收了收,青煙從燈罩縫隙里溢出來,纏著她的手腕,像活物在猶豫。
陳平走得很急。
窄街兩旁的鋪面正在一扇扇合門,木板一塊塊往上封,像整條鬼市正把自己裝進一口大棺材裡。
角燈一盞盞滅,滅得極有順序,從南往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依次按熄。
陳平知道,這是鬼市「閉市」的兆頭。
鬼市只在子時前後活,過了時辰,人還留在裡面,就不再是逛市了,是給鬼市加菜。
他得趕在那之前找到那口井。
北街比前面幾條巷子更窄,路面鋪的是青磚,磚縫裡長出黑茸茸的苔,踩上去滑膩膩的,像踩在什麼活物的舌頭上。
陳平幾次扶牆,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把短刀從後腰拔出來,反握在手裡。刀柄上纏著舊布,吸了血以後變得又硬又澀。
剛進北街口,他就覺察出不對勁。
太靜了。
靜得不像有活人走過的樣子。
可前面幾間鋪子的門板都在極輕極輕地顫動,像有什麼東西貼在裡面,隔著板縫往外看他。
陳平沒有放慢腳步。
他清楚。
在這地方,你越慢,越像獵物。
走到北街中段,異變來了。
不是人,也不是鬼。
是一群「半頭人」。
那是鬼市里一種極邪的守衛,不歸活人管,也不歸鬼差管。
據說生前都是替鬼市做髒事的人,死後三魂被截了七魄,只留「守」字一魂,嵌在半個頭殼裡,身子還是活的,臉只剩半張,眼鼻嘴都擠在左半邊,右邊一片光滑,像蠟捏的。
一共四個。
從兩邊的牆頭倒吊著滑下來,手腳關節反折,動作比常人快上幾倍。
陳平短刀迎上,第一個照面就掛了彩。
半頭人的爪子不是指甲,是骨片磨出來的尖,劃開陳平左臂,血瞬間飆出來,濺在青磚上,竟然冒煙。
陳平吃痛,往後退了兩步。
他瞥見那血像被地面吸進去似的,青磚縫裡的黑苔「滋啦」一聲瘋長起來,像嘗到了甜頭。
「這地方……」
他咬咬牙,「喝血。」
四個半頭人聞到血腥味,像發了狂,全部朝陳平撲來。
陳平沒再硬拼,側身撞進旁邊一間鋪子的門板後。
門「嘩啦」一聲碎開,他人滾進屋內,四個半頭人也跟著擠進來。
屋內極黑,只有牆角一點香火頭。
陳平反手摸到一張供桌,掀翻在地。
桌上供著的陶碗、紙錢、五穀灑了一地。半頭人踩到五穀,動作忽然慢了一瞬。
陳平看見了。
它們忌五穀。
他來不及細想,抓過地上一隻破碗,把碎米爛豆全握在手裡,照著最前面那個半頭人的臉就撒了過去。
那東西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尖極細的哀叫,像老鼠被夾斷了脊骨。
整個身子往後一仰,摔在門檻上,半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像被抽乾了氣。
陳平不給第二個反應的機會,短刀脫手飛出,正插進它半邊臉的鼻樑位置。
刀身沒入一寸,那東西抽搐了幾下,倒在地上不動了。
剩下兩個一左一右朝陳平包來。
陳平沒退,反而迎上。
右肩舊傷已經裂開,整條右胳膊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
他硬生生用左手接住左邊那半頭人揮來的爪子,腕骨「咔」一聲,疼得他眼前發黑,可他沒鬆手,整個人往上一頂,腦門撞在對方那半張臉上。
那玩意兒可能也沒想到人會拿頭撞。
就這一撞,陳平把它撞翻在地,然後整個人壓上去,用膝蓋頂住它喉嚨,撿起地上碎成兩半的陶片,一下一下往它右邊那光溜的半張臉上割。
割了五六下,那東西終於不再動彈。
陳平從它身上滾下來,渾身是血,胸口像拉風箱一樣起伏。
最後一隻半頭人沒上。
它就蹲在門口,歪著腦袋看陳平,像在猶豫。
陳平抬起頭,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來。」他說。
那半頭人往後退了一步,忽然轉身,翻上牆頭,消失在了鬼市的夜色里。
陳平沒力氣追。
他撐地站起來,拔回短刀,繼續往前走。
北街盡頭的石橋已經能看見了。
那橋極不起眼,青石砌的,三孔拱。
橋下黑水幾乎不流,像一潭死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