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裡的水在往上冒,逆著流,一層一層往井口涌,涌到沿口就化成白氣散掉。
倒流井。
陳平撐著石台站起來。
他低頭看自己,衣服破了大半,身上全是刮痕和淤青。
可他活著。
他摸了摸胸口,那片桂花葉還在,貼著皮膚,微微發燙。
他走到井邊,朝下看了一眼。
井裡看不見底,只有白氣一層層往上翻,像一口燒開了的鍋。
他深吸一口氣。
「林依。」他低頭對著自己的心口說了一聲,「下去了。」
然後他跳了進去。
井水從下往上沖,撞在他身上,把他往上頂。
陳平拼命往下壓,手腳並用,像在爬一道瀑布。
水衝進他鼻子、耳朵、嘴巴,他憋著氣,往下鑽。胸口那片桂花葉越來越燙,燙得像要燒起來。
然後他的腳碰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井底。
是一層膜。極薄、極韌的膜,繃在井的最深處,像一張皮。
陳平踩在上面,能感覺到膜底下的東西在動,在吸他。
他蹲下來,用手去撕那層膜。指尖剛戳上去,膜就自己裂了。
裂口裡湧出一股極濃極重的氣,混著泥土味、河水腥味、艾草被太陽曬焦的澀味。
他的腳先出去了。
然後是腿。然後是腰。
下半身接觸到下界空氣的一瞬間,一陣劇痛從腳底竄上來。
他的皮肉在化,像被潑了化骨水,從腳趾往上蔓延,一層一層剝落,露出底下的骨頭。骨頭也在化,從白變灰,從灰變透明。
陳平低頭看著自己的腿一點一點消失,咬碎了後槽牙。他沒喊,也沒停。
他用兩條已經化成骨架的胳膊撐著井壁,把自己剩下的半截身子往下推。
胸口那枚銀珠猛地一跳。
林依的魂在他體內縮成一團,貼著那縷金絲,被他的魂裹住。
陳平感覺到她的存在,像一團極小極弱的光,縮在他心口最深處。
最後離開井口的是他的頭。
當他整個人從倒流井底穿出來的那一刻,他的肉身已經沒了。
皮肉、骨頭、血,全化在井裡。
只剩一團魂,灰濛濛的,裹著心口那枚銀珠,輕飄飄地落在下界的土地上。
陳平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能感覺到風從身上穿過,像穿過一層薄紗。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隱隱約約能看見底下的泥土。
他的魂體在下界的空氣里微微發亮,像一盞剛點起來的燈。
他活了。
又死了。
可不管怎麼說,他站在了下界的土地上。
陳平抬頭。
面前是一片荒了的田埂,野草長得齊腰深。遠處有山,山腳下有村落,炊煙正從幾間破瓦房裡升起來。他認得這個地方。
這是清河村。他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陳平站起來,魂體輕飄飄的,走一步飄三步。他朝著村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方向走去,走了沒多遠,忽然停住。
村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別著,臉朝著他這個方向,像在等他。陳平看著那張臉,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是林桂花。
活著的林桂花。
沒有銅絲,沒有灰燈,沒有無相門的黑袍。
她站在村口那棵棗樹下,日光落在她臉上,清清楚楚的,是他記憶里的模樣。
她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你回來了。」她說。
陳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步子越邁越快,最後跑起來。
可等他跑到棗樹下的時候,林桂花不見了。
樹下空蕩蕩的,只有一片剛落的桂花葉,打著旋兒落在陳平透明的掌心裡。
陳平低頭看著那片葉子。
葉子背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字。
他湊近去看,看清楚了那四個字。
「替我好活。」
陳平跪在棗樹下,手心裡那片桂花葉已經被攥得發皺。
他低著頭,魂體在日光里微微發顫,透明的手指摳進泥土裡,什麼也抓不住。
「桂花嫂子……」
他的嗓子像被人用手掐著,聲音嘶啞得不成調,「你出來。你跟我說句話。就一句。」
棗樹葉子在風裡嘩嘩響,沒有人應他。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帶著一種近乎發狂的執拗。可村口空蕩蕩的,只有遠處田埂上幾隻灰雀被驚起來,撲稜稜飛走了。
陳平把額頭抵在樹幹上,魂體劇烈地抖著。
他想起林桂花最後在石室里說的那句話「你聽我一次,就這一次。」他聽了。他走了。可他把林桂花留在那兒了。
銅絲纏死了她。
他不知道她是死是活,甚至不知道她還有沒有「活」這回事。
他攥著那片桂花葉,指節捏得發白。
就在這時,心口那枚銀珠猛地一跳。
陳平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魂體從樹幹上彈開。
他低頭看自己胸口,銀珠在魂體內部劇烈震動,那縷金絲瘋狂地轉起來,像一根被抽急了的陀螺。
一陣劇痛從心口炸開,蔓延到四肢百骸。
陳平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他抬起頭。
村口的景象變了。
剛才還安安靜靜的田埂、瓦房、炊煙,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荒原,天上沒有太陽,地上沒有活物,遠處的山變成了一道道扭曲的黑影。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味,像燒焦的骨頭。
陳平認出來了。
鬼市。
下界的鬼市。
可跟他之前見過的鬼市完全不一樣。
這裡更大、更荒、更冷。
腳下的地是黑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層厚厚的灰上。
「第一層。」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無數人在同時說話,「魂歸荒野。留不住的,就散在這兒。」
陳平撐地站起來。他面前是一條極長的路,路面龜裂,裂縫裡往外滲著黑霧。
路兩旁站滿了東西。
人形的東西。
它們低著頭,垂著手,一動不動,像一片被霜打過的莊稼。
陳平走過去的時候,最近的那個抬起了頭。
沒有五官。
整張臉像被砂紙磨平了。
陳平心裡一緊,腳步沒停。
他知道鬼市的規矩在鬼市里停下來的,就是鬼市的了。
他往前走。路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兩旁的「人」越來越多,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兩堵肉牆。
它們開始動了。先是手指,然後是胳膊,最後是整個身子,像潮水一樣朝他壓過來。
陳平想揮拳,可他的魂體在下界太弱了,拳頭打在那些東西身上像打在棉花上。
一隻灰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另一隻抓住了他的腿。他被無數隻手拽著,往路邊的灰霧裡拖。
「滾!」陳平拼命掙扎,可越掙扎,那些手就纏得越緊。他心口的銀珠劇烈震動,林依的魂在裡面縮成一團,發出一聲極細極弱的嗚咽。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從陳平胸口迸出來。
白光照亮了整條路,那些灰白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紛紛縮回去。
陳平聽見無數尖嘯聲在四面八方響起,刺得他耳朵流血。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銀珠表面裂開一道細紋,一縷極淡的銀氣從裂縫裡滲出來,纏上他的魂體。
女仙官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極輕極冷,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意味:「我借你一縷魂。走。」
陳平爬起來就跑。
白光在前面開路,灰手紛紛退散。
他跑了很遠,跑到腿都快沒了知覺,可身後的尖嘯聲沒停,反而越來越近。他回頭看了一眼,灰霧裡湧出更多的東西,比剛才那批快得多、凶得多。它們貼著地面掠來,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狗。
白光在變暗。女仙官借他的那縷魂快耗光了。
陳平咬緊牙,拼命往前跑。前方出現了一道極窄的石門,門框上刻著一個「二」字。第二層。他朝石門衝過去。
可灰霧裡的東西比他還快。一隻灰手從側面伸出來,一把攥住了他的腳踝。陳平整個人摔在地上,下巴磕在石門檻上,魂體差點散開。他翻身想踹,可更多的灰手纏上來,把他往灰霧裡拖。
他離石門只有一臂遠。
就在這時,一道灰影從石門後面躥出來。
陳平只覺眼前一花,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拍在那群灰手上。爪尖彈出來,在灰手上面劃出幾道深痕。灰手像被砍了一刀,紛紛縮回去。陳平抬頭,看見那張白臉銅鈴眼的猴臉怪物蹲在石門檻上,沖他齜了齜牙。
「你……」陳平嗓子發啞。
猴臉沒理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薅起來,往石門裡一甩。陳平整個人摔進石門另一側,滾了兩圈才停住。他爬起來回頭看,猴臉還蹲在門檻上,兩隻銅鈴眼盯著灰霧裡那些涌過來的東西,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進來!」陳平喊。
猴臉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縱身一躍,從門檻上跳進來。它落地的瞬間,石門「轟」地合攏,把灰霧和尖嘯聲全關在了外面。
陳平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銀珠上的裂痕還在,那縷銀氣已經耗盡了。女仙官的聲音沒再響起來。陳平心口發緊,他知道女仙官為了幫他,把自己的魂撕了一角。那玩意兒不是隨便能撕的。
「蠢貨。」陳平咬著牙罵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罵女仙官,還是在罵自己。
猴臉蹲在他旁邊,拿爪子拍了拍他的臉,讓他回神。
陳平撐著膝蓋站起來,環顧四周。第二層比第一層更窄、更暗。頭頂低得幾乎要壓到他的頭,兩邊的牆壁是暗紅色的,像干透的血。牆上密密麻麻刻著字,他湊近看,全是同一個詞「回頭」。
「回頭」兩個字,刻了滿牆。大的、小的、正的、歪的、橫的、豎的,像無數人在死前留下最後的話。陳平看著那些字,脊背發涼。
他往前走了一步。
頭頂忽然傳來「咚」的一聲,像有人在敲棺材板。陳平抬頭,暗紅色的岩壁上裂開一道縫,一隻極長的黑手從縫裡伸出來,五指張開,朝他天靈蓋抓下來。
陳平往旁邊一滾,那隻手抓在他剛才站的位置,石板像豆腐一樣被捏碎。黑手縮回去,縫裡傳來一聲極長的嘆息,像從地底最深處翻上來的。
第二層的「東西」,比第一層凶十倍。
陳平把手按在斷刀上。刀不在了。他低頭看自己,魂體,什麼都沒有。斷刀留在了上界。他手裡只有一片桂花葉,和一枚裂了縫的銀珠。
猴臉蹲在他身後,喉嚨里的咕嚕聲變沉了。
陳平深吸一口氣。
還有七層。
陳平靠著暗紅色的石壁坐下來,魂體比剛下來時淡了一層,像被水泡過的墨。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幾乎透明,掌心裡那片桂花葉倒還亮著,葉脈上那點微光像一盞縮小的燈。
猴臉蹲在他對面,拿爪子摳牆上的「回頭」二字。摳了半天,摳下來一片石屑,它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齜了齜牙,把那片石屑彈飛了。
「第二層比第一層狠。」陳平開口,聲音在狹窄的甬道里撞出迴響,「剛才那隻黑手,一巴掌能把石頭捏成粉。我要是挨上一下,魂直接散。」
猴臉歪頭看他,銅鈴眼裡映著他半透明的臉。它伸爪子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前面,意思很明白:走不走?
陳平撐著牆站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魂體發出極細的「咯吱」聲,像生鏽的鉸鏈。他走到甬道口,往裡看了一眼。
第二層的通道比第一層寬,可寬得讓人發慌。兩邊的牆隔了足足兩丈,頭頂極高,灰濛濛的看不見頂。地上鋪著一層暗紅色的濕泥,踩上去「咕嘰」響,像踩在爛肉上。通道正中間立著一排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纏著鐵鏈,鐵鏈末端連著一個人形的東西,垂著頭,一動不動。
陳平掃了一眼,至少三四十根石柱。
「別碰。」他低聲對猴臉說。
猴臉沒理他,貼著牆根走。陳平跟在後面,儘量離那些石柱遠些。他走出一段,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嘩啦」聲,像鐵鏈在拖地。他沒回頭,加快了腳步。
「嘩啦」聲更多了,從四面八方響起來。陳平餘光掃過去,那些石柱上纏著的人形一個接一個抬起了頭。它們的臉都被鐵鏈從中間勒出一道深溝,把五官分成兩半,像被劈開又拼回去的。
陳平的手攥緊了桂花葉。
「跑。」他低喝一聲。
猴臉比他反應快,已經躥出去三丈遠。
陳平撒腿就追,腳底下的濕泥「咕嘰咕嘰」響得越來越急。
身後的鐵鏈聲炸開了,幾十根鐵鏈同時甩過來,鏈條破空的聲音像鞭子抽在人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