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射出的黃光像一張網,把女仙官罩在裡面。她掙扎,嘶叫,林依的身體在黃光里扭動,四肢彎出常人做不到的角度。
「陳平!」溫酒咬牙撐著銅鏡,額角青筋暴起,「珠子呢?」
「吞了。」陳平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溫酒一愣,隨即罵了一聲極髒的髒話。
她從懷裡摸出三根銀針,反手扎進自己左臂三處穴位,銅鏡的黃光猛地暴漲一倍。
女仙官被壓得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指甲摳進土裡,頭卻拼命往上抬,綠眼睛死死盯著陳平。
「你以為吞了就是你的?」
她笑,嘴角咧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你吞了,它就跟你長在一起。你活著,它在。你死了,它跟我走。」
溫酒低喝:「陳平,別聽她說話。」
陳平撐著膝蓋站起來。他抹掉嘴角的血,走到女仙官面前,蹲下。
「你聽著。」
他的聲音極低,極啞,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這顆珠子,是林依的魂。你占著她的身子,我不跟你計較。可你要想拿她的魂來換你的根,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女仙官盯著他,綠眼睛裡的光忽明忽滅。
溫酒喘著氣說:「我壓不了她太久。她的根在上界,我這點法器扛不住。你得想辦法把珠子逼出來。」
「怎麼逼?」
溫酒還沒開口,女仙官忽然笑了。那個笑很輕,很冷,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你逼不出來的。」
她用林依的臉看著陳平,「那珠子已經認你了。你吞下去的那一刻,它就選了新的寄主。你現在就是它的根。」
陳平的臉色變了。
溫酒也聽見了,銅鏡差點脫手。
女仙官慢慢抬起頭,綠眼睛映著陳平滿是血污的臉。
「你救她。你護她。你帶她上界,下陰司,跑無根水。你以為你在救她。」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像林依,「可你有沒有想過從你吞下那顆珠子開始,你就成了她的容器。」
豎井裡靜得只剩水聲。
陳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指縫裡沾著銀珠留下的細碎光點,像碾碎的星屑,正在極緩慢地往他皮膚底下滲。
溫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發顫:
「陳平……你手上的光,在往你心口走。」
陳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裡那些細碎的光點正在往皮膚底下滲,像一群極小的蟲,鑽得又癢又麻。他攥了攥拳,光點沒停,從指縫裡鑽出來,順著腕脈往上爬。
「溫酒……」他的嗓子發緊,「這玩意兒要爬到我心口了。」
溫酒一步跨過來,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臉色比剛才還難看。她從袖中摸出三根銀針,分別扎在陳平手腕、肘彎和肩膀,針尖入肉,光點爬得慢了,可沒停。
「我鎮不住。」她咬著牙,「這是上界的東西,跟我法器不同源。我能壓女仙官,壓不了這個。」
女仙官還跪在地上,黃光罩著她,可她在笑。那個笑很輕,很淡,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篤定。
「我說了,你吞下去,它就是你的了。」她用林依的聲音說,「你現在就是容器。你回不去,她醒不了,我出不去。三個人捆在一起,誰都別想動。」
陳平盯著她,牙關咬得咯咯響。
溫酒忽然開口:「你剛才說回下界?」
女仙官側過頭看她,綠眼睛閃了一下。
「下界靈氣幾乎為零。仙魂在那裡待不住,會慢慢收縮,縮進最深處,動不了,也散不了。」她看著陳平,「你帶我回下界,我自然會被壓下去。林依的魂也能從珠子裡慢慢滲出來,重新養她的身。嚴琳的傀儡在下界更穩,因為沒有靈氣的干擾,銅絲不會繼續腐化。三全其美。」
陳平心裡猛地一跳。
他轉頭看溫酒。溫酒沉默了很久,最後慢慢點頭。
「她說的是真的。」
溫酒的聲音很沉,「下界靈氣稀薄,仙魂下界,等於把一條魚扔進泥里。死不了,可也翻不了浪。林依的魂是凡魂,反而在下界能養回來。嚴琳那個半人半偶的狀態,在下界也比上界穩。上界的靈氣會催發傀儡里的活引,下界不會。」
陳平站起來,走到女仙官面前。
「你騙不騙我?」
女仙官仰頭看他,綠眼睛裡的光閃了閃。
「我騙你有什麼用?你死了,珠子跟我走。你活著,珠子在你身上,我拿不回來。我讓你回下界,是唯一的活路。你活,我存,她醒。你不回,三個人一起爛在這裡。」
陳平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頭,朝豎井上方喊:「孫特使!」
井口探下來一個腦袋,孫特使蹲在邊上,酒壺還捏在手裡,臉上那副懶散的表情收了幾分。
「下界怎麼回?」
孫特使沒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當初怎麼上來的?」
陳平愣了一下。
他當初怎麼上來的?
他想起來了。當初是走的「天門」。
天門在鬼市最深處,一座極窄的石拱橋,橋底下是虛空。
他踩著橋過去的,肉身過了界,魂也跟著過了界。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想,就是往上一衝,就上來了。
「天門。」陳平說,「鬼市那個天門。」
孫特使搖了搖頭。
「天門是單向的。從下往上走,容易。從上往下走,那是逆行。你得找到『地戶』。」
「地戶在哪兒?」
「在無相門總壇底下。」
孫特使的聲音放低了,「無相門守著地戶。那是他們的根。你從地戶下去,等於從人家家裡穿過去。你覺得他們能讓你走?」
陳平的心沉下去。
「還有沒有別的路?」
孫特使喝了一口酒,慢慢說:「有。但更難。你得去『三途河』的源頭,找到『倒流井』。井水逆流,從上界往下界灌。你跳進去,順著水往下走,就能到下界。可那口井在鐵圍山最深處,周圍全是墮魂,比陰司的陰兵凶十倍。而且倒流井的水,活人進去,皮肉先化,骨頭再化,只剩魂能下去。」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帶肉身下去,不可能。你得把肉身留在上界,魂下去。魂到了下界,再找新的肉身。或者……」
孫特使看了一眼床上的林依,「或者你找一個願意替你扛肉身的人,替你守著。你在底下站穩了,再回來接。」
陳平閉上眼。
他跑上界,是為了救林依。
下陰司,是為了救林依。
跑無根水,還是為了救林依。
現在林依的魂在他身體裡,嚴琳的傀儡半死不活,女仙官壓著林依的身,他自己身上還鑽著上界的光。
要回下界,得把肉身扔了。
要扔肉身,得找個人替他守著。
他睜開眼,看向溫酒。
溫酒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陳平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溫酒。」陳平開口,「你……」
「別問我。」
溫酒打斷他,聲音極快,「我守不了。我是上界的人,我的根在這兒。我跟你下去,我的魂也得散。」
陳平又看向孫特使。
孫特使攤了攤手,笑得有點苦:「我倒是想幫,可我是陰司的人。我下去,陰籍就亂了。」
陳平站在原地,豎井裡的黑水在他腳下無聲地流。
女仙官還跪在黃光里,綠眼睛半開半合,像在等他做決定。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猴臉怪物。
從剛才起,猴臉就沒出現過。
陳平抬頭往井口看,一道灰影從上面躥下來,落在井壁上,四肢抓著濕苔,兩隻銅鈴眼直直盯著他。
猴臉張了張嘴,露出一嘴尖牙,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它伸出一隻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陳平愣住了。
「你……」他眯起眼,「你能替我守肉身?」
猴臉點了點頭。那顆白臉大腦袋上下晃動的時候,陳平看見它脖子深處有一道極細的銅絲,一閃而過。
他盯著那根銅絲看了三息。
然後他慢慢轉頭看向嚴琳的傀儡。
傀儡坐在院中牆根下,那張模糊的臉朝著豎井方向,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說了什麼,可聲音傳不到地底。
陳平心口一緊。
猴臉脖子裡的銅絲,跟嚴琳傀儡里的銅絲,是同一種東西。
這怪物,也是被煉出來的。可它有自己的意識,能聽、能想、能判斷。它比嚴琳的傀儡完整得多。
「你以前是誰?」陳平盯著它問。
猴臉歪了歪頭,沒有回答。它只是伸爪子指了指豎井上方,又指了指陳平的胸口,然後做了一個「守」的手勢。
陳平看著它,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啞又澀,像從石縫裡擠出來的。
「行。」他說,「你替我守著。我去倒流井。」
他轉身朝井壁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裡的光點已經爬到了手腕以上,像一條極細的銀蛇,慢慢往心口蠕動。
時間不多了。
他抬頭朝井口喊:「孫特使,倒流井具體在哪兒?」
井口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孫特使的聲音傳下來,比之前更輕、更沉:
「在鐵圍山第八層。無相門總壇的正下方。你要下去,就得先穿過無相門總壇。而總壇里……」
他頓了一下。
「現在坐著無相門的門主。」
陳平腳步沒停,繼續朝井壁走。
「門主是什麼人?」
「一個女人。姓林。」
陳平猛地停住。
他抬頭看井口,孫特使的臉逆著光,看不太清表情。
「叫林桂花。」
陳平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站在豎井半腰的窄台上,手指摳著濕苔,整個人僵住。井底黑水翻湧,女仙官還在黃光里跪著,可這些他都顧不上了。他腦子裡只剩三個字。
林桂花。
那個在村里給他縫過衣裳的女人。
那個在他發燒時整夜守著他熬藥的女人。那個喝醉了酒,拽著他袖子不撒手,紅著眼問他「你究竟要不要我」的女人。
他拒絕了。
一次又一次。他總說「再等等」「日子還長」「等我混出個人樣」。後來她死了,他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再後來他在山林的散魂之地看見她,她認不出他了。
現在孫特使說她當了無相門的門主。
陳平手一松,整個人從井壁上滑下來,跌回井底。他踉蹌站穩,轉身就往井口跑。溫酒在後面喊他,他聽不見。猴臉怪物躥到他前面,擋在井口,兩隻銅鈴眼瞪著他。
「讓開!」陳平嗓子都破了音。
猴臉沒讓。它伸爪子按住他胸口,力氣不大,可陳平竟然推不動它。
「陳平。」溫酒追上來,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冷靜。她現在是無相門的門主,不是你們村的那個寡婦。你跑過去,她不一定認你。就算認了,她也不一定幫你。」
「她認不認得我都得去。」陳平轉頭看她,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地戶在她門底下。我不去也得去。她是我欠的人,我不能繞過她。」
溫酒看他三息,鬆了手。
「好。我陪你去。」
陳平搖頭:「你留著看林依。我自己去。」
他從井裡爬出來,把身上能帶的東西都帶了。斷刀、銅錢、硫磺、紅繩,還有一小罐溫酒塞給他的護魂散。猴臉怪物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陳平回頭看了它一眼,沒趕它走。
無相門總壇在鐵圍山第八層深處,從豎井往北走,穿過一片極長的黑石林,再翻兩道斷崖。陳平走了大半夜,路上沒遇到活物,只有石縫裡偶爾探出來的枯骨手在風裡搖晃。
天快亮的時候,他看見了。
一座極大的黑色宮殿,建在斷崖底下,背靠萬丈深淵。殿頂沒有飛檐,平平整整,像一口倒扣的棺材。殿門半開著,門兩側各立著一尊石像,一男一女,女的低頭,男的無面。
陳平走到殿門前,伸手推門。
門沒動。
門縫裡透出一股極冷的氣,像被什麼東西堵著。陳平用力一推,指尖剛觸到門板,一股無形的力反彈回來,震得他連退三步。門縫裡傳來一個極淡極遠的女聲:
「無相門重地,生人勿入。」
陳平聽出那個聲音了。
林桂花。
他心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嗓子堵得說不出話。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門縫喊:「桂花嫂子!是我,陳平!」
門裡沒有回應。
陳平又喊:「我知道你聽得見。你讓我進去,我有話跟你說。我不求別的,就求一個面。」
還是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