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抬頭看她。她還在擦碗,可動作僵住了,像個被人擺在那兒的木偶。
「你那年沒趕上見他最後一面。」
母親道,「你在外面跑,跑你的活路,你父親咽氣的時候一直看著門口。你看不見。」
陳平顫抖的放下了筷子。
他知道這層樓在幹什麼了。
它不殺他,它讓他自己殺自己。
用愧疚,用遺憾,用那些他過不去的坎。
這他麼是在消磨他的心境
一旦在心境裡出不來,或者迷失,那麼必然會死在這。
可現在 ,陳平明知道會這樣,他還是想在這兒多待一會兒 。
父母去世對他的打擊很大。
都說人一旦經歷了巨大的痛苦心氣就沒了 。
其實已經死了 。
而當初父母的死,對他的打擊很好。
好在自己重新振作,也有了自己的事業,可即便如此,時不時的會想起自己的父母。
特別是過年看到別人家團聚,他更是羨慕。
現在好不容易眼前出現了父母。
即便是假的。
可他還是坐在那兒。
他捨不得走。
哪怕是假的,哪怕知道是刀子,他也想多坐一會兒。
然後灶台邊的牆裂開了一道縫。
裂縫裡透出另一間屋子的光。
裂縫擴大,露出另一幅畫面。
山道。
懸崖。
嚴琳站在崖邊,風吹起她的頭髮。
她回頭看他,嘴角還帶著笑,手伸出來。
「陳平,抓住我。」
陳平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桌子。面碗摔在地上,碎成渣。他朝嚴琳跑過去,可腳下的地忽然變成了懸崖的邊緣,他差一步就衝出去了。
嚴琳的手就在眼前,可他的手穿過了她的指尖。她的笑容凝固了,身子往後一仰,墜了下去。
「不!」
陳平撲到崖邊,伸手去撈。
什麼都沒撈到。
他趴在崖邊的草地上,手摳進泥土裡,眼淚砸在草葉上。他抬頭,發現周圍的景色變了。不再是土坯房,不再是山崖。是一片極亮的白光。
白光里走出林依。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衣裳,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她的眼神很安靜,沒有責備,也沒有哭。
「陳平。」她說,「你該走了。」
陳平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的魂體淡得幾乎要散。可林依彎下腰,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那觸感極涼、極真。
「你欠他們的,你記得就夠了。可你不能留在這兒。你留在這兒,才是真的對不起他們。」
陳平抬起頭,看著她。
「你……是假的。」
林依笑了一下。那個笑太真了,真得讓陳平心口發疼。她收回手,身影開始變淡。
「假的也好,真的也好。」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在你身體裡。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你想想我。」
陳平閉上眼。
他想起那顆銀珠。想起無根水底下那縷金絲。想起女仙官說的那句話:「你吞了,它就是你的了。」
他睜開眼,猛地攥住胸口。銀珠還在,溫熱的,跳動的,貼著林依的魂。他把銀珠攥在掌心,用力一握。
白光碎了。
土坯房碎了。
山崖碎了。
林依的笑碎了。
整片空間像一面被砸爛的鏡子,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散。陳平站在碎片中間,魂體劇烈顫抖,可他撐著沒倒。
碎片落盡,露出真正的通道。一條極窄的台階,往下延伸,台階盡頭是一道門。門框上刻著「五」。
陳平低頭看自己的手。銀珠上的裂紋更大了,可裡面的金絲還亮著。林依的魂縮在最深處,安安靜靜的。
他把銀珠按回心口,扶著牆站起來。
台階旁邊,又出現了一截銅絲,跟第四層口那截一模一樣。銅絲下面壓著一張極小的紙片,上面只有三個字:
「接著走。」
陳平擦了擦泛著眼淚的眸子。
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第五道門。
門後沒有光。
黑暗像一堵實牆拍過來,濃稠得幾乎有重量。
他下意識抬手去擋,指尖卻觸到了一層黏膩的東西。
像油,又像什麼活物的皮,貼著他的皮膚往裡滲。
他縮手,那層黏膩就留在指尖上,繼續往魂體裡鑽。
「嘶!」
他甩手,甩不掉。
那東西像嗅到了什麼,忽然活了過來,順著他的手指往手腕上爬。
陳平當機立斷,抬手往牆上一拍,震碎了那縷粘絲。掌心留了一道灰印,火辣辣地疼。
他繼續往前。
腳下是硬的,可每踩一步都發出「咕嘰」的水聲。他低頭看,看不見自己的腳。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連自己的魂光都被壓得只剩淡淡一層輪廓。
他走了十幾步,忽然聽見前面有腳步聲。
「啪嗒。啪嗒。」
赤腳踩在濕地上的聲音,不緊不慢,從正前方傳來。
陳平停住。
那腳步聲也停住。
然後從左邊又響起來。
他轉頭,什麼也看不見。
腳步聲從右邊又響起來。他再轉頭,右邊也停了。
然後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了「啪嗒」聲,像有一百個人在圍著他轉。
「誰?」
沒有回答。
「啪嗒」聲驟然停止。
然後,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他的後頸。
極輕的一碰,像手指,又像嘴唇。
陳平的魂體猛地一僵,一股寒意從尾椎炸到頭頂。他向前竄出去,同時反手去抓,掌心一把抓空,可指縫裡夾到了一縷冰涼的東西。絲線一樣的觸感,滑走了。
他把手湊到眼前看,掌心的灰印變成了黑色。
「別跑。」
一個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來,又干又啞,像砂紙磨骨頭。
陳平沒停,反而加速往前沖。
他不管方向了,跑起來就行。
可跑著跑著,他發現自己的腳越來越重。
低頭一看,腳踝上纏滿了黑色的絲線,正一圈一圈往上箍。
「臥槽!」
陳平眼珠子一瞪 ,雖然不知道這玩意兒到底要幹啥,可經歷了前四層的他知道這肯定不是好東西。
很有可能被捆縛之後就會死!
他掏桂花葉。
葉子摸出來的時候已經涼透了,只有葉脈里還亮著極弱的一點光。
他把葉子往腳踝上一按,絲線像被燙了,猛地縮回去。
「有效果!」
陳平抬腳就跑,可沒跑幾步,絲線又從黑暗裡追上來。
「你逃什麼?」
那個聲音跟著他,「你留下來不好嗎?這裡沒有愧疚,沒有遺憾,沒有要你還的債。你坐下來,閉上眼睛,什麼就都過去了。」
陳平咬著牙跑。
「你父親想讓你陪他吃碗麵。林桂花想讓你替她活。林依把魂都給了你。你欠了那麼多,你不累嗎?放下吧。放下了,就不累了。」
那個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柔,像一隻手在撫摸他的後腦。
陳平的腳步慢了一拍。
就在他差點要停下來的瞬間,心口的銀珠忽然劇烈地跳了一下。
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疼得他眼前一白。
那一疼,他醒了。
「滾!」
他猛一跺腳,銀珠的光從心口炸開,掃出一圈極淡極薄的銀輝。
黑暗被推開半尺。他看清了周圍!腳下踩的根本不是地,是一層疊一層的黑絲,密得像蛛網。頭頂、四壁、前後左右,全被絲線填滿了。
而他!
正站在這些絲線的正中間,像一隻落進蛛網的飛蟲。
他剛剛踩的「硬地」,是絲線被踩實了而已。
「啪嗒」聲再次響起來。
這一次,四面八方同時涌過來。
陳平看見了那些腳!一雙雙灰白色的赤腳踩在絲線上,從黑暗深處走過來。
腳上面是腿,腿上面是身體,身體上面是……
沒有頭。
每一具身體都少一截。
有的缺了腦袋,有的缺了半截身子,有的只是一截手臂加一條腿,拼在一起晃蕩著往前挪。它們在絲線上走得極穩,一步一步朝他圍過來。
陳平腦子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東西?這些東西是……魂?可魂怎麼會被切成這樣?
他來不及想,靠得最近的一具無頭軀體已經伸手抓過來。
陳平側身躲開,那手擦過他的肩膀,指縫裡扯下一縷灰霧。
陳平疼得倒吸冷氣,反手一掌拍在那軀體胸口。
掌心裡銀珠的光透出來,那軀體像被雷劈了,炸成一團碎線散開。
可其他軀體沒有停。
它們一層疊一層地涌過來,伸著手,張著指,從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攀。
陳平左劈右掌,拳頭上沾著銀珠的餘溫,每一次擊中都能炸開一具。
可很快他發現不對勁兒了。
這他麼根本弄不完啊!
他每炸一具,那些碎線就重新落回地上,慢慢蠕動、拼合、重新站起來。
「沒用的。」那個聲音在頭頂響起來,「你打得碎它們,你打得碎自己嗎?」
陳平抬頭。
黑暗上方裂開一道縫,縫裡露出一隻巨大的眼睛。
眼珠是灰白色的,瞳孔漆黑。
它正往下看著他。
俯視而下的巨大威壓,讓陳平在一瞬間感覺自己就是螻蟻!
「你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陳平怒吼一聲。
同時他已經做好了防禦!
「你也是魂。」
那聲音說,「你的魂體已經淡得只剩兩根手指的輪廓了。你還有多少力氣?你還有多少光?你以為銀珠是無限的?你用它一次,它就裂一次。你猜它還能護你幾回?」
陳平低頭看胸口。
銀珠上的裂紋比之前更大了,金絲在裂紋里發著微弱的光,像一根快要燒斷的燈芯。
他喘著氣。
周圍的軀體暫時停下,圍著他,像在等他耗盡最後一口氣。
可陳平沒動。
他在想一件事。
那個聲音說了三句話。三句話里,有兩句都是真的!銀珠裂了,魂體淡了。可第三句是假的。「你打得碎自己嗎?」
這句是假的。
因為這些無頭軀體不是他。它們是絲線拼的。
他忽然想起嚴琳。
嚴琳的傀儡術,就是用銅絲控制的。
那些銅絲從傀儡裡面穿過去,把一具空殼撐起來。而這些無頭軀體……是同一類東西。
他抬頭看那隻巨眼。
「你的線在哪裡?」
巨眼眨了一下。瞳孔縮了縮。
陳平知道了。
他猛地把桂花葉塞進嘴裡,咬碎了咽下去。
葉子已經焦了,可葉脈里的餘溫還在。
那點餘溫順著喉嚨滑進胸口,落在銀珠上。銀珠「嗡」地一震,裂紋里湧出一股極細的銀流,順著經脈遊走全身。
他的右手亮了。
陳平攥住那隻亮著的右手,朝腳下猛地一插。
「噗!」
手沒入絲線層,插進去半尺深。指尖碰到了什麼!一根極粗、極硬的線。跟嚴琳傀儡里的銅絲一模一樣,只是粗了十倍。
他一把攥住。
「你!」
頭頂的巨眼猛地睜大,瞳孔縮成一條線。
陳平攥著那根粗線往外拔。
絲線層被整片掀起來,那些無頭軀體像被抽了骨架,紛紛散落,碎成線團。
巨眼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裂縫合攏,黑暗崩塌。
陳平拔出來的那根粗線上,連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灰白色的,像一顆眼珠。
他用力一捏。
「啪。」
珠子碎了。
黑暗炸開,光從四面八方湧進來。
陳平摔在地上,魂體劇烈顫抖,可他撐住了。
他抬起頭,眼前是一條極窄的甬道,甬道盡頭又是一道門。門框上刻著「六」。
可陳平沒急著走。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上的銀光已經熄了,指尖只剩一根還能看清輪廓。
他把手按在心口,銀珠還在,可裂紋大得幾乎要碎成兩半。他深吸一口氣,運轉體內的靈氣,想修復一下魂體。
靈氣剛一動,他就愣住了。
靈氣從丹田湧出來,流過經脈,可流到一半就散了。
像水倒進漏底的桶,怎麼灌都灌不滿。他再試,靈氣又湧出來,又散掉。三次之後,他發現自己體內的靈氣總量少了一截。
不是消耗,是沒了。
他的修為在減弱。
陳平僵在地上,腦子裡轟的一聲!
「怎麼回事!」
陳平聲音顫抖 。
難道自己的修為沒了?
他閉眼內視,丹田裡的靈氣還在,可經脈壁上多了一層極薄的灰膜。那層灰膜在緩緩蠕動,像活的,一口一口吞著他的靈氣。
每吞一口,他的修為就往下跌一點。
第五層。
那層絲線、那些無頭軀體、那隻巨眼……它們不是為了殺他。它們是為了吃他。吃他的靈氣,吃他的修為。
他通過了,可他丟了一半的修為。
陳平撐著膝蓋站起來,魂體有點紊亂,在身體之中不斷的環繞,可是每運轉一次,比之前還要更淡了!
甚至最後淡得宛若蟬翼。
「不,不可能。」
陳平有點慌了。
怎麼會這樣。
而且這後邊還有兩層要闖,原本自己的修為就費勁,現在一半沒了,自己真的要死在這兒了?
他盯著甬道盡頭那道刻著「六」的門,忽然覺得那扇門比前面所有的門都更重。
「接著走。」
他念出紙片上那三個字,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把銀珠按回心口,扶著牆,一步一步朝第六道門走過去。
身後那層被撕碎的絲線還在蠕動,像一灘沒死透的東西,慢慢地、慢慢地拼合。
陳平沒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