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兩年過得很快。
快得仿佛維克利亞連綿的雨季里忽然漏進來的一段晴天，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接就從指縫間滑走了。
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大多是安靜的，有時瑟蘭會念一段抄下來的句子給他聽，聲音在壁爐的火光里顯得格外溫潤。"萊昂，你聽這句——'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你在看什麼？"
"《哥林多前書》。"
萊昂哈德聞言有些意外，"你一個血族看聖經？"
"我只是好奇，人類在書里怎樣談論愛與寬恕。"
那之後不久，瑟蘭忽然提出想去教堂做義工。萊昂哈德難得露出一絲驚詫的表情。
"你確定？"
"聖彌額爾教堂邊上那個濟貧院缺人手，課餘時間我可以去幫襯一下。"
萊昂哈德皺了皺眉，卻沒有攔他，而是說："我陪你一起去。"
他們選在禮拜後的下午去濟貧院，瑟蘭抱著一摞乾淨的舊衣物走進那扇側門時，正在分發布丁的瑪莎修女愣了一瞬，連手中的勺子都忘了落下去。
"……主啊。"她小聲說了一句，臉頰微微泛紅，隨即低下頭假裝專心舀食物。
瑟蘭好像並沒有注意到這些，他走過去把衣物放在指定的收納筐里，問清楚分配任務，便自然地挽起袖子開始幫忙。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教堂彩繪玻璃投下的光暈里顯得格外澄澈。他站在那些窮苦的、衣衫敝舊的人群中間，周身卻像被一層柔和的光籠罩著，讓每一個望向他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瑪莎修女端著新烤的圓麵包從後廚出來，正好撞見瑟蘭蹲在一個六歲的小姑娘面前，耐心地替她把被湯漬弄髒的袖口卷上去。小姑娘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見了畫冊里走出來的天使。
修女站在幾步開外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萊昂哈德從側廊繞過來，她才回過神，面上浮起一絲赧然。"那位……年輕的先生，也是獵人嗎？"
"不是。"萊昂哈德回答道，目光落在瑟蘭的側影上，"他是維克利亞皇家學院的學生。"
瑪莎修女將麵包籃擱在長桌上，看著不遠處的瑟蘭，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來。"這孩子看著就叫人心裡暖暖的。雖然不太愛笑，可做事認真，手腳又勤快。"
她說著轉過身去招呼其他人，萊昂哈德卻站在原地，視線定在瑟蘭低垂的側臉上微微出神。
萊昂哈德想，這些細節他看了兩年，每一幀都像一片雪花，不知不覺間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那天傍晚他們從濟貧院出來，萊昂哈德在教堂側門的台階上站定，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瑟蘭，讓他擦擦手指上沾的髒灰。
"我以為你會不喜歡教堂。"萊昂哈德背靠著門廊的石柱，偏頭看他，"畢竟……你們血族對聖水聖物那類東西不是會有反應麼？"
瑟蘭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笑了笑，"我並不覺得教堂里有什麼的東西能夠傷到我，我不會害怕。"
瑟蘭說著轉過頭來看著他，"你呢，萊昂？"
"嗯？"
"你信這些嗎？獵人家族不是都有自己的宗教傳統？"
萊昂哈德偏開了目光。他望著石階底下被晚風吹得輕輕抖動的枯草，聲音低了下來："小時候信。後來出獵看多了，就不那麼確定了。好人也會死，壞人也會禱告。家族裡的戒律很多，但我也分不清哪些是神的旨意，哪些只是……人的規矩。"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公寓，萊昂哈德坐在沙發里，瑟蘭盤腿坐在他旁邊翻一本舊版插圖集。壁爐里的火光在兩人之間躍動，影子交疊著投在身後的牆壁上。
萊昂哈德的視線落在瑟蘭那隻隨意擱在膝頭的手上，忽然開口喚了對方一聲，「瑟蘭……」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人，你會把他變成血族嗎？"
瑟蘭翻書頁的動作停了一瞬。他偏過頭來看萊昂哈德，眼神里沒有驚訝，好似早就料到這個問題會在某個時刻被問出來。
"不會。"
回答得太過乾脆，萊昂哈德反而怔了一瞬。
"為什麼？"
瑟蘭將書放在茶几上，往後靠進了沙發靠墊里，"人活一輩子很短，可正因為它短才尤為珍貴。他們有始有終，有清晨有黃昏，有初遇有告別。每一樣事情都可能是頭一回，也可能是最後一回。"
他說著看向萊昂哈德，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里溫潤得像一塊被日光曬暖的蜜蠟。"人類會老去，會有一個完整的人生——有遺憾、有滿足、有愛過的人、有過完的日子。可若是被我變成血族之後，這些都將消失。他要面對的是永遠。"
"他認識的所有人類朋友都會先他而死，他愛過的人類會在他面前一寸一寸衰老下去……"瑟蘭說著，睫毛垂了下來，"我見過很多被轉化的人類後悔了，因為孤獨。"
"那你自己呢？"萊昂哈德有些急切的追問，"你孤獨嗎？"
瑟蘭看著他，眉眼緩緩彎起，"以前有一點，現在好像……不太有了。"
那天夜裡萊昂哈德沒有走。他們照例喝完了兩杯熱可可，瑟蘭倚在沙發扶手上又翻了十幾頁書，眼皮漸漸沉下來，最後索性歪在靠墊上閉上了眼。
萊昂哈德坐了一會兒，起身去拿了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俯身時距離近得能看清瑟蘭睫毛的弧度，淺金色的睫梢在火光里微微翹著，唇縫間漏出極淺的呼吸。
他在那個距離上停了很久，然後他聽見自己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時發出細微的聲響。
瑟蘭的眼皮動了動。他好像沒有完全睡著，但也沒有立刻睜開眼，只是在那層半夢半醒的間隙里偏了偏頭，微微仰起下頜，像一朵花在將綻未綻時往上抬了一下花瓣。
萊昂哈德的呼吸驟然屏住，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也許是一整晚積攢下來的那些對視和那些話，也許只是瑟蘭仰起臉的那個角度剛好讓他的理智斷了線。
他俯下去，嘴唇落在瑟蘭的唇角。
他正要退開時，瑟蘭睜開了眼。眼眸里沒有驚詫與抗拒，只有一層被火光染透的光澤。他抬起手觸上萊昂哈德的下頜，用一種同樣輕得像試探的力度將他拉回來了一些。
"……你想好了？"瑟蘭問，聲音帶著睡意與清醒交織的朦朧。
萊昂哈德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如此確定過一件事情。他沒有回答，只是再一次低下頭吻住了瑟蘭的唇。