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摸到橋邊,下到橋底。
那裡果然有三根石樁,上面纏滿水草和爛布。
第三根樁上,刻著極淺的漩渦紋,像水底有張嘴,慢慢張著。
陳平找到井蓋。
是一塊圓形的石板,青黑色,上面浮刻著一條盤蛇,蛇頭朝內,銜著自己尾巴。
陳平把手按在蛇眼上,石板「嗡」地發出一聲極沉的悶響,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心跳。
可就在石板要動未動的時候,身後水面突然炸開。
一個人從黑水裡躍出,一柄分水刺直取陳平後頸。
陳平反應已快到極限,短刀反手一擋,刀與刺相交,火星迸現,震得他虎口又裂開一道。
那人一擊未中,落回水中,像一條黑魚,轉瞬不見。
陳平知道,是守井的。
他不敢再分心。
果然,第二擊從右側水下襲來,陳平側身避過,短刀貼著水面一划,刀尖帶起一線黑水,卻只劃破水面,沒碰到人。
第三擊、第四擊,一道比一道快。
陳平一條腿跪進水裡,另一條腿死死抵住橋樁。
他看準水紋,在第五擊來襲時,不退反撲,整個人扎進水裡,左手抓住了對方腳踝。
黑水冰冷刺骨,像無數針扎進骨頭縫裡。
陳平把人往懷裡一帶,短刀順著對方大腿劃上去,只一刀,就劃開了那人整個腹部。
水被染得更黑了。
那人掙扎幾下,不再動彈。
陳平從水裡冒出來,扶著橋樁大口喘氣。
他回頭去看井蓋。
就在他分神的這幾息之間,蛇眼上的光已經黯了。
石板重新合死,井口像從未打開過一樣。陳平撲過去,用刀柄去砸那蛇眼,去撬那蛇尾,可石板紋絲不動。
他砸了十幾下,虎口血如泉涌,刀柄都彎了,井口還是封得死死的。
陳平跪在井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像要把牙咬碎。
他早知道,這地方從來不等人。
他想再等,可鬼市不等。
角燈已經滅到了北街口,整條街都在往黑暗中沉。再不走,就真出不去了。
陳平強迫自己站起來,原路退出橋底。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無面老。」
那老頭一定知道怎麼開井。
就算他不知道,他師父知道,他屋裡的東西知道。
可陳平不知道無面老死沒死。他當時沒回頭,只聽見刀兵聲和咳嗽聲。
但他記得無面老說過,後牆有狗洞,他早該走了。
也許他還沒死。
陳平沒抱多大希望。他甚至想好了,如果那鋪子已經封了門,他就放火。把整條巷子點著,看鬼市還怎麼閉市。
可等他回到白紙驢頭掛著的巷口時,那鋪子竟還半掩著門。
門口幾攤血,黑得發亮,像剛被人踩過。
陳平推門進去。
堂屋還是一片狼藉。
黃煙早散了,空氣里只剩那半屍蠟半桂花的甜苦味。
無面老倒在後牆角,身上全是血。
陳平快步過去,單膝跪地,伸手去探他的頸脈。
沒了。
再探鼻息,也幾乎沒了,只剩一絲極微弱的熱氣,像風裡的紙灰,一吹就散。
陳平沒猶豫。
對方雖然沒了氣息,可他跟溫酒學了一些上界的醫術,這老頭應該可以治。
「撐住!」
他盤膝坐下,右掌抵上無面老後心,調動體內那點殘存的靈氣,一點一點往他經脈里送。
啪!
啪!
他的掌心拍在對方後背。
這靈氣是陳平在宗門裡荒山幾年苦熬出來的,如今耗費了太多, 現在僅存的靈氣又冷又硬,像冰針。
而且他沒多少了,每送出一分,自己眼前就黑一分。
送了約莫十幾息,無面老猛地咳嗽起來,吐出一口帶血塊的濃痰,眼珠動了動,終於緩上一口氣。
他看見陳平,先是一驚,繼而苦笑:「你……還沒走。」
「媽的,終於醒了。」陳平鬆口氣,這才盯著老頭 ,「走了,只是現在又回來了,去了那口井,可井沒開成。」
他說的很直接,也知道這做傀儡的老頭應該知道那口井。
陳平聲音極沉,「井蓋上有蛇盤紋,我按住蛇眼,它動了,可被人攪了。再想開,要等明晚?」
無面老果然聽明白了,咳著搖頭:「等明晚?你以為鬼市每晚都有井嗎?」
「沒有嗎?」
「那口井,一個月只開三晚。初一、十一、二十一。今晚過了,要等十一天。」
陳平臉色驟變。
十一天,他等不了。
嚴琳更等不了。
「有沒有別的法子?」
無面老沉默。
他看了一眼陳平抵在自己後心的手,又看陳平的臉色,知道他再逼,陳平會立刻把最後一分靈氣也抽乾。
他嘆了口氣:「有。但我不敢說。」
「說。」
無面老喉結艱難地動了動,像在嚼碎一個藏了半輩子的秘密。
他低聲道:「斷魂井下面,不止一層。井口合上,只是外門。鬼市的人都說,下面有『夜渡仙』,專收迷路的生人。可他們不知道,那夜渡仙,不是鬼,是人。是當年鬼市初建時,替第一代『市主』鎮井的活人。這人被釘在井底第一層,用銅鎖穿了琵琶骨,永世替鬼市守門。『他』能開這井,從裡面開。但你想讓『他』開,得先去城東『望魄台』,把台上那面『招魂鏡』朝井口照。可那望魄台早塌了,鏡子也早碎了。沒人知道碎片去了哪。」
陳平盯著他,一字一頓:「你在編。」
「我這一口氣都是你續的,我編什麼?」
無面老慘笑,「我師父當年就是從井裡逃出來的,斷了三根手指才保住一條命。他說過,下面那守井的,不是鬼,是個姓柳的老太爺。當年為了替柳家贖罪,自己走進去的。」
陳平聽到「柳」字,瞳孔驟然一縮。
「你說什麼?姓柳?」
無面老被他這反應也驚了一下,點了點頭:「我師父只說姓柳,名字不知道。只聽說那人進去前,有個女兒,後來嫁到外頭去了。」
陳平腦子裡「嗡」地一聲。
供在小案上的木牌,寫著柳。
無面老供著的,是柳家的牌位。
他供的人,和井裡那個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夜渡仙」,同姓柳。
陳平猛地抬頭,眼珠子死死鎖著無面老,像要從他臉上挖出那個藏了太久的秘密。
「井裡那個守門人,是你什麼人?」
無面老愣住了。
他嘴唇抖了抖,半天沒發出聲音。
外面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白紙驢頭早就滅了。
風一吹,紙耳朵「啪啦啪啦」響,像在鼓掌,又像在抽打這間鬼宅子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