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鐵鏈擦著陳平的後背飛過去,鏈頭上的鉤子「嗤」地劃開他魂體外層,灰濛濛的霧氣噴出來。
陳平疼得眼前一白,可沒停。
他知道停下來就是死。
前方通道分了三岔。
左、中、右,三條路看著一模一樣,都是暗紅色濕泥鋪底,望不到頭。
猴臉蹲在岔路口。
兩隻銅鈴眼左右亂轉,拿不定主意。
「哪邊?」
陳平回頭看了一眼追來的鐵鏈群,黑壓壓一片,像一群出籠的蛇。
猴臉伸爪子指了指中間那條。
陳平衝進去。
剛跑了幾步,腳下的濕泥忽然變軟了,像踩進沼澤。
他的腳陷下去半寸,然後一寸,然後整條小腿都沒了進去。
他拼命拔腿,可泥底像有無數隻手在往下拽。
「猴臉!」
陳平喊了一聲。
猴子在前面回頭,看見他陷住了,轉身跑回來。
它伸爪子去拽陳平的胳膊,可它的爪子剛碰到陳平的手,腳下的泥也把它往下拽。
猴子力氣大,兩隻後腿蹬在旁邊的石壁上,拼命往後扯。
陳平的膝蓋以下已經全陷進去了。
就在這時,通道兩側的牆壁忽然裂開了。
無數條黑手從牆縫裡伸出來,跟第一層那隻黑手一模一樣,又長又瘦,指尖生著倒鉤。
它們朝陳平抓過來。
「後面!」陳平吼。
猴臉猛回頭,看見黑手群撲來,齜出滿嘴尖牙,騰出一隻爪子去拍。
它拍碎了兩隻,可第三隻黑手繞過它,直直抓向陳平的後腦。
陳平掙不出泥,只能偏頭。
黑手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倒鉤帶走了他半邊臉的外層,灰霧噴涌。他眼前發黑,幾乎要散。
就在黑手第二波撲來的時候,陳平心口的銀珠忽然一涼。
一道極淡極薄的銀光從銀珠裂縫裡滲出來,凝成一隻手的形狀。
那隻手纖長、蒼白,指尖帶著一絲女仙官身上特有的冷香。
它伸出去,五指張開,擋在陳平面前。
黑手撞在銀光上,像撞在燒紅的鐵板上,紛紛縮回去,指尖冒白煙。
女仙官的聲音在陳平腦子裡響起來,比上次更輕、更碎,像一片薄冰快要裂開:「第二次。別……讓我白費。」
銀光只撐了三息就散了。可三息夠了。
猴臉趁著這個空檔,猛一發力,把陳平從泥里拔了出來。
陳平整個人飛出去,摔在硬地上。
他爬起就跑,猴臉跟在後面,一人一猴衝出了那段泥沼通道。
身後的鐵鏈聲和黑手都追到泥沼邊緣就停了,像有什麼東西攔著它們。
陳平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黑手在泥沼上方揮舞著,不甘心地伸縮,可不敢越過泥沼半步。
陳平癱在地上,魂體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他抬起手,手指頭只剩兩根還能看清輪廓。
「第二層……過了?」他喘著氣問。
猴臉蹲在旁邊,指了指前面。
陳平順著它的爪子看過去。通道盡頭又出現了一道石門,門框上刻著一個「三」字。可石門前面還立著一樣東西。
一口井。
井口很小,井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跟倒流井長得像,可又不太一樣。
井裡往外冒的不是水,是黑霧。黑霧凝成一條極細的線,從井口升上去,沒入看不見頂的黑暗中。
陳平看著那口井,忽然覺得眼熟。
他湊近去看井沿上的符文,看了半天,認出來了。
那是溫酒在藥巷院子裡布陣時用的符文。
一模一樣的筆法,一模一樣的走勢。溫酒的筆跡。
陳平整個人僵住了。
這口井,是溫酒封的。
陳平盯著井沿上那些符文看了很久,久到猴臉都開始不耐煩地撓牆。
溫酒的筆跡。
他認得。
每一道彎、每一個折,跟藥巷院子裡那個陣法一模一樣。
可她明明是上界的人,她刻的封印怎麼會出現在下界鬼市的第二層?
「溫酒來過這兒?」
陳平蹲在井邊,伸手去摸那些符文。
指尖剛碰到,符文就亮了一下,井口噴出的黑霧縮回去半寸。他手一縮,符文又暗了。
猴臉湊過來看了一眼,鼻子裡噴了口氣,拿爪子指了指井口,又指了指前面的石門。
意思很清楚:別管這個,走。
陳平沒動。
他盯著那口井,腦子裡飛快地轉。
溫酒封的井。
溫酒說過,她沒來過下界。她連下界什麼樣都沒見過。可這筆跡,這符文走勢,分明就是她的東西。
除非,她來過。
或者有人把她的東西帶下來了。
陳平把桂花葉貼在井沿上。
葉子剛挨著石面,那些符文猛地全亮了。
整口井「嗡」地一震,黑霧倒灌回去,井底傳來一聲極長的嘆息。
陳平借著光往井裡看了一眼,井壁上刻著字。跟前面那些「回頭」不同,這行字極細極小,像是用指甲摳的。
「第三層入者,先過己心。」
陳平眯了眯眼。
他回頭看了一眼猴臉,猴子正盯著那行字,銅鈴眼裡的光忽明忽暗。
「你認得這字?」陳平問。
猴臉沒點頭也沒搖頭。
它只是伸爪子摸了摸自己脖子深處那道銅絲,然後指了指石門,喉嚨里「咕嚕」了一聲。
陳平站起來,把桂花葉收好。他走到石門前,門框上那個「三」字在暗紅色的光里泛著冷意。他伸手推門,門無聲地開了。
門後的世界跟前面兩層完全不同。
沒有暗紅的牆,沒有濕泥地,沒有石柱鐵鏈。這裡是一片灰白色的空曠地帶,無邊無際,腳下像踩在雲上,又像踩在冰上。空氣里沒有任何味道,沒有風聲,沒有任何活物的動靜。陳平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石門已經不見了。
猴臉也不見了。
「猴臉?」陳平喊了一聲。聲音在這片空曠里傳出去,像扔進水裡的石頭,沉了。
他一個人。
陳平往前走了很久。
沒有方向,沒有參照物,走到哪裡都是灰白色的空。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轉,或者根本沒動。
他蹲下來摸地面,地面是平的、硬的、冷的,像一塊巨大的石板。
就在他快失去耐心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極輕極輕的哭聲,從他左邊傳來。
陳平轉頭,看見一個女人的背影,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藍布衫,木簪子,頭髮有些散亂。
陳平的心跳停了一拍。
「桂花嫂子?」他的嗓子瞬間啞了。
林桂花沒回頭。
她只是哭,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
陳平朝她跑過去,可跑了幾步,發現距離一點沒變。
她還在那裡,蹲著哭,背影清晰得能看見藍布衫上洗不掉的油漬。
「嫂子!」他喊。
林桂花終於說話了。
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你欠我的,什麼時候還?」
陳平的腳像釘在地上。
「你欠我的。」
那個聲音重複著,「你活著,我死了。你跑了,我埋了。你上去了,我留下了。你欠我的,你拿什麼還?」
陳平張了張嘴。他想說對不起,可這三個字堵在喉嚨里,他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來。
「嫂子!」
又一聲哭。
「草!」
陳平有點著急,可還是說不出來。
「嗚嗚嗚!」
這次在他右邊出現了哭聲!
陳平轉頭,看見另一個背影。瘦、小、穿著灰布短衫,頭髮散著。嚴琳。
嚴琳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肩膀,也在哭。
她的哭聲跟林桂花不同,又細又碎,像風吹過碎骨。陳平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
「陳平……」
嚴琳的聲音飄過來,「你說不差了。可你差了多少回?你數過嗎?」
陳平站在原地,像被人來回抽打。
左邊是林桂花的哭聲,右邊是嚴琳的哭聲。兩個女人,兩個他欠的人,兩個他救不了的人。她們蹲在灰白色的空無里,抱著自己,等著他還債。
然後第三聲哭。
從他身後傳來。陳平慢慢轉頭。他看見了林依。她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在你身體裡。」林依說,聲音輕得像一根快斷的線,「你帶著我,你護著我,可你問過我想不想被你帶著嗎?你把我從懸崖上拽回來,你讓我活了。可我現在連自己都撐不住。你欠我的,你還得了嗎?」
陳平跪下了。
他跪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雙手撐著地,頭低著。眼淚從他半透明的臉上掉下去,砸在冰面上,碎成更小的霧。
「我還。」他說,「我都還。你們說,我怎麼還都行。」
哭聲停了。
陳平抬起頭。三個女人還在,可她們不再哭了。她們同時轉過頭來看他。三張臉,三種表情,卻說了同一句話:
「把你的魂給我。」
陳平的心口猛地一縮。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銀珠在劇烈震動。他忽然明白了。這些都是假的。林桂花不會這樣跟他說話。嚴琳不會這樣逼他。林依更不會。
這層樓的陷阱,是愧疚。
他心裡的愧疚,就是這層樓的食糧。
陳平撐著膝蓋站起來。
他抬頭看那三個「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她們還在朝他伸手,嘴裡念著「給我」。陳平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片桂花葉。
葉子上的光已經快滅了,可葉脈里那點餘溫還在。
「你們都不是她們。」
陳平的聲音很平,「桂花嫂子讓我替她好活。嚴琳跟我說別差一寸。林依在無根水裡把魂化成了珠子。你們要我的魂?你們連她們的一根頭髮都不配。」
他把桂花葉舉起來,朝最近的那個「林桂花」按過去。葉子碰到那個身影的一瞬間,她像被砸碎的鏡子,裂開、散開、化成灰白色的霧氣消散了。緊接著是「嚴琳」,再然後是「林依」。三個身影碎成漫天灰霧,在空中盤旋了一圈,朝陳平撲下來。
陳平沒躲。他把桂花葉按在自己心口上。
那些灰霧撞在他身上,像撞在一面鏡子上,紛紛彈開。灰白色的空間開始崩裂,一道一道裂縫從腳下蔓延出去,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石壁。真正的通道出現了。
陳平跌跌撞撞往前走,穿過裂縫,摔在一條窄窄的石階上。他大口喘氣,低頭看手裡的桂花葉,葉子邊緣焦了一圈,可還亮著。
身後灰白色的空間徹底崩塌,碎成一片虛無。
「第三層……」陳平嗓子啞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他抬頭看前面,石階盡頭又是一道門。門框上刻著「四」。
他撐著石階站起來,忽然發現腳邊多了樣東西。
一截斷掉的銅絲。跟嚴琳傀儡里那種銅絲一模一樣。銅絲旁邊,刻著兩個字。
「別怕。」
石階盡頭那道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一股陳平熟悉的氣味。
香菸味。下界村里那種粗紙菸的味道,嗆人,可溫暖。陳平站在門前,手抬起來又放下。他知道這一層是什麼了。可門裡面是他父親的聲音。
「平兒,進來吃飯。」
陳平的喉嚨瞬間堵了。
他推開門。
門裡是一間土坯房。
牆是黃泥抹的,屋頂是茅草鋪的,灶台邊堆著劈好的柴火。
方桌上擺著三碗面,熱氣騰騰。
他父親坐在桌邊,臉膛黑紅,手指頭夾著一截快燒到根的煙屁股,正眯著眼看他。
他娘在灶台邊擦碗,圍裙上沾著麵疙瘩,回頭沖他笑了笑。
「愣著幹啥?坐下吃。」他父親把煙屁股摁滅在桌角,聲音粗啞,可語氣是軟的,「你娘給你臥了倆蛋。」
陳平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的魂體在發抖,從腳底抖到頭頂。他知道這是假的。可那碗面的味道,他父親的菸草味,他娘圍裙上那塊洗不掉的油漬,每一樣都真得讓他心口發疼。
「父親。」他喊了一聲。
他父親抬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惑:「咋了?在外面受委屈了?」
陳平想說話,可舌頭像被什麼捆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夠他父親的肩膀。指尖快碰到的時候,他父親的身影忽然淡了一下,像被風吹薄的煙。
「別碰。」他父親說,語氣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坐下吃。」
陳平縮回手,在桌邊坐下。面就在他面前,筷子擺得整整齊齊。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可面進了嘴,沒味道。什麼都嘗不出來。他低頭看碗裡,麵湯是灰白色的,跟第三層的霧氣一模一樣。
「你心裡有愧。」他娘的聲音從灶台邊傳來,不再是剛才那種溫柔的調子,變得又平又空,「你對你父親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